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祭司的命中注定【双泰】

1
祭司曾经说过：“神殿之外，唯人间，最为可怜。”
泰一抚摸着这些椅子，他好久没来了，以前自己就常常坐在这里，听祭司说话，说世间种种，虫形鸟兽。所有关于神殿之外的故事，全是祭司告诉自己的。
“你是谁？”正想着，身后有小孩子的声音。
泰一转过身去，一丝惊讶，而后转于喜，他走近他，面露微笑。
“你不是人类吧？人类是不能来神殿的。”小男孩站在泰一面前，瞳是蓝色，浅淡的蓝，一汪清泉里飘着的几片蓝色物体碎片，有灵气，唯独冷了些。
“你是这里的小王子吗？”泰一蹲在他面前，尽量与他眼神平视，太寒冷了，未近得他身，却已凉气侵体。
“是，那你是谁？你是其他地方的祭司吗？”被识破身份的孩子有些慌乱，急忙求证身份。
“我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他摸着孩子的头发，有些长了，以前没有这样长的时候，他怕遮眼睛，总是嚷着要剪。
“住在这里的人……”住在这里的人寥寥无几，那两颗蓝色珠子转得奇快，小男孩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啊！你是那个逃走的人！”这句话加了感叹，语气里是探得宝物的惊喜。
这下倒是泰一显得慌乱了，他站起来，找了个位置坐下，尽量快地整理思绪。
2
“是吧是吧？你是他对吧！”小男孩很兴奋，蹦蹦跳跳到他面前，咧着嘴，得意地笑。
“谁告诉你有人逃走的？”泰一把他抱起来坐在自己对面的孩子，他还小，两只脚悬空晃荡，止不住地高兴。
“祭司告诉我的，他总是陪我说话。”提起祭司，满嘴都是夸赞和满足的自豪感。
泰一看着他，每一个细节都盯着看，太像了，以前说话也是这个模样。古灵精怪，心思却是从来都藏不住的。
“他说了什么？”虽然是问，但泰一其实是不期待答案的。
“祭司说这里以前也有一个孩子，比我稍大些，他无师自通，会好多法术，还曾参与修缮与人间的边界结界，是难得的天才。”
“哈哈哈哈哈哈哈……”忍不住大笑，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孩子崇拜。
“那祭司有告诉过你，天才也会犯错吗？”泰一伸手，青瓷跃然于掌中，晶莹雪白，泛着寒冷的光。
“这是什么？”孩子明显被吓到了，他身子往后倾了些。
“我曾经打碎了它，它是祭司最爱的宝物。”青瓷随着心思旋转，被泰一仔细把玩。
“所以……你不是逃出去的？是被祭司赶出去的！”正说着，孩子伸出双手想拿走泰一手中的青瓷，还未及瓶身，寒气相触相抗，瓶子碎了，孩子浑身发抖。
“吓到了？”泰一笑着，心里已然了解了，只是这简单一试，便更确定了那想法。
“不，只是……这瓶子一碎，我竟也觉疼痛。”孩子哭丧着脸，仿若失神。
泰一看着窗外，也是乌云密布。神殿是没有天气可言的，那么，就是人为了，为了保护好某些东西，也是煞费苦心了。
3
“我不是被赶出来的，这瓶子虽是被我所破，但这瓶子易邪，化成碎片之时划伤了我，力求同归于尽。所幸祭司相救，不然我全身血液怕是要被这小小瓶子吸干。”泰一露出脚踝，上面有一道很长的疤。
尽管是孩子，也能看懂其中精妙，从小受伤，在伤势未扩张之前，偏可用法术得愈，就算自我忽略，伤口也会因自身血肉异于常人自行修复。故及小而大，也是从未有过伤疤一事的。眼前的男人，法术高于自己千倍万倍，而伤口却如此不得愈合，可以想到青瓷想伤人之心，有多恶毒和强大了。
“叮铃铃铃……”
正发怔，不知所处，有铃声响起，将小男孩从思想边界拉了回来。
“我得走了，祭司在找我！”小男孩从椅子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快要跑出去时又突然停住。
“我会回来的，你愿意等我吗？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他睁着大大的眼睛，咬着嘴唇，看起来好勇敢又紧张。
泰一突然间被这句话问住了，他看着他，有些矛盾，他竟然完美复制，多年以前，这孩子也是这样，渴望着，渴望着能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我尽量，如果你回来早的话。”送他到了门口，泰一给了模棱两可的答案。
孩子就是孩子，这话中隐含的否定表达当是理解不了的，他只想着快点回来，满足地跑开了。
“容祭司！我在这儿！”小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到祭司身边，扯他的袍子，满脸通红。
“我未感知到你的存在，泰一殿下你可是去边界了？”容祭司用手抚摸小男孩的脸，用法术安抚着，也悄悄在感知着之前发生在孩子身上的事。
“没有，我就在那边的木屋里玩耍。”他用手指着，远处的木屋门是打开的，里面有光，红色，应当是红蜡。
“殿下可是累了？我们回去吧。”虽说是询问，语气却是冰冷和决绝的。他拉起殿下更加冰冷的手，转身要走。
孩子任由他牵自己的手，顺从地跟在身旁走着，但心里却犹豫着，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自己从来都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从小到大，自己总是顺从着，是心甘情愿地顺从着。祭司说不要去边界，他便只离神殿十里，再大方圆却也未曾见过。祭司要他学法术，他自小愚钝，却也刻苦，学的些许精妙。他以他为尊，从未逾越。而今天，脑海中想的，心里翻腾着的，都是千般个不愿。他松手，头很重地垂下去。
4
“殿下你怎么了？”祭司发觉有恙，这孩子有些变化了。
“我……”浑身颤抖着，矛盾着，想说不敢说，忍却也是忍不了。
他忽地抬起头来，眼中的蓝更加分明。
“我能离开这里吗？”这不是说出来的，是喊出来的。他攥紧拳头，鼓着勇气为自己争取，话一出口，内心平静，有什么东西来了又走了，很畅快，没有负担，也并不害怕。
害怕的是祭司，这模样，一瞬间误以为就是三百年前那场争吵。
他慌了，他明明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他明明，并不是他啊！
“你先回去吧，回去再说好吗？”祭司招手，周边草木精灵纷纷现身，恭敬行礼，围在小男孩身边，温柔地牵着他往神殿中心走去。孩子是容易哄的，他虽未得到答案，但之前的畅快却比答案来得更猛烈，他心里开始挣扎着，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为何不告诉他答案呢？无论如何你都会放他走的。”
身后响起成年男子的声音，有些模糊却也不是认不出来的。只是恍惚着，居然会再回来，居然会再相见。
“你回来了，殿下。”容祭司转过身拱手弯腰行礼，起身时发现竟然已经比自己高了。唯一不同的是那眼眸，坚定不移，不曾有错。
“那孩子，是用我打碎的青瓷和着我的血液铸就的吧。”
泰一望着小孩子走去的方向，第一次以别人的眼光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觉得好玩有趣。
5
“是，神殿若没有殿下的存在，灵祭司那边不会放过你的。”
“如此大费周章，当初为何还放我走？”说完他蹲下身拨弄着，这片草地曾经有棵咬人的四叶草，他常常与其玩笑。
“你……你知道？”惊讶万分，他竟是知晓的。
“哼！”泰一抬头看他，嘴角挂满骄傲的笑。
“都道我是逃走的，可这神殿之内，若没有你的允许，谁能安然无恙离开？你当时在我身后跟随，暗中相助，不然我怎能越过边界直达人间，却不被灵祭司发觉？你良苦用心，是我任性而为。”
“我良苦用心，那你又为何回来？”容祭司有些生气，这孩子虽明事，但自小任性妄为，不曾想长大了也是这般。
“我回来是因为……”泰一迟钝了，要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实在难堪。
“我在人间听到了你的死讯。”忽地严肃起来，泰一看着他，缓缓起身。
祭司是最能明白生死的人，除神殿之外，最可怜的，莫过于人间。所以当初千般阻拦，不愿他去见证人间生死，怕触及伤感，害人及深。未想过有一天神殿也会面临这可怜的一日。
“何时？”
“三日后。”长久生活生出的默契，泰一当然明白祭司问的何事。
“如何？”
“死于神殿，安详没有遗憾。”
“何人？”
“听人间说，杀你的人，浑身冰凉。”
眉头又皱起来了，不安的情绪在祭司心头荡秋千，没有安稳，浑身颤抖。
6
“不用纠结了，是那个孩子。”泰一看出这情感，那青瓷，始终是他最喜爱的宝贝。
祭司有些不知所措，他左右晃了身体，拍了拍长袍，但其实并没有丝毫不干净。
他向后仰，身后的树枝丫连忙扶住他，他顺势坐上去，晃荡起来，一如小时候哄泰一的荡秋千。
“不让我逆转吗？”泰一看着空中的祭司，他飘荡着，白色长袍也染上青藤的颜色。
“我已经死了，你来见的是三日之前的我，你又如何逆转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呢？”祭司挥手，周边云雾散去，一瞬间变了晴朗的天气。一直以来为了维持那孩子的体温，这艳阳天，极少见得了。
泰一也不觉有苦恼，容祭司是他见过的，这世上最温柔的人，在他之前，最温柔那个是小时候的泰一。
他们其实同岁，一起长大。不同于人间的患难生长，他们的骨骼轮廓，是由自己控制的。祭司总傲娇不知，才未及成人年纪便固执修得成年男子体魄，泰一温柔可爱，由得自己孩童身到处游荡，好生浪漫。那一日，祭司选举，他赢他输，他做了祭司，他做了他的殿下。从此，命运牵绊，再不复回往日。
“我走了。”说完泰一转身就走，边界也差不多是时候快愈合了。
“这么着急走？”
“泰一！”祭司唤他，他没有回头。
不着急，在人间，还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