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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执】【黎明】凤凰劫-第十一集

2023-03-15黎明凤凰劫执明离执慕容黎 来源:百合文库
北魏虽然还未给边境增加兵马,可粮草总已经在布置了,慕容黎得了确切回报,心知防御工事也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萧然。”
“微臣在。”
“北魏有集结兵马之势,特命你带兵前往北境,抵御来犯。”
“臣遵旨。”
萧然是与慕容黎一道南征的主力,除去年轻了些,经验尚浅,已有一方名将的模样,不过这一次,萧然北上只是个幌子。
“起来吧。”慕容黎站起,走了下来,一面看着朝臣们的反应,一面说道:“常言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两国若能相安无事,朕亦不愿动武伤民,然北魏不同于西晋,多年来数次侵扰我国边境,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朕不欲再一味忍让,不知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这……陛下明摆着有讨伐之心,他们哪还有什么见解?只得纷纷低下头,不敢多言。
谁也没想到,会是子煜最先打破了寂寂无声的朝堂:“陛下,臣以为,意欲犯我国境者,其心可诛,臣愿与萧将军同往,戍卫北境。”
不提征战之事,只说戍守,不提要对北魏如何,只说北境,众人很快就明白过来,再想说什么,慕容黎却早有决断:“爱卿能有此心,朕心甚慰,便令你一道而去。此次前往北境,意在戍守边境安宁,若北魏无甚举动,则我国亦不可出兵。然,若北魏仍不肯安分,犯我过境者,朕必诛之!”
“陛下圣明,臣等附议。”
朝臣们纷纷应和,如果这会儿再不知道是陛下早先定下的戏码,那就真该辞官归乡了。
不过陛下为什么选择了萧然和子煜,这就很值得推敲了,一个是深得信任的心腹大将,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可另一个……南梁归降的将领,撇开这身份不提,只是戍守城池倒也许真比萧然要擅长?陛下是不是看中了这一点谁也说不清,只知道君心难测这四个字如今是越发难了。
承武三年七月十七,萧然与子煜领兵前往北境,重新布置边防守卫并进行粮草供给改制,一应补给事宜如往常一般早早备好,那时朝臣们并未察觉他有增兵之意,如今看来,派兵北上是早有计划,并不只是简单地防备二字罢了。
边境的布防更改草案出自执明之手,只是他并未亲自去往北境,一些细节仍需等萧然和子煜到了边境,再根据各城池的实际情况进行一些调整,多城之间的人员调度也已写成旨意由他二人带去,倒是要看看,谁敢不听命令。
至于粮草改制,也是执明的主意,采用多站中转屯粮的方式,选取离边境不远的几处城池作为冬日暂定粮仓,每一处粮仓定期给边境固定的几个城池提供粮草,按月供给,而粮仓处的粮草亦是由上一级粮仓定期运送,并不直接储备整个冬日所需粮草,北魏便是攻下任何一座城池,也得不到大量的过冬粮草,甚至还要多养活一城之人,至于屯粮的中转城池,北魏想要攻打,需得深入北秦作战,除去要面对该城池的守军,还有附近城池的援军,想攻下,难,想将粮草运回,难上加难,这份大礼,就看北魏收不收得下了。
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产,虽因为改制使得粮草运输线比往年要长且复杂,但此线上任一节点出现问题都不至于影响整条粮线的供给,也可根据边境情况及时调整粮草的供应。
北秦粮草充裕,堪称财大气粗,一应补给事宜准备得快,大军出发也快了北魏几天,等北魏兵马集结,子煜他们都已经出发了几天,在路上了。
北魏那边得了消息,气得佐奕不知说什么好,北秦如今可是底气十足,半分不惧了。这一战无论打还是不打,这战前都落了下风。
气闷的佐奕寻到乾元府里,乾元瞧着他心中有气,却也不知能怎么开解,他所长是制造精巧的机关武器,朝政军务,他是一概不懂,只能陪着下两局棋。棋局过半,乾元倒是突然想起一事,那位或有法子消消佐奕之气:“听说那位艮先生来了,南梁已灭,他可是来投靠殿下的?”
“艮墨池这人的确本事不错,只可惜,他人是在此,但心不在,他愿为本王筹谋,不过是借本王之力救他主子。”
乾元是佐奕的心腹,自然对这位颇有本事的艮先生了解多些,知道他背后有个主子,当年他也是作为牵线之人来到北魏,只是他的主子一直不肯露面,让佐奕并不十分信任那所谓的结盟之意。
“哦?我还以为南梁没了,他应当看清了局势,会改为为殿下效力呢。不过他那个不肯露面的主子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中间是发生了什么?”
“他的主子便是禹州那位云麾将军,当年若是知晓是他,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些碍事的家伙阻了本王的大计。”
佐奕本就疑心极重,对艮墨池并未全心信任,按原计划,他应在老北秦帝入夏病重之时就发兵攻打北秦,那时北秦内政不稳,的确是个极好的机会,又有南梁牵制一部分北秦的大军,北魏要面临的北秦军队数量并没有秋日多,然而当时朝中反对之声迭起,加之粮草军需又是很大一笔账目,北魏帝最终没有同意出兵。可谁知禹州一役连战数月,最终却是北秦惨败退兵,佐奕才知道他的确错失良机,那一年秋季,北秦的士气底下,但只守不攻,北魏和西晋也没有讨上好。
冬日里老北秦帝病逝,王城混乱,可尚未开春,就已然平定了,慕容黎登基,各处边境,包括与南梁接壤的城池,全都以守为主,几番试探交战,都未收得满意成效,佐奕便知虽是新旧朝代更迭之时,却并非是北魏的良机了。
再第二年,慕容黎出兵南梁,佐奕并未如艮墨池所言出兵相助南梁,反倒是听了臣下之意选择了隔岸观虎斗,想等着北秦和南梁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却没料到禹州没败,金陵却被攻下了,再之后禹州投降,北秦大军分批次返回国内加强边境守卫,有南梁粮草后盾,因着新帝亲征攻下南梁北秦军队的士气高涨,可以说这一次北魏要出兵,天时地利人和一项都不占优势,这一年便也潦草而过,未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今年是慕容黎即位的第三年,不过他显然已有收拢北境之心,如今又增兵北上,没了西晋这个盟友,北魏又还有多少优势可言?每每想起错失的良机,佐奕都只能叹一句可惜,然时机不等人,错过的,终究错过了。
“竟然会是他?那的确是可惜了,不过只要救他脱困,他总该念殿下之恩,一个艮墨池未必值得殿下费力,但一个云麾将军……何况,如今为了救人,想来艮先生也会倾尽全力,再无保留,我是不是该恭喜殿下又添贤才了?”
贤才吗?佐奕轻笑一声,才能是有,却未必是合适北魏之才,尤其他现在救人心切,他所言未必就都对北魏好。
“艮墨池心里还有个其他主子,除非他主子也收归我麾下,否则……艮墨池这人可用,不可信。”
“殿下说得是,是我狭隘了。”看乾元好像说错什么话一般,露出一副认错的神情,佐奕哪还有什么气?咧嘴笑了笑,这一笑真实得多了:“诶,这些事情,本不是你所长,看不真切也正常。你好生把图纸完善,你若真能造出飞隼,那才是助本王成大事的神兵利器。”
“是,定不负殿下厚望。”
乾元早些时候给佐奕看了个图纸,名为飞隼,是一件飞行器具,目前还在不断试验摸索改良,若是完工,应当是能带人飞起,那可就是突袭的利器了。北秦城墙高而坚实,飞隼正适合夜袭之用,又能带人潜入,完成些其他任务……
佐奕十分重视飞隼,乾元一应要求皆尽力满足,只可惜这两个月怕是赶不及了,佐奕也不欲催促,总归要彻底完成才好。
从乾元府里出来,佐奕心情好了不少,对着沙盘地图也有了心思试验布局,艮墨池便是这时候应召而来,待得艮墨池行了礼,靠近些,佐奕才开口:“艮先生觉得本王应当从何处入手?”
这一方地图可比纸上描绘要细致直观,虽说是问艮墨池何处入手,实际上北境哪几城相对容易攻下,佐奕心中都有数,不过借此一问看看艮墨池有何计策相助罢了。
艮墨池只看了几眼,便垂下了目光:“恕在下直言,北秦自从与西晋联姻之后,防备重心已偏向北境,如今的北境,哪一城也不好拿下。”
“听先生这意思,竟好像并不看好北魏的铁骑?我北魏兵强马壮,将士们个个骁勇善战,难道还敌不过北秦那些卑鄙小人?”
这两年,北秦和北魏几乎没有正面交手的时候,北秦总是以守为主,偶尔一次主动出击也是见好就收,如果慕容黎不是一举拿下南梁,佐奕怕都要认为北秦换了个君王,连血性都磨没了。可佐奕偏不信,得了南梁以后,慕容黎会不想着再夺他国。事实证明,慕容黎并非没有动作,只是用在了暗处,什么北魏侵扰西晋北秦边境,如此荒谬之事,怕也就是毓埥会信了,更让佐奕想不到的是,毓埥心里偏向了北秦,虽没有正式结盟,可到底是不复从前。
“如今的北秦,粮草不缺,兵力充沛,虽然前几年被将军算计折了些将领,可那些人,大多是主战派,守城一事,他们加起来都未必比得上我们南梁的几个将领。”
“艮先生这是何意?”
“怎么,奕王殿下难道不知道我们将军的副将子煜如今在北秦任职,并且慕容黎打算派他前往北境吗?子煜跟随将军身边多年,戍守城池又是他所长,您觉得禹州和北境,何处难守?”
问题被抛回给了佐奕,佐奕面色不显,心里却是暗暗惊讶,北秦北上大军开拔的消息他也不过是这两天才知道,艮墨池又是如何知晓?
“艮先生如何得知?”
“在下虽不在军中任职,可将军的副将还算是相熟,若非有他在北秦朝中获取消息,在下又如何得知将军在慕容黎手中?在下来北魏之前跟他见过一面,聊了些他在北秦的近况,慕容黎调他去了北秦,让他训练新兵,其用意还用说吗?莫非他如今已出发前往北境了?”
“先生所猜不错,那子煜与萧然一道前往北境了,先生既然与他相熟,那你可有办法让他暗中相助?”
得了佐奕的肯定答复,艮墨池心底是有些惊讶的,慕容黎的动作远比他想象中要快,并没有等到北魏出兵再派增援,而是现在就做了布防,看来这个秋冬,他是不会让北魏越过边境了。至于佐奕还想要策反子煜,那就更是无缝可寻了,以子煜那木头脑袋,暗中策应这种事情,他不适合,如果是骆珉在,倒是不错。
艮墨池眸色暗了几分,他差点忘了,将军留骆珉多说了几句,兴许他现在也陪着子煜去了北境,将军就是不想帮慕容黎,也不会看着子煜涉险,他们的将军啊,还是一样……
“将军在慕容黎的手中,子煜将军便是想帮,也是处处掣肘,若无一击制胜的把握,轻易说服不得他。”
“先生之意本王明白,不过他始终是南梁的将军,北境这些军队能否听他调令尚且不论,他对北境不熟悉,本也是一方弱点,慕容黎竟敢派个南梁将领而来,北境会是无懈可击还是一盘散沙,总要战场上见真章。” 
佐奕没有打消出兵的心思,反而更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艮墨池并不阻拦,还添了把火。
“殿下,说句不好听的,只是两三个月正面的短兵相接,在下不认为北魏能突破北秦的防线。”
“是吗?”
“殿下若是不信,我们可以打一个赌,就赌一赌三月之内能不能攻不破北境。”
如今距离寒冬也就是两三个月了,成与不成,很快就可以见分晓。
“好,这一局本王同先生赌,本王倒是要看看你我所猜孰对孰错。”
艮墨池告辞离开,留佐奕一人,其实他也明白,他到底是错过了那一次绝佳良机,慕容黎已经开始整顿北境,如果连北境也落入他的掌控中……慕容黎得了擅长守城的将领,哪怕这人不是执明,听艮墨池言下之意也是不可小觑,时间不多了,便是明知困难也得如此为之。
“云麾将军,若是你在此,面对此局,又有何解?当初你不肯亲自前来,本王一番犹豫便错过了那一次机会,可惜了……”
才出了佐奕的书房,迎面就遇上了北魏骠骑大将军顾十安,艮墨池笑着行了一礼:“见过顾将军。”
“艮先生多礼了。”
看顾十安的神色,佐奕应当已经说过了出兵的事情,如今召他过府,应是要再叮嘱些事情。
“在下预祝将军出征北秦,旗开得胜。”
这人脸上虽是笑意满满,可半分入不得眼中,顾十安本就有些瞧不上这些纸上谈兵的谋士,出征在即,艮墨池的话更让他平添几许火气。
“先生分明是不信,何必说此违心之言?”
“顾将军是聪明人,自然应当明白,聪明人当做聪明事。当年最好的机会北魏不曾抓住,如今这般的局面,又怪得了谁呢?殿下不是不知道此次攻打北秦难度如何,只是时机转变,再耽误不起了。将军自己好好想想吧,在下言尽于此。”
当年艮墨池来北魏,顾十安便与他有过接触,那份出兵计划甚至于艮墨池详解局势和攻打之法他都在场,自然知道这位艮先生本事不凡,他本也是赞成出兵的,只可惜那样完善的计划那样好的时机北魏没有出兵,如今艮墨池言语中有几分火气自然也属常理。
“末将想问一句,艮先生可是有办法?”
顾十安对着艮墨池一拜,这一回是真心求教。
“只是两三个月正面的短兵相接就要分出胜负,您觉得呢?在下告辞。”
艮墨池并不多说什么便离开了,可顾十安也明白,北秦若是注重守备,两三个月自然还是守得住的,艮墨池的意思是明年开春之后再战,那么眼前这一仗该怎么打,怎么存留实力,他就必须得好好想想了……
八月初,北魏出兵攻打北秦边境,北秦只坚守城池,并不出城迎战。
事实证明,跟艮墨池的打赌,佐奕并没有赢。
子煜在禹州那样的地方待了五六年,更是陪同执明在北秦的强攻之下守住了禹州三个月,如今换成城墙坚实易守难攻的北境,自然不在话下。更何况慕容黎给他的指令,就是拖,等到了冬日,霜雪满地,便谁也打不成了。
萧然初时还担心子煜的话北境守军未必信服,但很快他就知道他多虑了。别看人温温吞吞十成好说话的样子,直接甩了一份军令状,所有不愿意听他调遣的签了字后尽可自便,只是若出了什么事,一应补给救援又或者其他什么,一切自理,责任自负,怨不得他什么。这一下谁还敢试,摆明了就是威胁,也有阳奉阴违者,那就是一句违背军令兵法处置了。子煜是南梁人,北秦这些将领都算是有宿仇,又哪有他不敢杀的?谁也不想拿命去试。
底下人至少面上听令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比如推行新的守城器械,为了以弱制强,以前子煜和执明没少花工夫在修建防御工事上,北境增了这些算不上雪中送炭,但总也是锦上添花,守城压力小些,伤亡也自然就少了,许多原先不服气的,慢慢地也转变了态度。就算这位出自南梁,又年轻,可人家是凭本事说话,又有什么不可,达者为先,他理当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信服。
这是执明教子煜的,什么都不做,不会有人平白地相信你,但是,你做了,不瞎的人自然就看到了。他是如此拿下了禹州,一步步走到云麾将军的位置,如今,子煜沿着同样的路,在北境站稳脚跟。
这一仗持续到了十一月初,待得天寒地冻,北魏不得不撤兵而回。
北境稳固,千里之外的王城内自是一派安宁景象,冬日里百姓不伺农桑,集市却更为热闹了,今年的收成不错,人人面上都多了几分笑容。
转眼间便至年底,这一年也算是安稳度过了。
除夕之夜,天降大雪,但这并不影响宫宴的气氛,歌舞庆乐,都是一派欢乐景象。
正位之上,慕容黎仔细地剔着鱼刺,末了将鱼肉送到身旁执明的碗中,执明原是不肯坐在他身旁的,只是慕容黎牵着他的手不肯放,笑着说道旁人都有夫人相陪,明儿怎么忍心看他一人独坐堂上?硬是拉着他一道坐在了上位。
堂下坐满了各路奉诏入宫的王侯,有相王、璇王这等慕容家的宗亲,也有南梁王这等异姓王侯,这其中或许他们另有心思,可如今大都知道了他们陛下的意思……
陵光是第一年在北秦过年,本觉得也没什么不同,只除了高处那一对身份尊贵的璧人,看着微有些惊奇,便低声问慕容钤:“他们平时也是这般吗?”
慕容钤微微转回头,似乎反应了一阵子才知道陵光问的什么,抬眼看了看那案前二人,执明虽时不时蹙着眉,可慕容黎给他添的菜他也差不多都吃了,慕容黎自己倒没吃多少,就这般看着他吃,脸上不觉多了几分笑容,这般好的笑,慕容钤好久都没瞧见过。
“他们虽居庙堂之高,亦如寻常百姓家,陛下和贵妃娘娘感情好,自然是好事。”
陵光没有再问,他嫁过来不久,可宫里这些消息都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比如贵妃娘娘害喜陛下寻了一堆据说有效的小吃食,结果最后还是南梁进贡的柑橘最顶用;又比如有次他二人在御花园散步,突然肚子里的皇子动了动,陛下也不管旁边有人,竟弯着腰去听,还挨了一脚踢;再比如最近贵妃娘娘月份大了,几次都瞧见陛下小心翼翼地扶着贵妃娘娘走,陛下这些天总提着一颗心,也不知道是怕贵妃娘娘要生还是怕不生……
看着他们二人,陵光其实是有些羡慕的,他知道明贵妃是南梁王家的庶子,他是西晋先帝庶出的皇子,两个人比一比其实差不多,只是瞧瞧人家,有个疼他爱他的夫君,再瞧瞧他这个,十成十榆木书呆子,人比人,可扔!
慕容钤也不知陵光为何突然看着他一脸嫌弃,只能学着夹了块排骨送到他碗里,换得陵光绷不住一笑。
从入了腊月开始,慕容黎就开始提心吊胆地防备着执明要生,可这孩子硬是拖了一个月,到除夕晚宴结束后执明才觉得肚子有些疼,找了太医来看,说是要生了,这下可好,临近半夜整个栖梧宫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人几乎都是一路小跑,看着一片兵荒马乱。
慕容黎被拦在产房门口,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等不住了,臣下一直劝慕容黎回去歇会儿等消息,可他哪里歇得住?大半夜跑去拜了拜他母妃的牌位,大概是觉得这样能心安一些。
“娘,您在天上一定会庇佑明儿的吧?”
以前不管遇上什么事,他不能跟旁人说,就会来告诉母妃,如今,他已长大,成家立业,他的妻也将要诞下他们的孩子,这一次,母妃在天上也一定会帮他的吧?
拜完了心思定了些,慕容黎又回到栖梧宫等着,方夜实在看不下去,给他搬了把椅子让他坐着等,可惜陛下实在坐不住。别说陛下揪心了,他看着这一番忙得人仰马翻的,时不时还端出一盆带血的水,他都要吓死了。
太医再三保证胎位很正,一切正常,生孩子是要些时间的,贵妃娘娘情况很好,方夜是没看出来,只知道再没生下来,他们的陛下可能要不好了。
一直到正月初一日出前后,才听得一声婴儿啼哭,慕容黎大冷的天浸出一身的汗,那一口气可算是松下来了,稳婆把孩子抱来的时候还有些担心,是个公主,陛下会不会不高兴,结果还没行完礼,孩子就被抱走了,陛下看着女儿笑得正欢,还问什么时候他能进去看看贵妃。太医回报说还得要一会儿,贵妃娘娘是双胎,还有一个,方夜觉得陛下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方才那一口气是白松了。好在这后一个乖得多,很快就生下来了,是位皇子,慕容黎这才算是真松了气。
因着两个孩子都是辰时而生,慕容黎便给他们起了小名分别叫做天天和亮亮,后来又拟了大名慕容晨和慕容曦。这事执明知道得晚,不然肯定得拦着慕容黎给孩子这么起名,他们陛下叫黎,他叫明,他们俩的孩子小名天亮,大名晨曦,这是想要闹哪样?
生产还算顺利,不过到底是两个孩子,疼得磨人,执明觉得不只是肚子疼,头也疼得厉害,以前好像也曾经有过很疼很疼的时候,可具体的他也不记得了,到最后给执明折腾得累了,才总算是生下来了。执明迷迷糊糊睡过去前,好像看到慕容黎进来了,握着他一只手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
慕容黎抱着女儿本来想给执明看两眼,不过执明显然是累坏了,只好让他先睡,等执明再醒来,已经过了午时,他哄着人吃了些东西,又把两个孩子抱来给他看,执明似乎还有点懵,总也反应不过来,他说好几句才应一声,慕容黎瞧他脸色不好,赶紧让人又歇下了。
这情况连着几天也不好,太医都说贵妃娘娘身体无碍,慕容黎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这天执明已能坐起身抱会儿孩子,也不知道他想什么事情那么出神,慕容黎在旁轻轻摇着摇篮,瞧着这一大两小,不觉就笑了:“明儿你在想什么?”
听到那一声“明儿”,执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慕容黎的笑脸上,久久才回道:“感觉一切都像是梦一般,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却分不清了……”
曾经那个安静腼腆不善言辞的阿离,是怎么长成了如今一代帝王的?他们曾一起烹茶作画,他还亲手给阿离做了一只箫,两个人研究了好久才把短剑藏进了箫中。那时的阿离只是他的阿离,一静一动都好看得像一幅画,每次只有对着他,才会露出那样好看的笑,他喜欢阿离笑起来的样子,不管是浅浅一抹笑意,又或是被他逗乐忍不住在笑,又或许只是纵容着他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容,都好看极了,那样好的阿离,如今是慕容黎了。
想要告诉自己,他喜欢的是阿离,不是慕容黎,却骗不过自己的心。年少的执明喜欢的是游商阿离,无所谓身份家世,只是纯粹的喜欢,喜欢到愿意为他相信这世上有真爱,愿意相信那样飘渺的承诺,等他回来。而执明遇上的是慕容黎,他们之间横亘着南梁北秦,慕容黎却一点也不肯放手,一点点让他深陷其中。想想有些可笑,他喜欢过两回人,结果却是一个人,这人也真是,这辈子就缠定他了吗?
没过几天,执明就发觉宫里气氛有些不对,比如又有人在布置些什么,如果是为了皇子和公主的满月宴,那大可直接些,不必总好像瞒着他什么。执明低了低眸子,想起曾经有人瞒着他布置来布置去,结果布置了场满宫红幔热闹非凡的封妃典礼,妃封完了,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算一算,执明也就知道了,真是拿那人没办法。
感觉到束手无策的并不只是执明一人,太傅也头疼半个多月了。
“立后之事,朕主意已定,最好是别让朕想些别的法子。”
太傅太师还什么都没说,就被撂了一句话,啥也说不出来了,什么叫别的法子?他们可一点都不想知道。虽然两位老臣都约摸猜出了陛下的意思,可这什么都还没个开始,怎么就成定局了?朝臣们总会有反对的,陛下您是想把他们怎么着?两位老臣一合计,可不能让此事出岔子,不然他们陛下会做点什么,那谁说得好呢?分工游说,各家透底,可给两位老臣忙坏了,好在聪明人总是多些,也知道陛下的心思不会轻易更改,抱怨几句也就过了。
没曾想事情还没完,太傅还在算着是不是还遗漏了谁,下人就急忙忙来禀报:“老爷,贵妃娘娘来了。”
“贵妃娘娘?赶快恭迎。”
太傅还以为自己是听岔了,大晚上的贵妃娘娘怎么会来?结果正厅里执明不止是来了,还已经喝上茶了。
“贵妃娘娘,您才出了月里,怎地亲自来老臣府里?”
“太傅坐。”
执明笑得随意,太傅只好先坐下,看着执明给他倒了杯茶,他赶忙接过。
“您若有何吩咐,叫老臣进宫便是。”
“不碍事,有些事情,在宫里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太傅捋了捋胡子,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什么时候非急于一时?过几天再说不也行吗?夜寒霜重,您要注意身子啊。”
“我哪里就那么娇弱了?太傅想来已知晓我是谁了吧?”
突然听得这么一句,太傅心头一惊,他看着笑吟吟的执明,突然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您有话不妨直说。”
“我知道阿……陛下一定是在策划立后事宜,朝中劝阻的人应当不少吧?但这个后位,我并无意要,所以想请太傅大人帮忙。就算是为了你们陛下的名声考虑,也不该选择我,太傅大人应当明白才是。”
情之所钟,哪有什么应不应当?太傅脸上露出几分笑容,连眼睛都更眯了些。
“恕老臣多一句嘴,您是因为南梁而心存芥蒂,又或是怕有人翻出您的过往。”
“太傅大人果真是猜到了,我的过往从不惧怕任何人知晓,只是这事若被翻出来,对陛下怕也不好吧。至于我跟阿、跟陛下,是有其他的问题。”
他是南梁的降将,却也不是一般的降将,他曾经对北秦做过的事情,一旦翻出来,都是血淋淋的仇怨,便是慕容黎护着,也总会惹人非议。如今北秦对子煜都还存几分戒心,何况是对他。
“您二人之间的事情,外人不便参与,不过……您可否想过一件事,如今皇长子已降生,如果他不是嫡子,将来会是如何?嫡庶之别,您应当有所体会。您不要这个后位,陛下便是不愿意,朝臣们总也会劝,也会逼着陛下立后,届时,您的两个孩子,又当如何呢?陛下总不能一辈子都没有皇后吧?贵妃娘娘三思啊。”
太傅说着,就跪下了,执明连忙给人扶了起来:“太傅快快请起,你所说的事情我也知晓……只是……”
“贵妃娘娘,老臣不知道您与陛下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不管曾经怎样,您总得向前看,陛下待您如何,我们这些臣子都看得出来,您身在其中,自然更是知晓。如今你们儿女双全,有些事情能揭过,也不必总执着于心。”
“额,你的意思我明白,时候不早了,我是溜出来的,就先回宫了。”
“恭送贵妃娘娘。”
执明快步走出屋里,几句话下来,他已经很明确地知道慕容黎早有准备,太傅已经被游说过并且同意了。如今子煜和骆珉都不在,朝中的消息便很少能到执明这边了,真不知慕容黎是怎么提起的立后之事,又做了些什么把事情给定了。
太傅看着执明仓皇离开的背影,脸上颇有几分笑容:“看来很快就该改口了,后位哪就是您不想要就可以不要的呢?”
因着出去了一趟,再回来就有些晚了。
还没走回宫里,就听到了熟悉的箫声,寻着而去,找到了水榭边上的慕容黎。
“大冷的天,陛下怎么在这里**?”
“我方才回去过了,发现你不在,天天和亮亮又都在睡,我怕吵醒他们,所以出来吹会儿箫打发时间。”
虽然不是执明第一次不见,但这一次慕容黎好像知道执明想出去打听什么,拦是拦不住,他只能选了个回栖梧宫的必经之地等他回来。
执明走得近些,抽走了慕容黎手中的箫,夜色中纹路看得不仔细,但从手中的重量和质感来看,应当是他送的后来又藏了剑的那支竹箫,竟然连这支箫都还留着。
“整日闷在宫里烦得很,我就是出去走走透透气。”
“是因为朕想立后吗?”
慕容黎刻意避开了执明的目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只是不想看着执明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朝臣反对的应该不会少吧?陛下何必如此费事。”
“这不是费事,既然如今我是北秦的帝王,你是我的妻,自然应当是皇后。”
这番毫无犹豫的回答,句句戳在了执明心底,之前不明白的如今全已明了,他的阿离曾经的承诺虽然没办法一次兑现,如今他也还记着。大费周章的封妃,只为许他一场盛大的婚礼,给不了他的名分,慕容黎也一直留着,如今,完完整整地都是他的……
“阿离……你真的不必如此。”
“你方才叫我什么?”
慕容黎回过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好像风大他听错了什么。
“没什么。”
“明儿,能再叫一声吗?我许久不曾听到你这般唤我了。”
他的阿黎如今已是君王,想要什么不能有,可阿离最想要的,还是他,想听的,不过一句阿离,执明心里酸涩得很,他便是有再多的理由劝自己,又哪里舍得看着慕容黎难过呢?
“阿离都是当父亲的人了,怎地倒好像越来越傻了?”
玩笑般的话语,让慕容黎稍稍松了口气,他是想听执明唤一句阿离,可他却怕了执明真想起那些事,他好不容易才让执明留在他身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是不敢再把他的明儿弄丢了。
“明儿,你记着,除了你,便再没有人配当我的皇后。”
执明原不知,他那一句话,第二天就成了现实,整个封后的事情瞒得严严实实,他还以为尚在准备,这几天宫人忙碌,慕容黎推说什么二月初一日子不好,推一天,二月初二再给孩子们办满月酒,实际上却是想着封后在前。
一大早被慕容黎叫醒了,小胖端着一整套皇后的朝服,等着伺候执明穿上,执明再怎么瞪,也拗不过这两个人。
这是执明第一次走上北秦的朝堂,二月初天气还冷,有下着雪,慕容黎一路小心地牵着他,二人一道走过漫长的阶梯,走入正殿,接受百官朝拜。
“贵妃孟氏,毓生名阀,系出高闳,肃庸德茂,彰于珩佩,贤明之性,温懿恭淑,内理后宫,以兴宗室,外辅朕躬,以明法度,承武四年二月初二敬告天地,祗承宗庙,册立为后。”
看着跪拜的百官,朝堂之人无一人反对之声,执明不知道慕容黎之前准备了多久,不知道他怎么把朝臣的反对全解决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寻了那么些词,只知道慕容黎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得温柔,两只相牵的手,那么暖,暖到了心里,就好像什么都不会再影响他们了。
祭拜天地,祭祀宗庙,百官朝贺,昭示天下,一切都十分顺利。
晚间的宫宴,是为封后,亦是一双儿女满月之宴,两个懵懂孩童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一次经历这般热闹的场合,他们也十分开心,一晚上咧着嘴笑个不停。
宴席过后,慕容黎和执明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回了栖梧宫,路上执明瞧见天天手中抓着什么,便多看了两眼:“她这是拿的什么?”
“和田的暖玉,西晋骁王送来的,听说孩子们是辰时出生,特地刻了一对日出祥云的玉佩送来,天天好像喜欢,就让她抓着玩。”
“骁王啊……他倒是有心了。”
执明可是记得他把人气得噎得不行,怎地他大老远地还送了东西来?
“他早先就说过要送礼,只是没想到赶上了满月。”
执明也没多想,孩子喜欢就好,谁送不是送呢?他怀里这个小懒猫可是宫宴一结束就睡着了,两只小拳头缩在被子里,这么一路颠簸都不醒。
“亮亮性子稳重些,这样也好,以后能成大事。”
成什么大事?执明削了慕容黎一眼,撇回头,才不理会他那些胡言乱语,孩子这么小,成天想的都是什么?
王城因着宫中这一对龙凤胎的诞生加之陛下封后,热闹了好一阵子,远在南梁,慕容堃也收到了一封“家信”。
“堃弟,见信如唔,你在金陵安否?家中一切尚好,正月初一吾妻顺利诞下一双儿女,预计今年三月,为兄需得携妻北上一行,归期未定,家中儿女年幼,实在放心不下,望弟届时归来,照拂侄儿侄女一段时日,为兄在此谢过。”
信的内容并不长,寥寥几句,把想说的事情都说清了,看着落款的“兄 离字”,慕容堃有几分淡淡的无奈:哥哥要对付北魏,还要带着嫂嫂前去?这也就算了,怎么还要让他回去带孩子?还是两个!北魏那边,他着实帮不上什么忙,他多年经营都在南梁,不过想想他那位厉害的嫂嫂……嗯……如果是他,也许能帮到哥哥吧?
虽然信里并没有直接说你给我回来带孩子这种话,但是谢都谢了,便是不容更改了,要说双生兄弟也有不好,从出生起上头就压着个哥哥,大那么一点也是哥,一句哥,得叫一辈子。母妃过世得早,这兄长就更是管得宽了,积年之威历历在目,难得哥哥开这个口,他哪敢说个不字?
“见过殿下。”
“仲卿快快请起。”孟章虚扶一把,看着慕容堃规规矩矩行礼叩谢这才起身,这人总是把自己当做他的臣属,一如既往恭敬顺从:“我看仲卿神思不定,可是有什么事情?”
“刚收到家里的信,兄嫂要出门办事,侄儿年幼无人看顾,让臣回去照看一段时间,臣想告假一些时日,待他们办完了事情,臣再回来。”
告假?家中有事?孟章一脸了然,这意思是陛下要出去,还要把执明带走?然后一双儿女交给弟弟照看?真不知该说陛下是不放心还是太放心了。
“仲卿家中既有事,就回去吧,你总是离家在外,也不好。”
“家里平时也不需要臣,如果不是他们有事要出门,只怕也想不起来还有臣这个弟弟。”
每年往来书信是不少,不过他毕竟年纪不小了,哥哥这些年也管得少了,他不愿意回去,慕容黎也只是问上一句何时归来,倒不会逼着他回去,反正回去也就是兄弟二人闲谈几句,他要是真敢回去见见他嫂子,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你跟你哥哥感情很好啊。”
“我与哥哥是一母同胞,相互依靠着长大,如今虽然他娶了嫂嫂,也不至于薄待臣。”
早些时候还有问过他可有意中人,后来大抵是猜到了,也不问了,只是有时书信中看到哥哥与嫂嫂和睦,让他十分羡慕,如今又得了一双宝贝,就更是羡慕极了。
“如此就好,你且去吧,南梁自有我在,一切安好,无须挂念。”
“多谢殿下。”
慕容堃走后,孟章才憋不住笑了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还在跟我装?”好端端的宁王,陛下唯一的同母胞弟,却躲在南梁当一介大夫,真不知道他脑子是怎么想的。想想他的化名仲堃仪,伯仲叔季,仲者,行二也,大约是因为上头还有一位胞兄?堃为他本名,仪字倒不知是不是有何含义,说不准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凑了一个字吧?
许是得了封后的消息,孟章宽心许多,执明如今是陛下的正妻,膝下儿女双全,陛下后宫又只他一人,身为一国之主,能做到如此,还有何求?余下不过是希望他们往后也平顺和乐罢了。
等孟章回过头再细想,才发觉那所谓出门,理当跟北边有关系,慕容黎怕是要对北魏出手了,还带着执明同去,难怪他着急着要让仲堃仪回去,总得有个可信之人照看年幼的孩子,才能安心去料理边境之事,只希望他们一切顺利,早日凯旋。不过如此看来,他们的确兄弟和睦,这个总待在南梁,也不是什么识趣地避开朝堂,如此他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up主唠叨两句:执明大概就是十级疼痛给他刺激得想起来了,早点想起来也没啥不好的是吧?但是他不会告诉慕容黎的,蛤蛤蛤。
至于他们俩的年少往事,也许以后会剪出来?
想想仲堃仪带孩子就觉得很好玩,两个崽这个哭完那个哭,哄完一个哄另一个!
执明失忆的部分,大概时间线上就是慕容黎他爹去世那一年的夏天,然后他爹还没死只是生病的时候,北魏不讲究,没按计划来,但是执明这边还是打败了北秦的军队,然后自己重伤,啥也不记得了。并不是想让佐奕老当反派,只是……实在挑不出合适的人了。
有小伙伴说执明傲娇?傲娇是正常的,至于原因咱明天的番外见,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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