续集
（一）
我和肖晴一起呆了五天，大年初五，她回了深圳。在这期间，我睡小沙发，她睡睡卧室。在她走后，我时常怀疑她是否来过我这里，只是淡淡地记得那天说想看一个女人裸体的样子，她便脱给我看，叫我别碰她，她真的很美。可是这一切都在记忆中慢慢模糊起来……只是这武汉节日的气氛却还在，我害怕出门看到四处欢乐的人群，还有喜庆的招贴画。我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想像着多多是在海外过着怎样的一个春节，海外有春节吗？有这般热闹吗？我忽然觉得多多到国外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至少可以逃避这种喜气来对内心孤独的压力。而二十多年来，我已经没有过春节的这个概念了，只因为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肖晴买给我的西装，我曾经在屋子里好好地穿过，系上领带，在镜子前觉得自己一下年轻了许多，只是眼角的鱼尾纹在我强装笑脸下显得特别明显，我老了。是的，但我不像以前那样惧怕老去，我希望自己老得越快越好，反正没人在乎。
春天又来了，你也许不信，这座城市的春天太短暂，我试图在这春天里，在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找寻点过去童年时的痕迹，当我开着车，在武昌的老城区的人群中小心地穿行时，竟然有些失忆，唯一令我记起的就是那个桥洞还在，不过旁边已经物是人非，毕竟二十多年了。我知道，我害怕把自己的一些隐秘的事情告诉大家，而这隐秘的事情就是为什么我愿意独自一人在深夜里在城市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而现在大家知道了，因为在那个夜晚，我五岁时独自在这里深夜里流浪着，寻找着自己的非亲生的爸爸妈妈，还有记忆中对我打骂的哥哥，也许我是在找寻着他们吗？谁知道呢，反正就是如此，我喜欢，幸好在小说中只有多多一个人知道这些，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也不在乎，即使说李凡曾经在乎、鱼儿曾经在乎，但这已经是过去了。
在春天来临之前，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突然出现在李凡家中，看到了已经逐渐恢复正常的孩子，当时只有李凡一个人在家中，我的出现令她无所适从般激动，她肯定是想说，又找到我了，又能关心我爱护我了，可是在简单的几句话之后，我便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我的行踪，我在她的生活中不过是片浮云，她现在很幸福，这就够了。
第二件事是在去李凡家之后，我去了一趟上海，自驾车。我第一次看到了海，比我想像中更宽阔。我坐在海边，没有漂亮的沙滩，我试图和大海走近一些，但又怕海水打湿我的鞋子，那个时候天气还是非常的冷，上海街上时尚的女人也没有办法让自己的曲线更美一些。我和大海那么近，海的对岸就是美国西海岸。从澹台院长的口中得知，多多就是美国西海岸的一座城市，所以，我当时感觉离她很近，我闭上眼睛几乎能感觉到她心脏跳动的频率。多多的样子，在我脑中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天早上，打扮得像个公主，化着淡妆，嘴唇涂了薄薄的唇膏，身上散发着CD魅惑香水的芳香，大大的眼睛下方贴了几点假的钻石眼泪。每当想到多多就让我想起她的这个样子，每当想起她的这个样子我就想哭，想大声哭出来。可是，从我的表情上来看，周围的人一定以为我在想着什么开心的事，脸上淡淡地笑着…
…是啊，这是阳光之外的事，阳光之内的事谁都不会知道。
我在海边坐了三个小时，抽了一包烟后开着车子连夜赶回了武汉。在进行武汉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家乡的感觉了。我觉得我回到这城市的感觉就像到了某座酒店，成为一个游客，而不是一个居民。是因为没有了多多吗？还是这座城市中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和我熟悉地谈着话的人？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感觉。
再不久，我就接到了肖晴的电话，她说她去了香港，至于去那里干什么，我没问她也没说。
再再不久，我听到一个噩耗，澹台院长突发脑溢血，死在家中，是她家中的小保姆最先知道的。这个女人很奇怪，一生没有结婚，也没有男人，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从不去揣测女人的事情，常理难以解释，你可以去猜。澹台院长死后，他们医院给她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我参加了，挤在人群中只剩下一个脑袋你看得见。她被安葬在九峰山。她死了，我再也得不到多多的任何消息了。
再不久也因为欲望而经手过，却也不欢而散。
再再再再不久，我接手了一个酒吧，与其说是自己能成天在那里呆着不让别人赚我的钱，不如说是为了圆鱼儿当初和我的梦想。当初鱼儿为了我能开一个酒吧，找家里借钱吵翻了天。我已经没有梦想了，除了等多多回来。我回忆着过去的一切，过去我所有的梦想，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到只照一张自己的大头贴，我都已经实现了。鱼儿不知道幸不幸福，也许两人经常吵架，可是也不错，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呢。
现在我就等待着多多，接手了一座酒吧。
（二）
我曾经想着去接那家我和多多认识的酒吧，结果看见大门紧闭，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黑色的“拆”字。整座城市都在拆，拆了再建，据说可以改变城市面貌。这座城市越来越令我感到陌生了。这意味着我不可能回到从前，在那个位置和多多坐在一起喝东西。演戏的场景丢失了，我失落地开着车走了。
人生就是一场戏，而我的戏缺少一个主角，成了独角戏，就像这篇小说一样，已经没有新的主人公出场，或者出场的，不过是短暂得不值一提的过客。回来后，我在房子的阳台上，静静地翻看着报纸中的分类广告，寻找着看有没有酒吧转让的消息，没有。我把报纸丢在一旁，余光中发现有一则寻亲启事，说是寻找三十年前把自己给别人抱养的父母亲，既然这样，我何不贴一份寻亲启事呢？可是我连自己的亲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包括抱养我回家的爸爸。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把报纸扔在一旁，然后聆听着下面传来的这座城市的声音。
我住在十八楼，底下的声音传来时已经变形了，在楼上看底下的汽车和行人，都变成了另一种模样。人们的肩上抗着一个大大的脑袋，汽车像红黑绿白的蠕虫，有长有短，就像病毒一样在城市狭窄的通道中像是漫无目的地爬动着，然后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像是准备对垒前的架式，慢慢地，天就黑了下来.
回到房里，打开电脑音乐，顺序播放的却是动力火车的一首《寂寞是想念》：
习惯是一个人守着冰冷的床和烟灰缸
没有你的孤单
想你在这样的夜晚
打开窗吹着冷风
故意把灯关上
试着想像你笑的模样
……三天后，我接手了一座酒吧，位于汉口的一条酒吧长廊上，在接手之前我心里却有些不安，生怕不能让多多的钱保值增值，那个老板是个极爽快的人，说是准备去炒房，搞这行搞油了，没什么意思，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在市内买二手房，然后转手出去，一套能赚三四万，觉得酒吧太耗精力，他说如果我有资金的话，就别接手酒吧了，要我和他们一起干，我被他的幽默打动了，笑了笑，拒绝了。从我看来，这座酒吧的确生意很平淡，在接手的前一天晚上和下午，我都开着车在这里晃来晃去地看了一下，人气不行，主要是里面的装修太老了，显得有些破旧。接手后，我大刀进行了改造，请了一个装饰公司来进行设计，自己和他们一起做了一些修正，终于在半个月后，焕然一新，改造完毕。
由于对这一行的不了解，相当于里面的原来的人都留了下来，只换了个老板。我把一个包房做成了自己的一小间办公室，然后里面牵上宽带，装上换气扇（因为我抽烟）。房子的外面是一堵玻璃，这里应该可以看到得早上的太阳从我的眼前升起，不过此时我一般都还没有起床，还可以看到街上的热闹。房间很小，只有三四个平方，让我觉得安全自在。在我的小桌子上，放着多多那台略显过时的笔记本电脑，在我面前放着蓝色的荧光，冷峻无比。没有什么准备，就这样开业了。这时，我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叫鱼儿过来，坐在我的对面，看着这外面的世界，不用说话，就想看她傻傻地朝着我笑，如同我们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一般。可是我没有，我只是朝着对面空空的位子笑了一下，然后忑忑不安地怀疑会不会有客人来，但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在晚上九点钟以后，我才壮着胆子来到大厅里，看到散席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心中一下就充实了起来。
这种充实感如此强烈，甚至强占了对多多思念的那一部份。
于是我的生活变得有规律起来，每天上午十一点钟赶到这边吃点东西，然后就坐在小房子里做着一些无聊没有生气的事情，然后没事的时候就到前台来逛一逛。一个月后，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淡淡地，毫无保留地过去了。我对多多的思念一天天也变得淡淡地起来，里面一些做事的丫头们看着我的随和，有时候开着我的玩笑，我都一笑了之。酒吧里人来人往的，慢慢地就有了几个熟面孔，这其中有一个女人让我变得好奇起来。
这个女人一副懒懒的样子，每天下午准时来到这里，晚上九点准时离开，除了星期天。就在那里要一杯什么东西，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抽烟。她的行为我和在这之前是如此类似，我不由得不关注她起来。小丫头们也在背后无聊地猜测着什么，说大概是寂寞在这里寻找着什么之类的，说的话很难听，于是我便警告她们不要乱说，她们便问：“又不是找你，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我一想也是，即使我现在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人怀念我的。更别谈有人等着我了。在我们说了这样一些无聊的话的第二天下午没有出现在酒吧。我出来看了几次，确认她真的没有来之后，我便坐在她坐的位置上，静静地抽着烟，喝着茶。
第三天她也没有来。
第四天她也没有来。
……整整一个星期她都没有来，我失望了。我坐在她曾坐过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看着外面，没有什么不同，几个丫头说我得了相思病，我浅浅一笑，也不辩解。我心里想着，也许她再也不会来了。第八天的时候，下午，我准时地坐在那里抽着烟。门口一下出现了她的身影，飘逸，像阵风一样，直接走到我的旁边，我抬头看着她，脸上化妆得很浓，远看还行，近看就觉得有些俗，也许不化妆会好一些。她看了看我，问道：“请问能把这个地方让给我吗？”“好的。”说完我叫服务员过来，把台子收拾干净，然后我就吁了一口气，离开座位回到我的房间。然后我找到领班，告诉她，从此以后那个位子就留着给她，即使她没来，也给她留着。我看到领班丫头惊异的脸，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老板。”我朝她一笑，她伸了舌头说：“也是，你是老板，你怎样说我们就怎样做，是不要要做个牌牌，上面写着某某人专座？”
我叫她去忙去，说没有时间和她瞎扯。她走后，我拿出从书店里买的一张世界地图，挂着墙上。然后用笔在武汉和美国国西海岸的那座城市间划了一条略有弯曲的线。
这就是我和多多的距离，感觉好近。
（三）
一晃春天好像就过去了，还好，我处的环境冷暖稳定，使我对温度的感知几乎已经退化。窗外的树木花草的叶子一不小心就从翠绿变成了墨绿，绿得老气横秋。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他们喊我是老板。对于我，他们也有着近乎神秘般的好奇，不知道我的过去，不知道我的未来。已经有人看出了我脸上那道因为车祸而整过形的疤痕，甚至打趣地问我是不是在逃通辑犯。突然很想找一个人叫我“寞寞”，但不知道找谁。家里的墙上我写的四个字“我爱多多！”终于有一天脱落下来，被风吹到一个角落里，我兴奋地找了半天。我开始以为是多多回来过，摘下了那张纸，而当我在沙发的背后找到它时，兴奋的心情一下消失了。我坐在地上，把那张纸放在眼前，纸已经开始发黄，我再看看小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想起了曾经问过鱼儿的一个问题，我问她人为什么活着，她没有给我答案。
而让我唯一感到时间的停滞，就是那个奇怪的女人坐在那个地方，好像几千年如此，没有任何变化，那张忧郁的脸，总是望着窗外的某一个地方——我看过了，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穿着不同的衣服，梳着不同的发型，看来很会打扮自己，但是用着同样的目光，看着外面。在这个春天还没有过去之前，有个丫头神秘兮兮地对我说，那个女人问了我是谁。在这个春天好像过去了之后，那个丫头跑到我的办公室里来，捂着嘴笑着，说：“你的艳遇来了，那个女人找你。”
“她有说什么吗？”我好奇地问道。
“没有，只是问你在不在，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我告诉这个丫头，叫她去说我正忙着没有时间，她奇怪地走了。其实我正处在无聊之中，但我没有准备和她对话的打算。在我看来，每个女人背后总有着各种各样哀怨的理由，而这些理由，我才懒得去倾听什么。好了，我现在就像一个蛋，外面坚硬，里面一塌糊涂，但是我不准备去打破这个外壳，这个对我来说把我保护得很好的外壳。一会儿丫头又上来了，背后就是那个女人，她吃吃地笑着，在我看来好像这种笑好像是一种阴谋，像一张蛛网，准备把某种东西网进去一般。我也向她笑了笑，请她坐下，问：“请问有何贵干？”
“你是这里的老板？”
“算是吧。”我点点头说：“帮别人打理罢了。”
“我想入股，或者你把这间酒吧转给我。”说完，她点着一支烟，接着说：“你不要奇怪，你比我下手仅仅早了几点而已，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接手了。”
“为什么想入股？对不起，我只想一个人单干，没有转让股份或者出让酒吧的打算。如果你想赚钱，办法多的是，而且这一带的酒吧挺多的，你可以和别人谈谈看。”她坐下来，有些吃惊地看着墙上的地图，然后再看看我，说：“我就是要这间，别的酒吧我不感兴趣。”
“为什么？”我好奇地看着她问道。
“说来话长，只是为了演一个故事。”说完后她看看我，问我是不是抽烟，我摇摇头，我现在养成了不抽别人烟的习惯，她接着说：“这个故事很长，你有耐心听我还没耐心讲。”
“呵呵，我对你的故事一点不感兴趣。”我淡淡地笑着说：“不可能转给你的，这是原则。如果你觉得这里不错，消费时我可以专门给你五折。”
她站起身来说：“我对你的五折不感兴趣，我想你会转给我的。”说完甩门出去。我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实现让我把酒吧转给她，于是我特地叫丫头们小心些，不要招惹着什么人，谁知道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她还是和以往一样，坐在那里抽烟，心里顿时觉得踏实了些，为了摸清她的底细，决定好好和她谈谈。我过去问能不能坐在她对面，她点了点头。我坐下，她看着外面的一处地方说：“那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一件事情。”
“什么事呢？”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好像没有发现什么不同的地方，车流，还有行人都在那里各行其道。
“一场车祸。”
“从历史上算起来，近百年来这条路上每三百米就应该不止一场车祸。”我说。
“别的车祸我管不了，但这场车祸我的一位朋友死在了这里。”
她说“朋友”这两个字顿了一下，似乎一下找不到别的什么更合适的称呼，看来是个伤感的故事。我站起身来，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坐在这里了，不打扰了。”
“等一下。”她示意我坐下，说：“你相信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
我只得坐下，点着一支烟说：“不信。”
“为什么？”
“很简单的道理，现在全世界有六十多亿人，在一百年前还不到现在人口的一半，那么多出来的三十多亿人是从哪里来的？”
她沉思了一下说：“可我的确感觉到了他经常在我身边，比方说我静静地呆在这里的时候，看着那里，我感觉他就在那上方盯着我看，而且有一次晚上他用手摸我的额头，叫我不要离开他。”
我打了个冷颤，问：“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我觉得他那么孤单，所以想在这里陪着他。”
“那是幻觉知道吗？你应该从这当中走出来，人死不能复生，人死如灯灭，更别谈什么灵魂了。”
我忽然对这些伤感的故事有了一种抵触情绪，我心情已经是够不好的了，可不想陪着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故事伤感。我走了，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离开了座位，来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看着那张地图发呆，心想，我何尝不是和她一样，在守候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呢？我呆坐在那里，看着天慢慢地暗下来，最后变黑，然后是点点的灯光在外面不停地晃动着，就像幽灵。一个丫头急匆匆地跑进来对我说：“老板，你快看外面发生了一件怪事！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我急急忙忙跑到店外，看到一群人围在马路中间，里面闪烁着火光，周围的车子不停地按着喇叭，乱成一团，我扒开人群看到那个女人正在马路上坐着，正在那里烧着纸，我问旁边的丫头她喝酒没有，丫头说她后来一个人闷闷地喝了一瓶红酒，然后出去就这个样子了。我摆摆头，对周围的人说：“走开走开，看什么看？”然后和丫头一起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架进酒吧的一间包房里。人群散去了，有人在我们背后吹着口哨。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呓语，不停地在说一个叫高峰的人不要走，要他回来娶她。对我们的行为没有一丝挣扎，顺从地跟着我们，摆动着软绵绵的步子。
原来那个人叫高峰，大概是两人准备结婚时出的车祸，难怪了。
她在躺椅上慢慢安静下来，然后慢慢地睡着了，满脸通红，不时地蠕动着嘴唇，眼睛时常睁开，但好像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有时也会把手伸出来，在空中想抓住什么一样，然后又重重地落下去。我叫领班的丫头看好她，男女不便。丫头说不敢一个人，觉得害怕，我看她那胆寒的样子，笑着说：“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大活人，而且是个女人。”
她悄悄地把嘴伸到我耳边小声说：“像女鬼。”我说那就算了，你去忙你的事情，别乱说话。丫头走了，我呆坐在那里，看着她奇异的行为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看了看手机，才不到十点钟。外面已经有几个客人因为这个女人离开了，大概误以为是酒吧里的人。看到她无大碍，准备出去，正在打开门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说：“张寞，别走。”我开门的手一下就停在那里了，那声音听起来真像是电视电影中女鬼的声音，她怎么知道我叫张寞？这个女人我发誓绝对不认识，和我有过几面之缘的人我都能记得很清楚。我不敢回头看，真怕看见的是凶神恶煞的女鬼，说不定还是绿色的面孔。
我不是在写惊悚类的小说，虽然今年这种小说很流行，但是我不会写，但我确实听到了她在喊我张寞。
屋子里很静，我的心脏在那一瞬几乎停止了跳动，等待着她下一句话，可是，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我轻轻地打开包房的门，然后人站在门外，朝里面一看，她却正在熟睡之中，在淡黄色的灯光下，一个正常的女人睡在那里。我只得轻轻地关上门，吁了一口气，心想她或许在喊另外一个人，但我还是在电脑里用百度搜了一下，发现叫张寞的人少得可怜，更别谈武汉的了，但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我甚至回想了一下她喊这两个字时的声音，有些像多多的声音。可是她怎么会是多多呢？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等我快到十二点打开那道房门时，她已经不见了，我连忙下去问了一下服务台的人，说她在十分钟之前走了，还付了包房里两小时的钱。我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还要不要再出现的好。
（四）
晚上零点钟后，我给肖晴打电话，也不为什么，只是想听听熟悉的声音。肖晴接到电话后很吃惊，非常怪异地问我有什么事情，我说没什么事，只是想聊聊天。她呵呵地笑着说这可是国际长途，话费很贵的。我隐隐地感觉她在隐瞒着什么，于是试探着问：“多多在你这里吧？”
电话里是好长时间的寂静。除了这件事情，她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我的。过了好长时间，寂静的那边肖晴终于说：“你怎么知道？她是在我这里。”我坚定地说：“我来香港。”
“别……你最好还是别来。”肖晴用一种乞求的语气说：“你来能干什么呢？什么也干不了。”
“是多多出什么事了还是你不愿意她见我？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她的，我只是想看看她，想知道她还好。”
“你觉得我会是怕你抢走她吗？反正你别管那么多，我是不会让你来的，你来也见不到我，除非多多想见你，那我就没办法了。”
“那你干嘛不去问问她想不想见我？”我有些激动地说：“你知道我都等了她半年了，我在武汉一直就在等着她，每天望着她的名字发呆，还有，澹台院长逝世了，你有告诉她吗……”
“寞寞，你相信我，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了她不想见到你，不是因为你不爱她，也不是因为你爱她，这样对你有好处，我知道你在武汉开了一间酒吧，生意还能糊口，为什么不安于现状找个女人成个家？你知道这才是我和多多最关心的事情。多多不愿意见到你，自然有她的原因，你何必这么激动苦苦相逼呢？听我的话吧。”
“砰”地一声，肖晴把电话挂上了，当我再次打过去时，已经是无人接听，我就拿着电话机拔了一个晚上，虽然我知道她不会接，但是我狂燥得根本无法安静，只得以这种默默地方式来对抗内心里的挣扎和痛苦。从肖晴的语气中很容易猜到：多多出事了。可是是什么事呢？我不知道，等早上的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我正在床前的小桌上，盯着电话机发呆。我决定还是去一趟香港，找到多多。
我知道世间很多无奈的事情，很多错过的事情，有时候并不是我们努力就能办到的，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洗了个脸，准备去酒吧里把事情交待一下，有了前面小李凡在深圳的前车之鉴，这回再不能出什么乱子了。当我来到酒吧时，大门紧锁的外面那个女人正站旁边的一棵树下，穿着一件很艳很俗的红外套，见我走过来了，便看着我笑着，说：“听说你准备去香港？”
“你怎么知道？”这个女人已经给我太多的惊奇了，她这样说我居然毫不奇怪，我接着说：“你最好离我远点，我怕了你了行吧？你昨天叫我名字，今天又知道我要去香港，你给我测测看，我到香港能否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昨天有叫你名字吗？我忘了，不过我真的知道你的名字，而且知道你的很多事情。如果你要我预测的话，你到香港达不到你的目的，你要见的人不会见你的。我来这么早无非也是想告诉你这一点，不要试图这样做，好好开你的酒吧吧！”
“那你说说你到底是谁？”
她把手伸过来，要和我握手，说：“我叫张晴，是肖晴原来的情敌，是肖晴现在的朋友，明白了吗？”我把手插进裤袋里，说：“我早想到了，除了肖晴，没有人了解我的事情，只有她来告诉你。可是我不管你是谁，请你从我旁边走开好吗？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不喜欢有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然后摸了摸手上的指头，看着手指对我说“我并没有监视你，好多事情只是巧合罢了，如果你想知道你朋友钱真多的事情，你至少对我要礼貌一些，说不定我还可以告诉你呢。”
我犹豫了，也许我是该对她礼貌些，但她的这种监视行为令我恼火，我喜欢保持自己的隐秘，不想被别人所了解，而这个女人宣称知道我的很多事情，这一切都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然而，我是如此想迫切知道多多的消息，以至于我的这个毫不妥协的原则问题遇到了挑战。
我只得选择妥协，我打开门把她迎进酒吧里，里面有种潮闷的空气味道，令人不舒服。我打开空调，然后亲自给她泡了一杯咖啡，然后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她对面，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张晴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俯在台子上像是要笑闭气了，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你还真是可爱，好了，我告诉你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虽然我很想起身指着门外叫她滚出去，但我还是压抑住心中的怒火，问：“什么条件？”
“两个字：娶我！”
我站起身，然后背对着她，轻轻地说：“你还是滚吧。”
“你应该听我说完的，张寞，这才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吊的一个人，而且有着辉煌的艳史，但是我对你很感兴趣，你肯定会说我作为一个女人这样说很贱，贱到自己找人嫁的地步。其实，我才是真正能与你偕手到老的人，虽然我不是一个处女，但我知道你对这不是很在意。虽然我知道你还爱着钱真多，但是她和你之间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了。虽然我知道你很看重爱情，寻找你的真爱，但是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浪漫想法罢了。虽然你认为人活着有着什么目的，但是我要告诉你，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不应该是一个平凡人，可事实上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平凡人。接受现实吧，张寞。对于现实来说，我是一个女人，你是一个男人，我们在一起，我给你生孩子，能包容你的所有乱七八糟的天真的想法，而且可以对你忠贞不二，给你一个稳定的家，而且可以养活你。我说这话可是有道理的，因为你现在的一切，都是钱真多的，而不是你的，这些你都要归还给她的，而且她急需钱用。
我曾经对你说过想接手这间酒吧，实际上就是为你接的。说得再多也没有用，我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我知道你所寻找的不过是一个稳定、安全的家，李凡不能给你，但这些我都能给你，而且不会让你带有负罪感……”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这些事情。”
“因为我在网上看了你的小说。”
我忽然感觉全身无力，说：“那都是我编的，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张寞，你别掩饰自己了好吗？我现在是非常坦诚地和你谈严肃的问题，关系到我们俩幸福的后半生。”
“你是在谈一笔交易而已。”
“好吧，你要这样说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承认我谈的是交易，打个比方，如果我带你去香港见到了钱真多小姐，那么你就欠我的，因为没有我你根本就找不到她，我百分之百肯定。所以，作为交换，你就娶我。另外请你明白，除了我是未婚女人和你是未婚男人以外，都想找个人作为归宿。”
“好吧，你要这样说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承认我谈的是交易，打个比方，如果我带你去香港见到了钱真多小姐，那么你就欠我的，因为没有我你根本就找不到她，我百分之百肯定。所以，作为交换，你就娶我。另外请你明白，除了我是未婚女人和你是未婚男人以外，都想找个人作为归宿，我们不过是互相需要罢了，别以为你有多大的魅力。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我本来想给你编一个伤感的故事的，可是你不想听，我也没办法，但是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屈服于我，信不信？”
我还是背对着她，我忽然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张晴，我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说：“你让我考虑一下，明天晚上给你答复，就在这个地方，你应该不用说用方法让我屈服，应该说手段，这样才比较符合实际。”
“无所谓了，但是我想强调的是，高峰是我从一个女孩到今天，唯一对我说过娶我的男人，所以让我感动，但是他死了。所以，我不会让你开口说来娶我，而是由我来说，也许你并不相信命运，但是我信。”
我感觉得到她从后面俯在我身上，我能闻到她身上擦的香粉的味道，我能感觉到她心脏的激烈跳动，一切都那么真实，我只能像棵木头一样，竖立在那里，已经没有对抗的力气，我把眼光放在吧台那里，想像着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注视着我们。我往前走了两步，从她的身子里抽离，然后转过身说：“不要擦香水也不要涂脂擦粉，开始工作了，明天给你答复。”
她走了，我看到她的身影在门外的几棵樟树下消失了。
她走后，我呆呆坐在她老是坐着的那个地方，静静地看着她昨天晚上烧纸的地方，仿佛真的有一种眼光从那里注视过来，照射着这里。酒吧里的丫头们三三两两地来了，都笑着给我打招呼，我没有理她们，听见她们窃窃地笑说我又发了神经。我想着这个叫张晴的女人，每一句话都击中了我的软肋，其实我心里早已经答应了。只是她所说的那个高峰死的地方，离我那天酒后差点死的地方并不远，冥冥之中，好像真的有什么注定了似的，不管她是不是肖晴的朋友，对我而言，好像都是命运在捉弄着我，让我没有了一点脾气，是的，我已经没有脾气了，只是听随着老天的安排一步步地走着，而今天一个女人对我说，要我娶她，这也不失为一种对抗的方式。
内心这种隐隐的冲动开始升腾起来，可是多多呢？听她们的语气好像是得了绝症。我不相信，以多多的性格，如果是绝症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她所熟悉的人面前，包括肖晴和我这两个人。而她不愿意见我，这已经成了我和她分手后我所绝望的原因。是的，我对生活已经绝望了。对于以后的生活来说，以见到多多一面，来度此残生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安排了酒吧里今天的事情，然后开着车来到了武昌的宝通禅寺，听说这里有家素菜馆，很不错。可我来到这里时，在门外被一个起早摆摊算命的先生给喊住了，他说：“小伙子来抽个签，免费。我看你眉宇间有着一股怨气。”我一听，停下了，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说：“你倒算算看，不用生辰八字不用抽签，你就看看我的面相。”他看着我的脸半天，我就死死地盯着他，他说
“你脸上有伤痕，这伤痕不简单，这道伤痕救了你一命，你大难不死，没有后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还是走吧。”他摆摆手说。
虽然我从来不相信算命的先生，但这位老大的职业道德倒令我十分敬佩，为了给他一个完美的形象，我没有付钱，然后哈哈着笑了起来，离开。
我开着车来到了大桥下，我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了，跳望着江面滚滚的江水，我坐在那里，太阳很大，晒得人身上发烫。我来这里实际就是想和多多告别，这里是第一次和多多告别的地方，想像是在网络中一个虚拟的告别场景，汉口与武昌之间的轮渡船的汽笛声像是远航归来停泊时的信号，我闭上眼睛，假装面前是大海。享受着归来时的喜悦心情，就像从未遇见过多多一样，我像是回到了从前。在二十多年前，我就在这船上，只知道啼哭的婴儿，被丢放在轮渡下层的一角，二十多年后，我听到这笛音，总能给我一丝丝的感动，这就是我启航的地方了。
而我归来之后，走入尘世，最想做的事情正如A所说的，一是当一个乞丐，在天桥底下前面摆个铝碗。第二个是去当一个宇航员，孤独地在太空飘游。第三是你挖个坟墓，托民工把自己埋进去。我忽然觉得A是最了解我的一个人，当然现在，三种选项我都无法选择，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让张晴把所有的东西都全部转交给多多，然后我就和张晴一起，过着一种最简单的生活，这样就不存在幸福不幸福了，只是活着，生活着，各人选择各人的生活方式，或许我和多多的确就不是同路人。而对于那个算命老大所说的话，其实也一点不在意，只是印证了此时的心境罢了，倒还让我去拜佛吃素菜的清静计划变得可有可无。
（五）
第二天晚上就是答复张晴的时间了，早上醒来看着自己眯眯的眼睛，对自己笑了笑，昨天我已经和酒吧里打招呼了，今天晚上我才会去，钥匙交给了领班的丫头，并且提醒她不要进我的小办公室，我只想呆呆地自己在多多的房子里守住一天，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我帮她打扫完所有的卫生，看到房子里整洁干净，心里也舒服了许多，坐在地板上抽了两支烟后，开始清理自己的私人物品，整整两大袋子，准备搬到酒吧里去，在那里安置一段时间再说，当清理完自己的东西以后，就坐在阳台上发呆，想着这一年多来所走过的路程，从武汉到深圳，又从深圳到武汉，从单身到单身，从寂寞到寂寞……好像一切没有变，好像一切又变得如此彻底，心老如秋。看着太阳从头顶上下去，又落入一片楼群之后时，我提着两大包东西准备出门，打开门，东西一下掉在了地上。
门口正站着准备打门的肖晴和多多。
我看到了衰弱的多多，正扯着张晴的一只手臂，以让自己不瘫倒下来，多多看着我，脸上一下浮出一种痛苦的表情，然后又望着我努力地使自己笑了笑，张晴叫我把多多扶屋里去。我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接过多多的手，掺扶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轻飘飘的，我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握住我的手，毫无力气，好像非常痛苦地闭上眼睛，说：“寞寞，让我休息一会儿。”
张晴，一口气坐在地上，看着我喘粗气，我问肖晴：“她怎么了？”
“没怎么，病了。”
“什么病？为什么不在医院？”
“你让她休息会儿，呆会儿问她吧，我不好说。”
“那为什么回武汉来？”
“我不是叫你待会和问她吗？我一下说不清楚。你提着两大包东西准备到哪里去？”肖晴看着我，接着说：“你又搞什么名堂？我看你是想把她害死！”
“我？我可什么事也没做啊？要不要现在把她送医院去？”
肖晴一摆手，说：“算了算了，你把她抱到房里去吧，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主要是在路上给累的，再加上病没完全好好。”我只得把轻飘飘的多多抱起来，她睁开眼睛，吃吃地看着我浅浅地笑着，说：“我又见到你了，寞寞。”
我叫她别说话，把她抱进房间里，然后轻轻地关上门，现在是一个两人世界，我看着多多，像童话中吓晕的公主。我知道她在努力让自己精神能振奋一些，大概也只能达到这个极限。我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怜惜和伤感，曾经的多多，现在的多多，曾经的我，现在的我，仿佛在一团迷雾中拔开，只留下我们两双眼睛，在这里轻微地对视，我看到她的无力的目光，在我的目光中飘浮不定，像在寻找着什么东西，然后，我的眼泪就模糊了我的眼睛。
“你怎么了？多多？”我握住她的手，想给她一些力量，让她在这力量里感觉到虚幻的世界上存在的另一个人，正在有力的握紧她。她没有说话，把我的手往她的腹部移去，抚开衣衫的一角，然后用力示意我的手伸进去。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得把手伸进去，皮肤很干涩，是一排排的肋骨，在挨到她的胸罩的时候，犹豫了，手指轻微地触动了一下，她的脸上一下表现出痛苦的表情，把头摆向一边，呆呆地看着窗外，说：“武汉的太阳真大，晒死人的。”我的手没有动，我隐隐地感动到了什么，也许会是一颗引爆的地雷一样，轻轻一碰就会让我成为四散的碎片。
“寞寞，把手伸进我左边的胸罩里面去，记得轻点。”多多轻轻地说。我没有动，只闭上眼睛，感觉到泪水从脸庞那里暖暖地滑落，然后在下巴那里凝聚起来，一动不动。
我也把头摆向窗外，泪水就滴落下来，不知去向，说：“武汉的太阳是很大，我昨天在江边晒了二三个小时，晚上洗澡发现没衣服遮盖的地方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
“为什么不擦防晒霜呢？晒伤了很影响皮肤的，我知道你从不用这些东西，但你真是固执得无可救药，傻得可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下子会谈这个话题，我的手在她衣服里还是一动不动，能感觉到她心脏的跳动从上面传来，像滴落的雨点般的震动。她的脸色终于有些好转，我说：“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了，没想到你一下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总是让你受苦？”
“我的房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干净过，如果我不回，你一定提着包包准备到别的地方去吧？你要知道，再干净的房子没人住也会脏得很快的……有点像我，感觉自己一下就老了，这世界上找个心疼女人的男人真是难，你为什么不去摸摸我的在边胸衣里面呢？里面有一样东西，你拿出来。”
我只得把手伸进去，挨着皮肤摸到了一层加一层的纱布，然后我的手背感觉到的是一团绒线。然后看到多多的脸抽动了几下，扯动着我的心脏一阵剧痛，我把绒线从里面拿出来，手里拿着，打开门，对着客厅里坐在地上抽烟的肖晴大声喊着：“肖晴，多多到底怎么啦？一定是你这个婆娘给害的！”说完，我把绒线团狠狠地扔在她头上。
肖晴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把还未熄灭的烟头扔在我身上，说：“我哪里害她了？当初我借钱给她，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去做胸部整形手术，是她自己做的决定，现在里面都发炎了，只得割掉，你说她是要命还是要胸？亏你还责怪我，她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你了，在国外生病没钱治只好到香港来找我，要不是我，她现在都要成为海外街头的一个乞丐，是我救了她的命，是你把她逼到国外去的，孤单单一个人在那边吃了不少苦。你竟敢怪罪于我！你这个凶手……”
肖晴扑过来，抓住我的头发，不停地撕扯着，喊我王八蛋，然后用指甲在我的颈上拼命地抓着，我感到了刺痛，但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她发泄，不是吗？如果真的正如她所说，我的确就是残害多多的凶手。肖晴累了，血沾满了我的衣服，她一下坐在地上，说：“好了，我的气也出了，你去洗洗吧，觉得不够的话用盐水洗，你会很舒服的。”
“别打寞寞……”我回头看，多多正扶在房门上，轻轻地说：“都不怪你们，我不是好好的吗？”
“什么叫好好的？昨天才叫好好的，偏偏倔着今天要回武汉，怎么说都不信，你心里不是想着这个王八蛋不回武汉，你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你吃错药了，这种男人也值得你这样。不就是打了一晚上电话吗？也能让你感动成这个样子？自己又说不见他，又跑回来见他，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肖晴站起身来，去扶多多到床上去了，然后我听到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看到肖晴丢的烟头在地上，还正冒着一缕青烟，浮上来变成薄薄的一层纱样的东西，在我面前晃着，还有那团滚得远远的无辜的绒线，四散开来，躺在一个角落里。我明白了，如果我那天晚上不拔一晚上的电话，多多绝对是不肯见我的，我没想到她会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我，没有想到，世界上还真有这样一个女人，可恨的是我没有好好珍惜，却一再地伤害她，就像以往伤害李凡和鱼儿一样，我明白了，在这人世间，爱就意味着伤害，无心的和有心的。在这一刻，我忽然有了想逃离的念头，我不知道我还会给多多带来多少苦楚。而肖晴则是她的保护神，在最需要的时候多多总会遇到她或去找她，而我被戏弄般毫不知情置身一旁，而命运就这样把我戏弄于股掌之间。
电话响了，把我从梦境般的飘浮般中惊醒，我拿起来，是个手机号码，虽然这号码很陌生，但我知道，是张晴打来的。我接起电话，听到张晴那略有些干涩的声音，说：“我在酒吧等你，怎么还没来？”我告诉她我今天晚上不会去，明天也不会，后天也不会。她好像知道答案一般，说：“我明白了。”
我问：“你明白什么了？”
“你拒绝我了。”
“错了，我答应你了。”我走过去，把那团多多当作乳房的毛线捡在手中，很长，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线。我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用一只手一点点地缠绕起来，听到手机那头是静默，我叹了一口气，说：“我娶你。”顿了一下，我接着说：“等我这几天把有些事情处理完。”
“好的，我等你，我会给你电话的。”
“不要给我电话，这是你的手机号吗？如果是我会给你打的，你等着就行了。”
“嗯，我等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颈上的疼痛好像也消失了，我打开房门，看到肖晴正给躺在床上的多多轻轻地说着话，见我进来，肖晴立即没有说话了，仔细地看着我，问：“去换身衣服，像打过架样的。”
我笑着说：“本来就打过架，被你殴打。”
“别介意啊，我脾气有些爆，向你道歉。家里有没有消炎的药水，我给你擦擦。”
“不用了，我肉贱，三天就可以恢复原样了。”我看了看多多，说：“多多现在还好吧？”
肖晴笑了起来，说：“没事，就是路上折腾的，休息就好了，累死我了。我们出去吧，让她休息一下。”
我和肖晴走出门，把房门带上，我问肖晴吃饭了没有，她说没有，便提议我们下楼去买些吃的东西，还要买些日常用品，我和肖晴站在那里等电梯，数字是上3，看来还得一会儿，肖晴说：“是不是有个叫张晴的找过你？”我说是的，她便说是她的一位朋友，经历过不少伤心的事，所以让她和你做个朋友。我没有说话，本来是不想提及张晴的，看她提起来，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张晴接着问我准备提着东西去哪里，我说去酒吧，准备就在那里待下。电梯快上来了，我们沉默。下楼到了街上，肖晴一下横站在我面前，路灯的光照不亮她的脸，让我觉得迷幻，我感觉到了她的这种严肃的举动，她说：“多多在海外有个男朋友，是个巴西人。”
“那又怎样？”我问道。
“没怎样，只是给你说一声。”肖晴转过身去，然后和我并排走在一起。
（六）
晚上我还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肖晴和多多一起，多少也有些照应。早上醒来之后，多多精神好多了。我不明白，在多多因为我拔了一晚上电话后决定回来看我，不知道她的性格是否有了什么改变。很显然地，多多从小的那种倔强不屈服的性格，在这里已经开始软化下来了，听说人生病后性格会改变，何况在多多少掉了一只乳房之后，她内心的脆弱和敏感是不是一下会在我面前暴露无遗。早上肖晴出来，找到了那团绒线，进屋去。当我看到她精神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内心的刺痛却丝毫没有减弱。也许在我看来，多多所承受的苦痛全是因为对我的一种爱，在这个时候我离开她是不是一件非常不道德的事情？在经过一晚上的思考以后，开始后悔答应了张晴的要求。我是无法理解张晴的这种行为，天下的男人多的是，而在所有的女人看来，我并不是一个好男人，更别谈一个好丈夫，连我自己在一个家庭中应有如何的地位都感觉到茫然，我并不是一个适合婚姻的男人。
多多要求去看一看澹台院长，她显然还不知道院长已经逝世的消息，我甚至怀疑她知不知道我和她在深圳那段时间里所担忧和她是兄妹的事情，肖晴未必会告诉她。总而言之，在肖晴去了酒吧之后，说是去和张晴见上一面，留下我和多多的时候，我告诉多多，院长在三个月前就不在世上了。我看到了多多张着嘴，眼泪一下流出来，在那里轻轻地抽泣。我明白院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也许是一位父亲，也许是一位母亲，也许是一位恩人。多多的脆弱正如我所料。我看到她在沙发上从抽泣变成了大哭，毫不避讳我在她的旁边。我无法忍心看下去，但去了阳台，看到阳光重重地晒着城市，把这座城市也暴露无遗，我在想，这个世界上现在有多少人在为另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大声地哭着？多多一会儿过来，轻轻地靠在我的背上，我回过头搂着她，她脸上的泪已经被擦去。我告诉她，世界上也许现在没有人在意澹台院长的过世，但现在有一个人在意，那就是你。
我还告诉她，院长的世界上最后的仪式非常隆重，人群拥挤，面容毫无痛苦，应该是在天堂里。其实我在想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院长的谜，她终身一人，脸上总带着和蔼可亲的面容，我总想起那天在武汉和她会面时她对我关切的语气和有那种恬静得可怕的神情。多多听了，说：“我们去看看她。”
我开着车，带着多多来到了城郊的九峰山的一个陵园里，在附近的农民手中买了大大的十几束香，还有一大包冥纸。多多说她没有后代给院长烧纸烧香，怕她在那边没有钱用。我想这不过是一种心情罢了，希望人活在世上好，死了也在某一个地方过得好。在丛林般的幕碑中，我凭着印象找到了院长栖身的地方。我站在那里，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幕碑，还有远处被苍翠树木掩盖的连绵起伏的小山，山脚下还有隐隐约约的小村子。多多戴着墨镜，我给她打着伞，她找我要过火机，把买来的东西堆在一起点着。现在是应该沉默的，可是陵园的一个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赶过来，说政府出台规定，不能焚烧纸钱，要我们把火灭了，我看了看那个人郑重其事的脸，然后从钱包里掏出几百块钱，告诉他不要打扰此时的清静，他走了，大概是太阳很大，走得很快。我和多多并排坐在地上，两人抽着烟。
多多说：“她是我觉得欠她的唯一的一个人，根本无法偿还。但我不觉得内疚，我内疚的是竟然没有来给她送终。”
“何必在意呢？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何况我也来参加了的。”
“我就猜想你参加了的，她这个人总是那样好。”
我说我知道，然后对她说：“多多，对不起。”
多多有些吃惊地看着我，问：“对不起什么？”
“我一直在忏悔自己，把你从我的身边赶走。有件事不知道你知道不，那次献血发现，我们奇怪的血型是相同的，还有你父亲说的报应两个字，使我怀疑我们是兄妹。”
多多大声笑了一起，说：“真笨！即使是同父同母的真正的兄妹，血型也未必是一致的。王老头所说的报应是指他最终还是输给我了，我和他的事情你并不能理解的。好了，我不想谈这个话题。再说其实没什么意义了，反正你要明白一点，你没有对不起我，真的，你会明白这一点的。”
“好吧，不谈这了。”
我没想到我深受其害的怀疑在她看来不过就是真笨两个字，世界上的事情奇怪莫过如此了。
多多看着我的脸问：“肖晴给你安排和张晴的事情，你们之间现在怎样了？”
看着她迷惑的眼神，我只得说：“没怎么样，就那样。”
“上床了？呵呵，恭喜啊，是不是该请我和张晴吃饭呢，好久没吃你做的饭菜了。”
“哪有。”我看着远处的碑林，很晃眼睛，说：“你的钱这两天都还给你了，可别算利息。”
“你欠我钱吗？我怎么没有你的欠条？口说无凭的，是不是想赖这餐饭啊。”
我静静地看着周围的风景，装作没听见她的话。我看见了一颗树，在很远的地方，不高，但在那里长着，很倔强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棵树就是澹台院长，在注视着我们。就像此时我不知道路往何走，不知道该对多多说些什么，往事不过过眼云烟，我甚至记忆中已经淡漠了多多身体的样子，拥有过又如何？幸福过又如何？此时不过是一些伤害，留在我们的灵魂和身体上，正努力地证明它们的存在，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摆脱。我回过头来注视着多多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带着一丝调皮，对她说：“多多，别逃避了你自己了，即使你逃避但我做不到。那些钱、酒吧还有车子统统是你的，我不过是暂时替你保管罢了。也许你并不在意这些，但是我在意，我是一个男人，曾经以为能给你带来幸福，虽然我心里知道这是徒劳的。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想逃避因为我而给你带来的惩罚，也许我就是以一个罪人的身份出现的，因为我是一个强奸犯的儿子，我爱的人就会受到一些折磨。
真的，你别说我迷信，我只是按照我多年的经历来判断这些事情罢了，即使我们怎样努力，也是走不到一块的。这是事实，而此时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接受这个事实，你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不能再让你苦下去了。”
“怎么听起来这么悲观？受什么刺激了？”多多吃惊地看着我，说：“怎么好像是在说遗言？我受了什么苦？好像没有啊，现在不是好好地？”
……
“你为什么不说话？”多多抓过一把沙子朝我脸上扔过来，然后双手一下把我推倒在地，我就那样躺着，看着天空，太阳也很刺眼，天空是淡蓝淡蓝的，白云像一层雾一样，蒙在蓝蓝的天空之上，我受不了阳光的刺激，再加上眼里被多多撒入的沙子，眼泪流了出来，然后不停地咳嗽，然后把睛泪咳了出来。
多多要拉我起来，我把她的手甩开，拒绝了，然后闭上睛睛，但眼前仍然是白花花的，我感觉到多多坐在我的身上，压得我的胸腔里空气闷成一团，怎么也呼不出来。我还感觉到了她的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抚着，然后听到她飘浮的声音，说：“也许是我低估了你对我的感情，我从来没有想到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你还一直这样等着我。说实话，我很感动。今天我很想真诚地对你说这些话，在院长的墓前，都是我心里的话。是的，也许你觉得我很苦，我曾经也这么以为，我曾经以为是我给你带来了一些噩运，而从小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有时候仅仅是外表给人更坚强一些。后来有些事情，比方说我不能生育，好不容易怀孕却是宫外孕，而我的胸也有50%是假的。我们就像韩国的肥皂剧中的男女主角一样，不停地错过，不停地为对方想一些事情。但是你真的错了，这后来我就觉得自己不苦了，觉得生活不过如此，何不让自己的开心些，让别人开心些。
在香港的那段时间里，我很消沉，每天靠着我们之间的一些回忆活着，但你那天晚上打了一晚上的电话以后，我就觉得自己很幸福，你知道吗？表面上的坚强一下被这件事一下击碎了。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回来看你。但是看到你提着包包准备离开，我一下差点坚持不住了。如果真的听肖晴的，机场多休息一会，真的就看不到你了。说实话，我已经没有信心去像当初一样打广告去找你。”
“你这一段话好像是在为这部小说做总结一样。”我还是闭着眼睛，干巴巴地说。
“不是总结，而是开始。我想问你，你还觉得我是个女人吗？你给我把眼睛睁开！”她命令似地说道。
我睁开眼睛，多多的脑袋正好遮住了太阳，影子在我脸上一晃一晃的，我清了清嗓子，说：“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
“靠，说得我都要吐了，别那么肉麻好不好？把我小孩子哄啊，要不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实中不是女人，在你心中才是女人？”
“呵呵，别咬文嚼字了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有误解吗？”多多站起身来，拉我起来，帮我拍拍身上的灰，说：“我真的很希望生一大群孩子，围在我们的身边。”
我笑了起来，说：“要那么多孩子干什么？吵死人。我俩独处很尴尬。”
“看吧看吧，这就是你的本性。”
那天我们就像一对在黄昏中散步的恋人，手牵着手，在死人群的墓地里慢慢地穿行着，都不再说话。开始我还担心多多的身体有些受不了，结果发现她兴高采烈的，精神焕发，我就放心了。我们还步行到了对面的九峰森林公园里，踩着斑驳光斑的地面，树叶沙沙直响，里面基本上没有人，走到了山间里的有一座水库，我问多多会不会游泳，她摇了摇头，我说我要游，她便拿着我的衣服坐在旁边的一排石阶上，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慢慢走进水里，水库里的水很冰凉，水慢慢地淹没我的肩膀。我看了看水库的宽度和长度，游过去游过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一下扎时水里，眼前白花花的景象从眼前一下消失了，我闭上眼睛，是阴冷的深黑，我在水中向前游着，感觉游了几米然后一下从水中浮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理顺头发，看了看岸上的多多，正站着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大声叫我快上去，我摇摇头，身体在水中悬浮着，脚不停地摆动着，让自己不沉下去。
我在水中央，感觉阳光也温柔了许多，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拼命让自己往下沉，想看看水库到底有多深，当我的脚踩上软软的泥土的时间，一下睁开眼睛，黑得深手不见五指，可是在那一瞬间，却发现清晰澹台院长的面孔正看着我，还是那样宁静。我吓得一跳，感到平生以来最恐惧的害怕，连忙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想浮上来，当我从水面探出头来时，小腿一下抽筋起来，我惊恐地看着多多，想喊她，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我连忙屈身仰在水面上，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脚跟，等到抽筋稍好了一些以后，拼命地向岸上游去，隐约中感觉什么在后面追着我，在想办法拉住我的腿。
我和肖晴一起呆了五天，大年初五，她回了深圳。在这期间，我睡小沙发，她睡睡卧室。在她走后，我时常怀疑她是否来过我这里，只是淡淡地记得那天说想看一个女人裸体的样子，她便脱给我看，叫我别碰她，她真的很美。可是这一切都在记忆中慢慢模糊起来……只是这武汉节日的气氛却还在，我害怕出门看到四处欢乐的人群，还有喜庆的招贴画。我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想像着多多是在海外过着怎样的一个春节，海外有春节吗？有这般热闹吗？我忽然觉得多多到国外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至少可以逃避这种喜气来对内心孤独的压力。而二十多年来，我已经没有过春节的这个概念了，只因为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肖晴买给我的西装，我曾经在屋子里好好地穿过，系上领带，在镜子前觉得自己一下年轻了许多，只是眼角的鱼尾纹在我强装笑脸下显得特别明显，我老了。是的，但我不像以前那样惧怕老去，我希望自己老得越快越好，反正没人在乎。
春天又来了，你也许不信，这座城市的春天太短暂，我试图在这春天里，在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找寻点过去童年时的痕迹，当我开着车，在武昌的老城区的人群中小心地穿行时，竟然有些失忆，唯一令我记起的就是那个桥洞还在，不过旁边已经物是人非，毕竟二十多年了。我知道，我害怕把自己的一些隐秘的事情告诉大家，而这隐秘的事情就是为什么我愿意独自一人在深夜里在城市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而现在大家知道了，因为在那个夜晚，我五岁时独自在这里深夜里流浪着，寻找着自己的非亲生的爸爸妈妈，还有记忆中对我打骂的哥哥，也许我是在找寻着他们吗？谁知道呢，反正就是如此，我喜欢，幸好在小说中只有多多一个人知道这些，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也不在乎，即使说李凡曾经在乎、鱼儿曾经在乎，但这已经是过去了。
在春天来临之前，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突然出现在李凡家中，看到了已经逐渐恢复正常的孩子，当时只有李凡一个人在家中，我的出现令她无所适从般激动，她肯定是想说，又找到我了，又能关心我爱护我了，可是在简单的几句话之后，我便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我的行踪，我在她的生活中不过是片浮云，她现在很幸福，这就够了。
第二件事是在去李凡家之后，我去了一趟上海，自驾车。我第一次看到了海，比我想像中更宽阔。我坐在海边，没有漂亮的沙滩，我试图和大海走近一些，但又怕海水打湿我的鞋子，那个时候天气还是非常的冷，上海街上时尚的女人也没有办法让自己的曲线更美一些。我和大海那么近，海的对岸就是美国西海岸。从澹台院长的口中得知，多多就是美国西海岸的一座城市，所以，我当时感觉离她很近，我闭上眼睛几乎能感觉到她心脏跳动的频率。多多的样子，在我脑中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天早上，打扮得像个公主，化着淡妆，嘴唇涂了薄薄的唇膏，身上散发着CD魅惑香水的芳香，大大的眼睛下方贴了几点假的钻石眼泪。每当想到多多就让我想起她的这个样子，每当想起她的这个样子我就想哭，想大声哭出来。可是，从我的表情上来看，周围的人一定以为我在想着什么开心的事，脸上淡淡地笑着…
…是啊，这是阳光之外的事，阳光之内的事谁都不会知道。
我在海边坐了三个小时，抽了一包烟后开着车子连夜赶回了武汉。在进行武汉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家乡的感觉了。我觉得我回到这城市的感觉就像到了某座酒店，成为一个游客，而不是一个居民。是因为没有了多多吗？还是这座城市中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和我熟悉地谈着话的人？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感觉。
再不久，我就接到了肖晴的电话，她说她去了香港，至于去那里干什么，我没问她也没说。
再再不久，我听到一个噩耗，澹台院长突发脑溢血，死在家中，是她家中的小保姆最先知道的。这个女人很奇怪，一生没有结婚，也没有男人，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从不去揣测女人的事情，常理难以解释，你可以去猜。澹台院长死后，他们医院给她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我参加了，挤在人群中只剩下一个脑袋你看得见。她被安葬在九峰山。她死了，我再也得不到多多的任何消息了。
再不久也因为欲望而经手过，却也不欢而散。
再再再再不久，我接手了一个酒吧，与其说是自己能成天在那里呆着不让别人赚我的钱，不如说是为了圆鱼儿当初和我的梦想。当初鱼儿为了我能开一个酒吧，找家里借钱吵翻了天。我已经没有梦想了，除了等多多回来。我回忆着过去的一切，过去我所有的梦想，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到只照一张自己的大头贴，我都已经实现了。鱼儿不知道幸不幸福，也许两人经常吵架，可是也不错，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呢。
现在我就等待着多多，接手了一座酒吧。
（二）
我曾经想着去接那家我和多多认识的酒吧，结果看见大门紧闭，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黑色的“拆”字。整座城市都在拆，拆了再建，据说可以改变城市面貌。这座城市越来越令我感到陌生了。这意味着我不可能回到从前，在那个位置和多多坐在一起喝东西。演戏的场景丢失了，我失落地开着车走了。
人生就是一场戏，而我的戏缺少一个主角，成了独角戏，就像这篇小说一样，已经没有新的主人公出场，或者出场的，不过是短暂得不值一提的过客。回来后，我在房子的阳台上，静静地翻看着报纸中的分类广告，寻找着看有没有酒吧转让的消息，没有。我把报纸丢在一旁，余光中发现有一则寻亲启事，说是寻找三十年前把自己给别人抱养的父母亲，既然这样，我何不贴一份寻亲启事呢？可是我连自己的亲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包括抱养我回家的爸爸。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把报纸扔在一旁，然后聆听着下面传来的这座城市的声音。
我住在十八楼，底下的声音传来时已经变形了，在楼上看底下的汽车和行人，都变成了另一种模样。人们的肩上抗着一个大大的脑袋，汽车像红黑绿白的蠕虫，有长有短，就像病毒一样在城市狭窄的通道中像是漫无目的地爬动着，然后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像是准备对垒前的架式，慢慢地，天就黑了下来.
回到房里，打开电脑音乐，顺序播放的却是动力火车的一首《寂寞是想念》：
习惯是一个人守着冰冷的床和烟灰缸
没有你的孤单
想你在这样的夜晚
打开窗吹着冷风
故意把灯关上
试着想像你笑的模样
……三天后，我接手了一座酒吧，位于汉口的一条酒吧长廊上，在接手之前我心里却有些不安，生怕不能让多多的钱保值增值，那个老板是个极爽快的人，说是准备去炒房，搞这行搞油了，没什么意思，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在市内买二手房，然后转手出去，一套能赚三四万，觉得酒吧太耗精力，他说如果我有资金的话，就别接手酒吧了，要我和他们一起干，我被他的幽默打动了，笑了笑，拒绝了。从我看来，这座酒吧的确生意很平淡，在接手的前一天晚上和下午，我都开着车在这里晃来晃去地看了一下，人气不行，主要是里面的装修太老了，显得有些破旧。接手后，我大刀进行了改造，请了一个装饰公司来进行设计，自己和他们一起做了一些修正，终于在半个月后，焕然一新，改造完毕。
由于对这一行的不了解，相当于里面的原来的人都留了下来，只换了个老板。我把一个包房做成了自己的一小间办公室，然后里面牵上宽带，装上换气扇（因为我抽烟）。房子的外面是一堵玻璃，这里应该可以看到得早上的太阳从我的眼前升起，不过此时我一般都还没有起床，还可以看到街上的热闹。房间很小，只有三四个平方，让我觉得安全自在。在我的小桌子上，放着多多那台略显过时的笔记本电脑，在我面前放着蓝色的荧光，冷峻无比。没有什么准备，就这样开业了。这时，我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叫鱼儿过来，坐在我的对面，看着这外面的世界，不用说话，就想看她傻傻地朝着我笑，如同我们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一般。可是我没有，我只是朝着对面空空的位子笑了一下，然后忑忑不安地怀疑会不会有客人来，但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在晚上九点钟以后，我才壮着胆子来到大厅里，看到散席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心中一下就充实了起来。
这种充实感如此强烈，甚至强占了对多多思念的那一部份。
于是我的生活变得有规律起来，每天上午十一点钟赶到这边吃点东西，然后就坐在小房子里做着一些无聊没有生气的事情，然后没事的时候就到前台来逛一逛。一个月后，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淡淡地，毫无保留地过去了。我对多多的思念一天天也变得淡淡地起来，里面一些做事的丫头们看着我的随和，有时候开着我的玩笑，我都一笑了之。酒吧里人来人往的，慢慢地就有了几个熟面孔，这其中有一个女人让我变得好奇起来。
这个女人一副懒懒的样子，每天下午准时来到这里，晚上九点准时离开，除了星期天。就在那里要一杯什么东西，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抽烟。她的行为我和在这之前是如此类似，我不由得不关注她起来。小丫头们也在背后无聊地猜测着什么，说大概是寂寞在这里寻找着什么之类的，说的话很难听，于是我便警告她们不要乱说，她们便问：“又不是找你，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我一想也是，即使我现在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人怀念我的。更别谈有人等着我了。在我们说了这样一些无聊的话的第二天下午没有出现在酒吧。我出来看了几次，确认她真的没有来之后，我便坐在她坐的位置上，静静地抽着烟，喝着茶。
第三天她也没有来。
第四天她也没有来。
……整整一个星期她都没有来，我失望了。我坐在她曾坐过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看着外面，没有什么不同，几个丫头说我得了相思病，我浅浅一笑，也不辩解。我心里想着，也许她再也不会来了。第八天的时候，下午，我准时地坐在那里抽着烟。门口一下出现了她的身影，飘逸，像阵风一样，直接走到我的旁边，我抬头看着她，脸上化妆得很浓，远看还行，近看就觉得有些俗，也许不化妆会好一些。她看了看我，问道：“请问能把这个地方让给我吗？”“好的。”说完我叫服务员过来，把台子收拾干净，然后我就吁了一口气，离开座位回到我的房间。然后我找到领班，告诉她，从此以后那个位子就留着给她，即使她没来，也给她留着。我看到领班丫头惊异的脸，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老板。”我朝她一笑，她伸了舌头说：“也是，你是老板，你怎样说我们就怎样做，是不要要做个牌牌，上面写着某某人专座？”
我叫她去忙去，说没有时间和她瞎扯。她走后，我拿出从书店里买的一张世界地图，挂着墙上。然后用笔在武汉和美国国西海岸的那座城市间划了一条略有弯曲的线。
这就是我和多多的距离，感觉好近。
（三）
一晃春天好像就过去了，还好，我处的环境冷暖稳定，使我对温度的感知几乎已经退化。窗外的树木花草的叶子一不小心就从翠绿变成了墨绿，绿得老气横秋。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他们喊我是老板。对于我，他们也有着近乎神秘般的好奇，不知道我的过去，不知道我的未来。已经有人看出了我脸上那道因为车祸而整过形的疤痕，甚至打趣地问我是不是在逃通辑犯。突然很想找一个人叫我“寞寞”，但不知道找谁。家里的墙上我写的四个字“我爱多多！”终于有一天脱落下来，被风吹到一个角落里，我兴奋地找了半天。我开始以为是多多回来过，摘下了那张纸，而当我在沙发的背后找到它时，兴奋的心情一下消失了。我坐在地上，把那张纸放在眼前，纸已经开始发黄，我再看看小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想起了曾经问过鱼儿的一个问题，我问她人为什么活着，她没有给我答案。
而让我唯一感到时间的停滞，就是那个奇怪的女人坐在那个地方，好像几千年如此，没有任何变化，那张忧郁的脸，总是望着窗外的某一个地方——我看过了，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穿着不同的衣服，梳着不同的发型，看来很会打扮自己，但是用着同样的目光，看着外面。在这个春天还没有过去之前，有个丫头神秘兮兮地对我说，那个女人问了我是谁。在这个春天好像过去了之后，那个丫头跑到我的办公室里来，捂着嘴笑着，说：“你的艳遇来了，那个女人找你。”
“她有说什么吗？”我好奇地问道。
“没有，只是问你在不在，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我告诉这个丫头，叫她去说我正忙着没有时间，她奇怪地走了。其实我正处在无聊之中，但我没有准备和她对话的打算。在我看来，每个女人背后总有着各种各样哀怨的理由，而这些理由，我才懒得去倾听什么。好了，我现在就像一个蛋，外面坚硬，里面一塌糊涂，但是我不准备去打破这个外壳，这个对我来说把我保护得很好的外壳。一会儿丫头又上来了，背后就是那个女人，她吃吃地笑着，在我看来好像这种笑好像是一种阴谋，像一张蛛网，准备把某种东西网进去一般。我也向她笑了笑，请她坐下，问：“请问有何贵干？”
“你是这里的老板？”
“算是吧。”我点点头说：“帮别人打理罢了。”
“我想入股，或者你把这间酒吧转给我。”说完，她点着一支烟，接着说：“你不要奇怪，你比我下手仅仅早了几点而已，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接手了。”
“为什么想入股？对不起，我只想一个人单干，没有转让股份或者出让酒吧的打算。如果你想赚钱，办法多的是，而且这一带的酒吧挺多的，你可以和别人谈谈看。”她坐下来，有些吃惊地看着墙上的地图，然后再看看我，说：“我就是要这间，别的酒吧我不感兴趣。”
“为什么？”我好奇地看着她问道。
“说来话长，只是为了演一个故事。”说完后她看看我，问我是不是抽烟，我摇摇头，我现在养成了不抽别人烟的习惯，她接着说：“这个故事很长，你有耐心听我还没耐心讲。”
“呵呵，我对你的故事一点不感兴趣。”我淡淡地笑着说：“不可能转给你的，这是原则。如果你觉得这里不错，消费时我可以专门给你五折。”
她站起身来说：“我对你的五折不感兴趣，我想你会转给我的。”说完甩门出去。我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实现让我把酒吧转给她，于是我特地叫丫头们小心些，不要招惹着什么人，谁知道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她还是和以往一样，坐在那里抽烟，心里顿时觉得踏实了些，为了摸清她的底细，决定好好和她谈谈。我过去问能不能坐在她对面，她点了点头。我坐下，她看着外面的一处地方说：“那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一件事情。”
“什么事呢？”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好像没有发现什么不同的地方，车流，还有行人都在那里各行其道。
“一场车祸。”
“从历史上算起来，近百年来这条路上每三百米就应该不止一场车祸。”我说。
“别的车祸我管不了，但这场车祸我的一位朋友死在了这里。”
她说“朋友”这两个字顿了一下，似乎一下找不到别的什么更合适的称呼，看来是个伤感的故事。我站起身来，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坐在这里了，不打扰了。”
“等一下。”她示意我坐下，说：“你相信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
我只得坐下，点着一支烟说：“不信。”
“为什么？”
“很简单的道理，现在全世界有六十多亿人，在一百年前还不到现在人口的一半，那么多出来的三十多亿人是从哪里来的？”
她沉思了一下说：“可我的确感觉到了他经常在我身边，比方说我静静地呆在这里的时候，看着那里，我感觉他就在那上方盯着我看，而且有一次晚上他用手摸我的额头，叫我不要离开他。”
我打了个冷颤，问：“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我觉得他那么孤单，所以想在这里陪着他。”
“那是幻觉知道吗？你应该从这当中走出来，人死不能复生，人死如灯灭，更别谈什么灵魂了。”
我忽然对这些伤感的故事有了一种抵触情绪，我心情已经是够不好的了，可不想陪着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故事伤感。我走了，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离开了座位，来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看着那张地图发呆，心想，我何尝不是和她一样，在守候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呢？我呆坐在那里，看着天慢慢地暗下来，最后变黑，然后是点点的灯光在外面不停地晃动着，就像幽灵。一个丫头急匆匆地跑进来对我说：“老板，你快看外面发生了一件怪事！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我急急忙忙跑到店外，看到一群人围在马路中间，里面闪烁着火光，周围的车子不停地按着喇叭，乱成一团，我扒开人群看到那个女人正在马路上坐着，正在那里烧着纸，我问旁边的丫头她喝酒没有，丫头说她后来一个人闷闷地喝了一瓶红酒，然后出去就这个样子了。我摆摆头，对周围的人说：“走开走开，看什么看？”然后和丫头一起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架进酒吧的一间包房里。人群散去了，有人在我们背后吹着口哨。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呓语，不停地在说一个叫高峰的人不要走，要他回来娶她。对我们的行为没有一丝挣扎，顺从地跟着我们，摆动着软绵绵的步子。
原来那个人叫高峰，大概是两人准备结婚时出的车祸，难怪了。
她在躺椅上慢慢安静下来，然后慢慢地睡着了，满脸通红，不时地蠕动着嘴唇，眼睛时常睁开，但好像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有时也会把手伸出来，在空中想抓住什么一样，然后又重重地落下去。我叫领班的丫头看好她，男女不便。丫头说不敢一个人，觉得害怕，我看她那胆寒的样子，笑着说：“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大活人，而且是个女人。”
她悄悄地把嘴伸到我耳边小声说：“像女鬼。”我说那就算了，你去忙你的事情，别乱说话。丫头走了，我呆坐在那里，看着她奇异的行为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看了看手机，才不到十点钟。外面已经有几个客人因为这个女人离开了，大概误以为是酒吧里的人。看到她无大碍，准备出去，正在打开门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说：“张寞，别走。”我开门的手一下就停在那里了，那声音听起来真像是电视电影中女鬼的声音，她怎么知道我叫张寞？这个女人我发誓绝对不认识，和我有过几面之缘的人我都能记得很清楚。我不敢回头看，真怕看见的是凶神恶煞的女鬼，说不定还是绿色的面孔。
我不是在写惊悚类的小说，虽然今年这种小说很流行，但是我不会写，但我确实听到了她在喊我张寞。
屋子里很静，我的心脏在那一瞬几乎停止了跳动，等待着她下一句话，可是，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我轻轻地打开包房的门，然后人站在门外，朝里面一看，她却正在熟睡之中，在淡黄色的灯光下，一个正常的女人睡在那里。我只得轻轻地关上门，吁了一口气，心想她或许在喊另外一个人，但我还是在电脑里用百度搜了一下，发现叫张寞的人少得可怜，更别谈武汉的了，但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我甚至回想了一下她喊这两个字时的声音，有些像多多的声音。可是她怎么会是多多呢？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等我快到十二点打开那道房门时，她已经不见了，我连忙下去问了一下服务台的人，说她在十分钟之前走了，还付了包房里两小时的钱。我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还要不要再出现的好。
（四）
晚上零点钟后，我给肖晴打电话，也不为什么，只是想听听熟悉的声音。肖晴接到电话后很吃惊，非常怪异地问我有什么事情，我说没什么事，只是想聊聊天。她呵呵地笑着说这可是国际长途，话费很贵的。我隐隐地感觉她在隐瞒着什么，于是试探着问：“多多在你这里吧？”
电话里是好长时间的寂静。除了这件事情，她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我的。过了好长时间，寂静的那边肖晴终于说：“你怎么知道？她是在我这里。”我坚定地说：“我来香港。”
“别……你最好还是别来。”肖晴用一种乞求的语气说：“你来能干什么呢？什么也干不了。”
“是多多出什么事了还是你不愿意她见我？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她的，我只是想看看她，想知道她还好。”
“你觉得我会是怕你抢走她吗？反正你别管那么多，我是不会让你来的，你来也见不到我，除非多多想见你，那我就没办法了。”
“那你干嘛不去问问她想不想见我？”我有些激动地说：“你知道我都等了她半年了，我在武汉一直就在等着她，每天望着她的名字发呆，还有，澹台院长逝世了，你有告诉她吗……”
“寞寞，你相信我，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了她不想见到你，不是因为你不爱她，也不是因为你爱她，这样对你有好处，我知道你在武汉开了一间酒吧，生意还能糊口，为什么不安于现状找个女人成个家？你知道这才是我和多多最关心的事情。多多不愿意见到你，自然有她的原因，你何必这么激动苦苦相逼呢？听我的话吧。”
“砰”地一声，肖晴把电话挂上了，当我再次打过去时，已经是无人接听，我就拿着电话机拔了一个晚上，虽然我知道她不会接，但是我狂燥得根本无法安静，只得以这种默默地方式来对抗内心里的挣扎和痛苦。从肖晴的语气中很容易猜到：多多出事了。可是是什么事呢？我不知道，等早上的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我正在床前的小桌上，盯着电话机发呆。我决定还是去一趟香港，找到多多。
我知道世间很多无奈的事情，很多错过的事情，有时候并不是我们努力就能办到的，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洗了个脸，准备去酒吧里把事情交待一下，有了前面小李凡在深圳的前车之鉴，这回再不能出什么乱子了。当我来到酒吧时，大门紧锁的外面那个女人正站旁边的一棵树下，穿着一件很艳很俗的红外套，见我走过来了，便看着我笑着，说：“听说你准备去香港？”
“你怎么知道？”这个女人已经给我太多的惊奇了，她这样说我居然毫不奇怪，我接着说：“你最好离我远点，我怕了你了行吧？你昨天叫我名字，今天又知道我要去香港，你给我测测看，我到香港能否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昨天有叫你名字吗？我忘了，不过我真的知道你的名字，而且知道你的很多事情。如果你要我预测的话，你到香港达不到你的目的，你要见的人不会见你的。我来这么早无非也是想告诉你这一点，不要试图这样做，好好开你的酒吧吧！”
“那你说说你到底是谁？”
她把手伸过来，要和我握手，说：“我叫张晴，是肖晴原来的情敌，是肖晴现在的朋友，明白了吗？”我把手插进裤袋里，说：“我早想到了，除了肖晴，没有人了解我的事情，只有她来告诉你。可是我不管你是谁，请你从我旁边走开好吗？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不喜欢有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然后摸了摸手上的指头，看着手指对我说“我并没有监视你，好多事情只是巧合罢了，如果你想知道你朋友钱真多的事情，你至少对我要礼貌一些，说不定我还可以告诉你呢。”
我犹豫了，也许我是该对她礼貌些，但她的这种监视行为令我恼火，我喜欢保持自己的隐秘，不想被别人所了解，而这个女人宣称知道我的很多事情，这一切都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然而，我是如此想迫切知道多多的消息，以至于我的这个毫不妥协的原则问题遇到了挑战。
我只得选择妥协，我打开门把她迎进酒吧里，里面有种潮闷的空气味道，令人不舒服。我打开空调，然后亲自给她泡了一杯咖啡，然后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她对面，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张晴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俯在台子上像是要笑闭气了，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你还真是可爱，好了，我告诉你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虽然我很想起身指着门外叫她滚出去，但我还是压抑住心中的怒火，问：“什么条件？”
“两个字：娶我！”
我站起身，然后背对着她，轻轻地说：“你还是滚吧。”
“你应该听我说完的，张寞，这才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吊的一个人，而且有着辉煌的艳史，但是我对你很感兴趣，你肯定会说我作为一个女人这样说很贱，贱到自己找人嫁的地步。其实，我才是真正能与你偕手到老的人，虽然我不是一个处女，但我知道你对这不是很在意。虽然我知道你还爱着钱真多，但是她和你之间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了。虽然我知道你很看重爱情，寻找你的真爱，但是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浪漫想法罢了。虽然你认为人活着有着什么目的，但是我要告诉你，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不应该是一个平凡人，可事实上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平凡人。接受现实吧，张寞。对于现实来说，我是一个女人，你是一个男人，我们在一起，我给你生孩子，能包容你的所有乱七八糟的天真的想法，而且可以对你忠贞不二，给你一个稳定的家，而且可以养活你。我说这话可是有道理的，因为你现在的一切，都是钱真多的，而不是你的，这些你都要归还给她的，而且她急需钱用。
我曾经对你说过想接手这间酒吧，实际上就是为你接的。说得再多也没有用，我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我知道你所寻找的不过是一个稳定、安全的家，李凡不能给你，但这些我都能给你，而且不会让你带有负罪感……”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这些事情。”
“因为我在网上看了你的小说。”
我忽然感觉全身无力，说：“那都是我编的，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张寞，你别掩饰自己了好吗？我现在是非常坦诚地和你谈严肃的问题，关系到我们俩幸福的后半生。”
“你是在谈一笔交易而已。”
“好吧，你要这样说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承认我谈的是交易，打个比方，如果我带你去香港见到了钱真多小姐，那么你就欠我的，因为没有我你根本就找不到她，我百分之百肯定。所以，作为交换，你就娶我。另外请你明白，除了我是未婚女人和你是未婚男人以外，都想找个人作为归宿。”
“好吧，你要这样说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承认我谈的是交易，打个比方，如果我带你去香港见到了钱真多小姐，那么你就欠我的，因为没有我你根本就找不到她，我百分之百肯定。所以，作为交换，你就娶我。另外请你明白，除了我是未婚女人和你是未婚男人以外，都想找个人作为归宿，我们不过是互相需要罢了，别以为你有多大的魅力。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我本来想给你编一个伤感的故事的，可是你不想听，我也没办法，但是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屈服于我，信不信？”
我还是背对着她，我忽然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张晴，我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说：“你让我考虑一下，明天晚上给你答复，就在这个地方，你应该不用说用方法让我屈服，应该说手段，这样才比较符合实际。”
“无所谓了，但是我想强调的是，高峰是我从一个女孩到今天，唯一对我说过娶我的男人，所以让我感动，但是他死了。所以，我不会让你开口说来娶我，而是由我来说，也许你并不相信命运，但是我信。”
我感觉得到她从后面俯在我身上，我能闻到她身上擦的香粉的味道，我能感觉到她心脏的激烈跳动，一切都那么真实，我只能像棵木头一样，竖立在那里，已经没有对抗的力气，我把眼光放在吧台那里，想像着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注视着我们。我往前走了两步，从她的身子里抽离，然后转过身说：“不要擦香水也不要涂脂擦粉，开始工作了，明天给你答复。”
她走了，我看到她的身影在门外的几棵樟树下消失了。
她走后，我呆呆坐在她老是坐着的那个地方，静静地看着她昨天晚上烧纸的地方，仿佛真的有一种眼光从那里注视过来，照射着这里。酒吧里的丫头们三三两两地来了，都笑着给我打招呼，我没有理她们，听见她们窃窃地笑说我又发了神经。我想着这个叫张晴的女人，每一句话都击中了我的软肋，其实我心里早已经答应了。只是她所说的那个高峰死的地方，离我那天酒后差点死的地方并不远，冥冥之中，好像真的有什么注定了似的，不管她是不是肖晴的朋友，对我而言，好像都是命运在捉弄着我，让我没有了一点脾气，是的，我已经没有脾气了，只是听随着老天的安排一步步地走着，而今天一个女人对我说，要我娶她，这也不失为一种对抗的方式。
内心这种隐隐的冲动开始升腾起来，可是多多呢？听她们的语气好像是得了绝症。我不相信，以多多的性格，如果是绝症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她所熟悉的人面前，包括肖晴和我这两个人。而她不愿意见我，这已经成了我和她分手后我所绝望的原因。是的，我对生活已经绝望了。对于以后的生活来说，以见到多多一面，来度此残生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安排了酒吧里今天的事情，然后开着车来到了武昌的宝通禅寺，听说这里有家素菜馆，很不错。可我来到这里时，在门外被一个起早摆摊算命的先生给喊住了，他说：“小伙子来抽个签，免费。我看你眉宇间有着一股怨气。”我一听，停下了，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说：“你倒算算看，不用生辰八字不用抽签，你就看看我的面相。”他看着我的脸半天，我就死死地盯着他，他说
“你脸上有伤痕，这伤痕不简单，这道伤痕救了你一命，你大难不死，没有后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还是走吧。”他摆摆手说。
虽然我从来不相信算命的先生，但这位老大的职业道德倒令我十分敬佩，为了给他一个完美的形象，我没有付钱，然后哈哈着笑了起来，离开。
我开着车来到了大桥下，我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了，跳望着江面滚滚的江水，我坐在那里，太阳很大，晒得人身上发烫。我来这里实际就是想和多多告别，这里是第一次和多多告别的地方，想像是在网络中一个虚拟的告别场景，汉口与武昌之间的轮渡船的汽笛声像是远航归来停泊时的信号，我闭上眼睛，假装面前是大海。享受着归来时的喜悦心情，就像从未遇见过多多一样，我像是回到了从前。在二十多年前，我就在这船上，只知道啼哭的婴儿，被丢放在轮渡下层的一角，二十多年后，我听到这笛音，总能给我一丝丝的感动，这就是我启航的地方了。
而我归来之后，走入尘世，最想做的事情正如A所说的，一是当一个乞丐，在天桥底下前面摆个铝碗。第二个是去当一个宇航员，孤独地在太空飘游。第三是你挖个坟墓，托民工把自己埋进去。我忽然觉得A是最了解我的一个人，当然现在，三种选项我都无法选择，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让张晴把所有的东西都全部转交给多多，然后我就和张晴一起，过着一种最简单的生活，这样就不存在幸福不幸福了，只是活着，生活着，各人选择各人的生活方式，或许我和多多的确就不是同路人。而对于那个算命老大所说的话，其实也一点不在意，只是印证了此时的心境罢了，倒还让我去拜佛吃素菜的清静计划变得可有可无。
（五）
第二天晚上就是答复张晴的时间了，早上醒来看着自己眯眯的眼睛，对自己笑了笑，昨天我已经和酒吧里打招呼了，今天晚上我才会去，钥匙交给了领班的丫头，并且提醒她不要进我的小办公室，我只想呆呆地自己在多多的房子里守住一天，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我帮她打扫完所有的卫生，看到房子里整洁干净，心里也舒服了许多，坐在地板上抽了两支烟后，开始清理自己的私人物品，整整两大袋子，准备搬到酒吧里去，在那里安置一段时间再说，当清理完自己的东西以后，就坐在阳台上发呆，想着这一年多来所走过的路程，从武汉到深圳，又从深圳到武汉，从单身到单身，从寂寞到寂寞……好像一切没有变，好像一切又变得如此彻底，心老如秋。看着太阳从头顶上下去，又落入一片楼群之后时，我提着两大包东西准备出门，打开门，东西一下掉在了地上。
门口正站着准备打门的肖晴和多多。
我看到了衰弱的多多，正扯着张晴的一只手臂，以让自己不瘫倒下来，多多看着我，脸上一下浮出一种痛苦的表情，然后又望着我努力地使自己笑了笑，张晴叫我把多多扶屋里去。我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接过多多的手，掺扶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轻飘飘的，我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握住我的手，毫无力气，好像非常痛苦地闭上眼睛，说：“寞寞，让我休息一会儿。”
张晴，一口气坐在地上，看着我喘粗气，我问肖晴：“她怎么了？”
“没怎么，病了。”
“什么病？为什么不在医院？”
“你让她休息会儿，呆会儿问她吧，我不好说。”
“那为什么回武汉来？”
“我不是叫你待会和问她吗？我一下说不清楚。你提着两大包东西准备到哪里去？”肖晴看着我，接着说：“你又搞什么名堂？我看你是想把她害死！”
“我？我可什么事也没做啊？要不要现在把她送医院去？”
肖晴一摆手，说：“算了算了，你把她抱到房里去吧，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主要是在路上给累的，再加上病没完全好好。”我只得把轻飘飘的多多抱起来，她睁开眼睛，吃吃地看着我浅浅地笑着，说：“我又见到你了，寞寞。”
我叫她别说话，把她抱进房间里，然后轻轻地关上门，现在是一个两人世界，我看着多多，像童话中吓晕的公主。我知道她在努力让自己精神能振奋一些，大概也只能达到这个极限。我看着她，心中充满了怜惜和伤感，曾经的多多，现在的多多，曾经的我，现在的我，仿佛在一团迷雾中拔开，只留下我们两双眼睛，在这里轻微地对视，我看到她的无力的目光，在我的目光中飘浮不定，像在寻找着什么东西，然后，我的眼泪就模糊了我的眼睛。
“你怎么了？多多？”我握住她的手，想给她一些力量，让她在这力量里感觉到虚幻的世界上存在的另一个人，正在有力的握紧她。她没有说话，把我的手往她的腹部移去，抚开衣衫的一角，然后用力示意我的手伸进去。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得把手伸进去，皮肤很干涩，是一排排的肋骨，在挨到她的胸罩的时候，犹豫了，手指轻微地触动了一下，她的脸上一下表现出痛苦的表情，把头摆向一边，呆呆地看着窗外，说：“武汉的太阳真大，晒死人的。”我的手没有动，我隐隐地感动到了什么，也许会是一颗引爆的地雷一样，轻轻一碰就会让我成为四散的碎片。
“寞寞，把手伸进我左边的胸罩里面去，记得轻点。”多多轻轻地说。我没有动，只闭上眼睛，感觉到泪水从脸庞那里暖暖地滑落，然后在下巴那里凝聚起来，一动不动。
我也把头摆向窗外，泪水就滴落下来，不知去向，说：“武汉的太阳是很大，我昨天在江边晒了二三个小时，晚上洗澡发现没衣服遮盖的地方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
“为什么不擦防晒霜呢？晒伤了很影响皮肤的，我知道你从不用这些东西，但你真是固执得无可救药，傻得可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下子会谈这个话题，我的手在她衣服里还是一动不动，能感觉到她心脏的跳动从上面传来，像滴落的雨点般的震动。她的脸色终于有些好转，我说：“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了，没想到你一下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总是让你受苦？”
“我的房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干净过，如果我不回，你一定提着包包准备到别的地方去吧？你要知道，再干净的房子没人住也会脏得很快的……有点像我，感觉自己一下就老了，这世界上找个心疼女人的男人真是难，你为什么不去摸摸我的在边胸衣里面呢？里面有一样东西，你拿出来。”
我只得把手伸进去，挨着皮肤摸到了一层加一层的纱布，然后我的手背感觉到的是一团绒线。然后看到多多的脸抽动了几下，扯动着我的心脏一阵剧痛，我把绒线从里面拿出来，手里拿着，打开门，对着客厅里坐在地上抽烟的肖晴大声喊着：“肖晴，多多到底怎么啦？一定是你这个婆娘给害的！”说完，我把绒线团狠狠地扔在她头上。
肖晴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把还未熄灭的烟头扔在我身上，说：“我哪里害她了？当初我借钱给她，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去做胸部整形手术，是她自己做的决定，现在里面都发炎了，只得割掉，你说她是要命还是要胸？亏你还责怪我，她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你了，在国外生病没钱治只好到香港来找我，要不是我，她现在都要成为海外街头的一个乞丐，是我救了她的命，是你把她逼到国外去的，孤单单一个人在那边吃了不少苦。你竟敢怪罪于我！你这个凶手……”
肖晴扑过来，抓住我的头发，不停地撕扯着，喊我王八蛋，然后用指甲在我的颈上拼命地抓着，我感到了刺痛，但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她发泄，不是吗？如果真的正如她所说，我的确就是残害多多的凶手。肖晴累了，血沾满了我的衣服，她一下坐在地上，说：“好了，我的气也出了，你去洗洗吧，觉得不够的话用盐水洗，你会很舒服的。”
“别打寞寞……”我回头看，多多正扶在房门上，轻轻地说：“都不怪你们，我不是好好的吗？”
“什么叫好好的？昨天才叫好好的，偏偏倔着今天要回武汉，怎么说都不信，你心里不是想着这个王八蛋不回武汉，你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你吃错药了，这种男人也值得你这样。不就是打了一晚上电话吗？也能让你感动成这个样子？自己又说不见他，又跑回来见他，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肖晴站起身来，去扶多多到床上去了，然后我听到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看到肖晴丢的烟头在地上，还正冒着一缕青烟，浮上来变成薄薄的一层纱样的东西，在我面前晃着，还有那团滚得远远的无辜的绒线，四散开来，躺在一个角落里。我明白了，如果我那天晚上不拔一晚上的电话，多多绝对是不肯见我的，我没想到她会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我，没有想到，世界上还真有这样一个女人，可恨的是我没有好好珍惜，却一再地伤害她，就像以往伤害李凡和鱼儿一样，我明白了，在这人世间，爱就意味着伤害，无心的和有心的。在这一刻，我忽然有了想逃离的念头，我不知道我还会给多多带来多少苦楚。而肖晴则是她的保护神，在最需要的时候多多总会遇到她或去找她，而我被戏弄般毫不知情置身一旁，而命运就这样把我戏弄于股掌之间。
电话响了，把我从梦境般的飘浮般中惊醒，我拿起来，是个手机号码，虽然这号码很陌生，但我知道，是张晴打来的。我接起电话，听到张晴那略有些干涩的声音，说：“我在酒吧等你，怎么还没来？”我告诉她我今天晚上不会去，明天也不会，后天也不会。她好像知道答案一般，说：“我明白了。”
我问：“你明白什么了？”
“你拒绝我了。”
“错了，我答应你了。”我走过去，把那团多多当作乳房的毛线捡在手中，很长，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线。我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用一只手一点点地缠绕起来，听到手机那头是静默，我叹了一口气，说：“我娶你。”顿了一下，我接着说：“等我这几天把有些事情处理完。”
“好的，我等你，我会给你电话的。”
“不要给我电话，这是你的手机号吗？如果是我会给你打的，你等着就行了。”
“嗯，我等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颈上的疼痛好像也消失了，我打开房门，看到肖晴正给躺在床上的多多轻轻地说着话，见我进来，肖晴立即没有说话了，仔细地看着我，问：“去换身衣服，像打过架样的。”
我笑着说：“本来就打过架，被你殴打。”
“别介意啊，我脾气有些爆，向你道歉。家里有没有消炎的药水，我给你擦擦。”
“不用了，我肉贱，三天就可以恢复原样了。”我看了看多多，说：“多多现在还好吧？”
肖晴笑了起来，说：“没事，就是路上折腾的，休息就好了，累死我了。我们出去吧，让她休息一下。”
我和肖晴走出门，把房门带上，我问肖晴吃饭了没有，她说没有，便提议我们下楼去买些吃的东西，还要买些日常用品，我和肖晴站在那里等电梯，数字是上3，看来还得一会儿，肖晴说：“是不是有个叫张晴的找过你？”我说是的，她便说是她的一位朋友，经历过不少伤心的事，所以让她和你做个朋友。我没有说话，本来是不想提及张晴的，看她提起来，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张晴接着问我准备提着东西去哪里，我说去酒吧，准备就在那里待下。电梯快上来了，我们沉默。下楼到了街上，肖晴一下横站在我面前，路灯的光照不亮她的脸，让我觉得迷幻，我感觉到了她的这种严肃的举动，她说：“多多在海外有个男朋友，是个巴西人。”
“那又怎样？”我问道。
“没怎样，只是给你说一声。”肖晴转过身去，然后和我并排走在一起。
（六）
晚上我还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肖晴和多多一起，多少也有些照应。早上醒来之后，多多精神好多了。我不明白，在多多因为我拔了一晚上电话后决定回来看我，不知道她的性格是否有了什么改变。很显然地，多多从小的那种倔强不屈服的性格，在这里已经开始软化下来了，听说人生病后性格会改变，何况在多多少掉了一只乳房之后，她内心的脆弱和敏感是不是一下会在我面前暴露无遗。早上肖晴出来，找到了那团绒线，进屋去。当我看到她精神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内心的刺痛却丝毫没有减弱。也许在我看来，多多所承受的苦痛全是因为对我的一种爱，在这个时候我离开她是不是一件非常不道德的事情？在经过一晚上的思考以后，开始后悔答应了张晴的要求。我是无法理解张晴的这种行为，天下的男人多的是，而在所有的女人看来，我并不是一个好男人，更别谈一个好丈夫，连我自己在一个家庭中应有如何的地位都感觉到茫然，我并不是一个适合婚姻的男人。
多多要求去看一看澹台院长，她显然还不知道院长已经逝世的消息，我甚至怀疑她知不知道我和她在深圳那段时间里所担忧和她是兄妹的事情，肖晴未必会告诉她。总而言之，在肖晴去了酒吧之后，说是去和张晴见上一面，留下我和多多的时候，我告诉多多，院长在三个月前就不在世上了。我看到了多多张着嘴，眼泪一下流出来，在那里轻轻地抽泣。我明白院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也许是一位父亲，也许是一位母亲，也许是一位恩人。多多的脆弱正如我所料。我看到她在沙发上从抽泣变成了大哭，毫不避讳我在她的旁边。我无法忍心看下去，但去了阳台，看到阳光重重地晒着城市，把这座城市也暴露无遗，我在想，这个世界上现在有多少人在为另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大声地哭着？多多一会儿过来，轻轻地靠在我的背上，我回过头搂着她，她脸上的泪已经被擦去。我告诉她，世界上也许现在没有人在意澹台院长的过世，但现在有一个人在意，那就是你。
我还告诉她，院长的世界上最后的仪式非常隆重，人群拥挤，面容毫无痛苦，应该是在天堂里。其实我在想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院长的谜，她终身一人，脸上总带着和蔼可亲的面容，我总想起那天在武汉和她会面时她对我关切的语气和有那种恬静得可怕的神情。多多听了，说：“我们去看看她。”
我开着车，带着多多来到了城郊的九峰山的一个陵园里，在附近的农民手中买了大大的十几束香，还有一大包冥纸。多多说她没有后代给院长烧纸烧香，怕她在那边没有钱用。我想这不过是一种心情罢了，希望人活在世上好，死了也在某一个地方过得好。在丛林般的幕碑中，我凭着印象找到了院长栖身的地方。我站在那里，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幕碑，还有远处被苍翠树木掩盖的连绵起伏的小山，山脚下还有隐隐约约的小村子。多多戴着墨镜，我给她打着伞，她找我要过火机，把买来的东西堆在一起点着。现在是应该沉默的，可是陵园的一个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赶过来，说政府出台规定，不能焚烧纸钱，要我们把火灭了，我看了看那个人郑重其事的脸，然后从钱包里掏出几百块钱，告诉他不要打扰此时的清静，他走了，大概是太阳很大，走得很快。我和多多并排坐在地上，两人抽着烟。
多多说：“她是我觉得欠她的唯一的一个人，根本无法偿还。但我不觉得内疚，我内疚的是竟然没有来给她送终。”
“何必在意呢？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何况我也来参加了的。”
“我就猜想你参加了的，她这个人总是那样好。”
我说我知道，然后对她说：“多多，对不起。”
多多有些吃惊地看着我，问：“对不起什么？”
“我一直在忏悔自己，把你从我的身边赶走。有件事不知道你知道不，那次献血发现，我们奇怪的血型是相同的，还有你父亲说的报应两个字，使我怀疑我们是兄妹。”
多多大声笑了一起，说：“真笨！即使是同父同母的真正的兄妹，血型也未必是一致的。王老头所说的报应是指他最终还是输给我了，我和他的事情你并不能理解的。好了，我不想谈这个话题。再说其实没什么意义了，反正你要明白一点，你没有对不起我，真的，你会明白这一点的。”
“好吧，不谈这了。”
我没想到我深受其害的怀疑在她看来不过就是真笨两个字，世界上的事情奇怪莫过如此了。
多多看着我的脸问：“肖晴给你安排和张晴的事情，你们之间现在怎样了？”
看着她迷惑的眼神，我只得说：“没怎么样，就那样。”
“上床了？呵呵，恭喜啊，是不是该请我和张晴吃饭呢，好久没吃你做的饭菜了。”
“哪有。”我看着远处的碑林，很晃眼睛，说：“你的钱这两天都还给你了，可别算利息。”
“你欠我钱吗？我怎么没有你的欠条？口说无凭的，是不是想赖这餐饭啊。”
我静静地看着周围的风景，装作没听见她的话。我看见了一颗树，在很远的地方，不高，但在那里长着，很倔强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棵树就是澹台院长，在注视着我们。就像此时我不知道路往何走，不知道该对多多说些什么，往事不过过眼云烟，我甚至记忆中已经淡漠了多多身体的样子，拥有过又如何？幸福过又如何？此时不过是一些伤害，留在我们的灵魂和身体上，正努力地证明它们的存在，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摆脱。我回过头来注视着多多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带着一丝调皮，对她说：“多多，别逃避了你自己了，即使你逃避但我做不到。那些钱、酒吧还有车子统统是你的，我不过是暂时替你保管罢了。也许你并不在意这些，但是我在意，我是一个男人，曾经以为能给你带来幸福，虽然我心里知道这是徒劳的。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想逃避因为我而给你带来的惩罚，也许我就是以一个罪人的身份出现的，因为我是一个强奸犯的儿子，我爱的人就会受到一些折磨。
真的，你别说我迷信，我只是按照我多年的经历来判断这些事情罢了，即使我们怎样努力，也是走不到一块的。这是事实，而此时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接受这个事实，你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不能再让你苦下去了。”
“怎么听起来这么悲观？受什么刺激了？”多多吃惊地看着我，说：“怎么好像是在说遗言？我受了什么苦？好像没有啊，现在不是好好地？”
……
“你为什么不说话？”多多抓过一把沙子朝我脸上扔过来，然后双手一下把我推倒在地，我就那样躺着，看着天空，太阳也很刺眼，天空是淡蓝淡蓝的，白云像一层雾一样，蒙在蓝蓝的天空之上，我受不了阳光的刺激，再加上眼里被多多撒入的沙子，眼泪流了出来，然后不停地咳嗽，然后把睛泪咳了出来。
多多要拉我起来，我把她的手甩开，拒绝了，然后闭上睛睛，但眼前仍然是白花花的，我感觉到多多坐在我的身上，压得我的胸腔里空气闷成一团，怎么也呼不出来。我还感觉到了她的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抚着，然后听到她飘浮的声音，说：“也许是我低估了你对我的感情，我从来没有想到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你还一直这样等着我。说实话，我很感动。今天我很想真诚地对你说这些话，在院长的墓前，都是我心里的话。是的，也许你觉得我很苦，我曾经也这么以为，我曾经以为是我给你带来了一些噩运，而从小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有时候仅仅是外表给人更坚强一些。后来有些事情，比方说我不能生育，好不容易怀孕却是宫外孕，而我的胸也有50%是假的。我们就像韩国的肥皂剧中的男女主角一样，不停地错过，不停地为对方想一些事情。但是你真的错了，这后来我就觉得自己不苦了，觉得生活不过如此，何不让自己的开心些，让别人开心些。
在香港的那段时间里，我很消沉，每天靠着我们之间的一些回忆活着，但你那天晚上打了一晚上的电话以后，我就觉得自己很幸福，你知道吗？表面上的坚强一下被这件事一下击碎了。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回来看你。但是看到你提着包包准备离开，我一下差点坚持不住了。如果真的听肖晴的，机场多休息一会，真的就看不到你了。说实话，我已经没有信心去像当初一样打广告去找你。”
“你这一段话好像是在为这部小说做总结一样。”我还是闭着眼睛，干巴巴地说。
“不是总结，而是开始。我想问你，你还觉得我是个女人吗？你给我把眼睛睁开！”她命令似地说道。
我睁开眼睛，多多的脑袋正好遮住了太阳，影子在我脸上一晃一晃的，我清了清嗓子，说：“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
“靠，说得我都要吐了，别那么肉麻好不好？把我小孩子哄啊，要不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实中不是女人，在你心中才是女人？”
“呵呵，别咬文嚼字了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有误解吗？”多多站起身来，拉我起来，帮我拍拍身上的灰，说：“我真的很希望生一大群孩子，围在我们的身边。”
我笑了起来，说：“要那么多孩子干什么？吵死人。我俩独处很尴尬。”
“看吧看吧，这就是你的本性。”
那天我们就像一对在黄昏中散步的恋人，手牵着手，在死人群的墓地里慢慢地穿行着，都不再说话。开始我还担心多多的身体有些受不了，结果发现她兴高采烈的，精神焕发，我就放心了。我们还步行到了对面的九峰森林公园里，踩着斑驳光斑的地面，树叶沙沙直响，里面基本上没有人，走到了山间里的有一座水库，我问多多会不会游泳，她摇了摇头，我说我要游，她便拿着我的衣服坐在旁边的一排石阶上，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慢慢走进水里，水库里的水很冰凉，水慢慢地淹没我的肩膀。我看了看水库的宽度和长度，游过去游过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一下扎时水里，眼前白花花的景象从眼前一下消失了，我闭上眼睛，是阴冷的深黑，我在水中向前游着，感觉游了几米然后一下从水中浮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理顺头发，看了看岸上的多多，正站着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大声叫我快上去，我摇摇头，身体在水中悬浮着，脚不停地摆动着，让自己不沉下去。
我在水中央，感觉阳光也温柔了许多，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拼命让自己往下沉，想看看水库到底有多深，当我的脚踩上软软的泥土的时间，一下睁开眼睛，黑得深手不见五指，可是在那一瞬间，却发现清晰澹台院长的面孔正看着我，还是那样宁静。我吓得一跳，感到平生以来最恐惧的害怕，连忙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想浮上来，当我从水面探出头来时，小腿一下抽筋起来，我惊恐地看着多多，想喊她，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我连忙屈身仰在水面上，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脚跟，等到抽筋稍好了一些以后，拼命地向岸上游去，隐约中感觉什么在后面追着我，在想办法拉住我的腿。
柱间打斑是哪一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