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妙语之阴阳轮
(二)
孟无恙不再开口,只是一遍遍回想着今早在新闻里看到的监控画面,在记忆里摸索着答案,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看见的,又到底是怎样侥幸逃脱的。
王平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孩子气,孩子一样的怯懦惊恐,乞求挣扎,到最后,竟化成了一抹嘲弄地笑:“是,我看见了。”
孟无恙淡淡一笑:“你愿意告诉老师吗?”王平紧咬下唇,双拳紧握,连指节也泛着红,他使劲摇了摇头。孟无恙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怕,孩子。”
孟无恙缓缓开口:“其实看到与看不到,本无区别。看到了,就坦然接受,看不到,也该心有敬畏。这世上有这么多的不甘与怨念,却也有这么多的温暖与释然。历来神话讲三界六道之说,这之中众生芸芸,千姿百态,死去的与留下的,都只是其中作态罢了。既然身处其中,就各自有各自要循的律法。”
“那两人,本就注定不得好死,更无人超度。你既无事,说明即便是深渊万丈,走过了,便也是锦绣之途。不用你说什么做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道。而你看到的那个,也不会逃了去。”
这些话文绉绉的,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文人酸腐气,可这俩人偏偏都是酸的不得了的文人,王平瞧着,也有这方面的潜力,所以只觉得醍醐灌顶。王平怔怔地盯了孟无恙一会儿,拳头慢慢伸开,紧张与疲惫亦缓缓消散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王平在心里默默念道。他的脸涨得通红,耳垂像是要坠下几滴血来。沉默良久,王平沙哑着开口:“谢谢老师。”
孟无恙摆摆手,握了握他的手:“好好休息。”
莫然无休止的在书架间踱来踱去,墨染终于不耐烦地翻了身,伸了个懒腰:“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了,烦死了!我看你跟那些人类没什么两样。”墨染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我看他很好。”莫然忽的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墨染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再次抱头,试图堵住耳朵,不在听莫然神神叨叨地念个不停。
莫然终于静了下来,摩挲着手里的物什,突然喟叹出声。
“走吧,我们去找找王平。”莫然站在屋檐下,抬眸望向远方,正午阳光依旧刺眼,落在肩上,仍是暖烘烘的,莫然垂首,阳光散在他的眉眼之上,平白生出一种疏离之意。墨染懒散地应了一声,跳下椅子,慢吞吞地移到莫然的腿边。
孟无恙瘫坐在老板椅上,扶额沉思。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直直站了起来。监控画面里的最后一秒,王平的脖颈间有个微弱的萤火般的光团转瞬即逝,可刚才,他并没有看见王平脖子上戴着什么东西。那么,那团光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为什么又无端地消失了。孟无恙又像一条泥鳅一样滑坐在椅子上,双腿翘在办公桌上,嘴里叼着一支笔,心里暗暗唠叨着王平沉默寡言的性子,早知道自己就该揪着王平的领子好好问问。
王平脖子上的东西去哪了,车祸地点,难不成还在翔云路,翔云路的话,怕是八成被环卫工人捡走了或者丢了。王平仰倒在椅背上,觉得自己该去做个刑侦部门的警察,才更有职业敏感度。王平,王平,除了警察记者,还有谁接近过王平呢?孟无恙敲敲脑袋,一个激灵,猛然想起了今早见过的莫然,那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手里那时把玩的那个东西会不会就是王平脖子挂着的小玩意儿。如果是的话,为什么王平愿意把自己的贴身物件给他呢?孟无恙捏走口中咬着的笔,将其投进笔筒里。幸好今天就一节课,孟无恙拽拽衣服下摆,准备去宿舍找王平问问莫然的情况。
莫然走出门,突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王平的手机号,根本没法联系。他稍稍沉思,决定去找找孟无恙,老师总是好找的。墨染忙不迭紧跟上去,
莫然漫无目的地跟着墨染游走在东大的校园里,说是漫无目的,其实也不是,毕竟莫然是打着关爱王平的名号来的,只不过他素来淡漠,此时此刻对王平的事出乎意料的上心,倒是有些不同寻常了。若是往常,莫然也只会顺便劝慰几句,拿走不该出现的东西,这事便了了,可这回偏偏要特意来一趟。墨染直勾勾的盯着莫然那张正在浅笑的脸,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也许是盯着莫然骂的太过专心,墨染,不负期望的“咣当”一声撞上了垃圾桶。
虽说已经下课了有一会儿,可是零零散散,还是有不少学生。一个一个的斜着眼睛捂嘴偷笑。
“蠢萌蠢萌的……”
墨染的脸都绿了,当然,他现在只是条长的极其体面的萨摩耶,是看不出油光水滑的白毛下的绿脸。墨染蹬了蹬后腿,准备冲上去给那几个学生来个下狐威,然而却被弯腰俯身的莫然一把提了起来,墨染仰天长啸,挣扎了几下,细细的后腿还是安安静静的在半空中悬着。
“可恶的人类。莫然,披了张人皮,你就不认自家人了?还把我当成小狗了!”
莫然无奈地笑了笑,又把这位爷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地上:“听话,我多给别人赔钱,你不是少吃点零食吗?”莫然揉揉墨染毛茸茸的脑袋,轻声细语地哄着。墨染一听,觉得有道理,于是炸毛的毛又重新收了回去,舔舔爪子,不疾不徐地继续向前。
孟无恙给王平打了电话,催他出来。王平虽说是急匆匆跑下楼,可见到孟无恙,还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绝不肯多说一句话。王平向来是有些怕老师的,想来,没有几个人是不怕老师的。也不能完全说是害怕,只是从心底里的最原始的敬畏,王平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孟无恙。孟无恙终于不再低头盯着鞋子了,因为他感受到了附近有个人用着足以渗死人的灼热的目光盯住他。孟无恙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几步,随即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便干咳了几声,埋怨道:“王平,你想吓死老师啊!”
王平一缩肩膀,嗫喏回到:“不想。”王平的声音比蚊子还细。孟无恙觉得自己如果是王平他爸,非得给这小子来上一脚不可。孟无恙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王平也算是真本事,竟能把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孟老师孟大教授堵死,一口气上不来,顶的孟无恙的喉咙生疼。孟无恙在心里安慰安慰自己,不停地告诉自己王平现在只是被吓坏了,毕竟才刚成年,再怎么懂事也是个没经验的毛头小子。
“哈哈,”孟无恙干笑两声。王平觉得眼前的老师笑得比哭还难看,心里飕飕的,拔凉拔凉的。“老师,您……找我干什么?”王平鼓起勇气,吞吞吐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问问你脖子上的东西去哪了。”孟无恙索性开门见山,直接了当地告诉来找王平的目的。
“还有,你晕倒之前手里攥的是什么?”孟无恙双手插兜,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咬字清晰,生怕王平漏听了一个字。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孟无恙稍稍停顿,“有些话,压在心里会生病的,你是我的学生,我想我有责任有义务帮你解决问题。”
“我想知道你心中的畏惧,那东西……你并不是怕这个吧。”孟无恙温声细语。
“没有,什么都没有。”王平紧紧捏住拳头,青筋暴起,用压抑已久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回答。
总之莫然确实恰如其分的在王平话音刚落的时候看见了孟无恙,以及他身后无精打采且泪流满面的王平。莫然无意识地微微笑了一下,孟无恙还未完全捕捉到他的笑,就已经换成了莫然标识性的礼貌一笑。孟无恙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孟老师,又见面了。”莫然非常有礼貌地伸出手。孟无恙自然也要伸出手,两人就这样客套地握了握手。
王平的双眼通红,肩膀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啜泣并没有让孟无恙听了心烦。一个人,总有些事情是他承受不了的。莫然垂下眼帘,温和地笑笑:“我们换个地方聊聊吧。”孟无恙担忧地看了一眼王平,默默地跟上莫然的步子。王平也似乎克制了自己激烈不安的情绪,低着头,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怎么了?”墨染不耐烦地问道。墨染抬起爪子朝王平肩膀上一拍,“你哆嗦个什么劲儿?”王平被这一拍,倒是回过神来,但却茫然地打开了车门,缓慢而又坚定地走了出去。神采全无,目光呆滞。这是王平此刻的形容。
孟无恙上一秒还沉浸于会说话的狗的事实里,下一秒又被僵尸一样的王平拽回了现实。王平从车上冲下去,拦住王平的腰,沉声告诉他:“王平,闭眼。”莫然的两根眉毛拧巴着,也紧紧跟上去,拽住王平的胳膊。墨染则懈怠地忘了一眼车窗外,懒懒地躺下去。“王平!”孟无恙几乎是吼了出来。在两个人的拉扯之下,王平终于还是没有上前一步。可却还是目光涣散,如同木偶。
翔云路,又是翔云路。
昨晚的车祸一遍一遍在阳光底下不停上演,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不得终了。黑色货车由远及近地驶上来,昏黄的大灯刺在人的眼上,那不要命的老太太还是顶着红灯不顾一切往前走,不疾不徐,就在货车将近未近时,忽然抬了头,从层层叠叠的褶子下露出一个得意洋洋你奈我何的笑来。可这货车司机偏偏也是个不要命的,竟踩足了油门,碾了过去。纵然知道这是假的,可孟无恙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仿佛那粘腻的鲜血已经溅到了自己脸上。
“你看,那老太太又撞了上来。”王平一笑,奋力甩开莫然和孟无恙的手,挣扎上前。王平的影子在光下显得更浓重了些,黑乎乎的一团,并没有人的轮廓。下一秒,黑影却在孟无恙的身后脚边蔓延开来,莫然是前面看不住后面也防不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墨染终于扑了出来,莫然一个箭步抓住了王平的胳膊。
“王平,王平,你想死吗?”莫然显然是有些怒意。墨染大摇大摆地舔舔自己的前爪,心想,这个木头人这几天总算有了点不一样的情绪了。至于墨染为什么兔子一样的窜出来,他心里也不清楚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如果孟无恙出了不测,不管什么原因,自己也一定会倒霉。
阴阳师乙女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