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续《求仁》（三五）天人两隔

嫦娥清丽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凝重的眸子显然是知道了什么。
“您难得下界一趟，我又怎么会让您和舅舅失望呢？”沉香佯装不知，咧嘴笑笑，热络地将嫦娥请进屋内。
桌案正中，置着刘彦昌的牌位，沉香抚了上去，声音略显低沉：“其实，这些年我早就存下了不少银子交给狗蛋他们帮我打理，我跟小玉只抽取其中一部分就够了，至于做灯笼，只不过是想继承我爹生前的遗愿，这样，他也不会说我游手好闲了吧！”
沉香虽然没了法力，脑袋里却还保留着五千本书。母慈子孝，有外甥如此，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你父亲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的。。。”嫦娥略有感叹，自案头取香祭拜。
“我爹已经走了，剩下娘，舅舅，还有您，一定要好好的！”沉香抚着妻子的手，柔声说道。
“可是，你娘和你舅舅若是知道你们变成凡人，他们岂不是更加伤心难过？”
“四姨母她。。。全都告诉您了？”
长香青烟袅袅，勾画出沉香复杂的神情：“这件事不能告诉舅舅，更不能让我娘知道，嫦娥姨母，就让我跟小玉任性一回吧！”
嫦娥面对两个孩子祈求的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八太子和丁香，有消息了吗？”
沉香盯着飘摆的灯笼，心头内疚。龙八那边，他已经托黑白无常帮忙探查，一有消息，就能来刘家村汇报，二人失踪将近一个月，竟是踪迹全无。偏偏现在没有法力，他和小玉什么都干不了，东海这个人情，欠的大了！
“希望八太子不要意气用事，否则就算你舅舅肯放过他，怕是也会迫于王母娘娘的压力不得不下界抓人！”
“王母娘娘？！她回来了？”沉香和小玉面面相觑，愣在当场。
“是的，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下界，沉香，答应我，照顾好小玉！”嫦娥的身影慢慢淡去，沉吟半晌，末了又凝重地补了一句：“三圣母日日在神殿挂念，你和小玉，也该有孩子了！”
沉香面皮骤然一烫，小玉则脸色绯红，唯唯诺诺说不出话。他摸着脑袋嘟囔了两句，眼珠转了转，略有深意地偷瞄嫦娥：“这个。。。不如等舅舅跟他的心上人愿意坦诚相待的时候再说吧！”
嫦娥乍听此话，身形晃了晃，面色发冷。这孩子，什么时候如此伶牙俐齿了。
小玉推推沉香，后者脸色讪讪，原本的调笑之词在嫦娥面前却起到了反效果，这性子，还真跟舅舅差不多！
嫦娥悄然叹息，恢复从容之色，紫色身影化作点点莹光消失，清亢的声音传达了最后一句话：“不能上天，也要记得，每年，给你娘送封家书——”
沉香跟小玉携手目送嫦娥离去，颔首致意。二人的心境，已如屋前的清风般柔和。
那抹紫色的身影告别二人，却没有马上离去，她立在暗处，静静看着沉香和小玉耐心糊着灯笼，偶尔传出的笑闹声里，是属于寻常人的别样情味。嫦娥乐于见到此种景象，摇头失笑之际，眸光里流转着的只有淡淡的哀愁气息。
日光斜照，真君庙的匾额有少许褪色。
清风徐来，嫦娥紫色的裙踞落进了门槛。桌案纤尘不染，其上果品堆积，鼎中青烟缭绕。面前是一动不动的神像，持枪怒视。
嫦娥伫立在神像面前，凄然一笑，仿佛自嘲。
“坦诚相待？我如何做得到？我又怎能这么做？沉香不希望他的舅舅受到任何的威胁和伤害，我又何尝不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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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之中，仙娥开道，礼官恭迎，王母娘娘身着明黄锦衣曳地而行。
“回来了？”玉帝眼皮未抬，盯着面前的一局棋，捻磨着手中的白玉棋子。
王母掀衣落座，瞪着凤眼紧盯着玉帝处变不惊的脸。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冷哼一声，捏着袖子拍上棋盘。
“哎——朕的棋，你，你这是做什么啊？”玉帝旒冕微晃，长眉颤了颤，将棋子放下，对面前的人颇为无奈。
“本宫在下界吃遍了五谷，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在这下棋？”王母蹙眉以示不满，后者捋了捋长须，微微一笑：“这对你来讲也是不错的经历～不用生气，回都回来了，多少收敛些吧！”
“收敛？哼！看看你护着的神仙，要么就是思凡，要么就是当着本宫的面私自下界，一个个都成什么样子了，把规矩都当摆设！”懊恼地别过头却发现玉帝根本没在看她。
王母蹙着星眉，点指他的胸口，娇声呵斥：“你呀你呀！该管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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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您回来了！”
“三圣母怎么样了？”
“您放心，好着呢！该说的我们说，不该说的，兄弟几个都守口如瓶！”老四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很是笃定。
三圣母缓步从房中走出，远远望见杨戬，淡笑迎了上去，刚一凑近，面上急转直下：“二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难道。。。是旧伤又发作了？”
“没什么，让我静一静吧！”杨戬近来的表现，着实让人担心，三圣母只怕打扰了他，悻悻退却。
王母归庭，杨戬的心情本就沉重，得知沉香的选择，他甚至连三妹都不敢面对。
哮天犬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身后，看着杨戬坐在棱窗下抽出一块暗纹云锦，默默擦拭着三尖两刃枪，枪面寒光一闪，在哮天犬眼前掠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主人，在山洞里，那么好的机会，您为什么要放走八太子？这样一来，今后再要抓他，可就难了！”
八太子又不是沉香，何必要手下留情？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好多遍，再不问出来，怕是要把他憋坏了。
杨戬擦拭的手倏地停住。
“为什么。。。”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广寒宫处，此刻所见，似乎只有玉树晶莹的流光。“也许我也很想知道，他们日后的结果将会如何！”
镜面般的刃尖，映出杨戬深邃的黑瞳。
哮天犬似乎明白了什么，殷切地望着远方。
“二爷，玉帝在碧霄宫宴请群臣，庆祝娘娘重归天庭，新乐响起的时候，您就该过去了！”老六立在门外，朝屋中传话。
杨戬并未作答，淡然呼出口气。这种酒席，不去也罢。
“把仙果摆上，每桌放一壶酒！”
“是是！”
碧霄宫中，声乐婉转，清脆悦耳，仙娥在百花仙子的吩咐下精心布置着酒席，丝毫不敢怠慢。
新乐奏鸣，文武百官接连而至。
最先到的自是素爱吃酒的八仙。
“百花仙子有心了！”韩湘子白衣翩翩，冲着那柔美的黄衣女子拱手施礼。
“无需客气，入座吧！”百花掩笑，侧身让席。
老龙王敖广也为此早早赶来，王母归位，东海不得不重视。
“哼，娘娘这排面可真够大的，快赶上蟠桃会了！”哪吒父子携同而往，李靖横眉睨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怒斥：“哪吒，分清场合说话！”
哪吒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冲敖广一拱手，便入了席位。
“嫦娥怎么没来？”百花引颈望了望，兀自喃喃。
正说着，那紫色的人影款款而来，身侧同时一时刻，银铠黑氅的杨戬和哮天犬迈入宫门。
二人目光相对，各自怔了怔。嫦娥略微颔首。
身旁的李靖让开道路，作手势欲请，杨戬承情落座，哪吒瞥了一眼，咬了口仙果，冷哼出声。
“哪吒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啊！”哮天犬在一旁忿忿。杨戬想清楚前因后果，倒也不讶异哪吒如此举动。
玉帝和王母并排高座，明黄的织锦分外夺目。
觥筹交错声中，众神向王母祝贺，拍马屁者甚多，乏味的贺词当中都是称赞她亲临下界，心胸广阔之语。
而她让玉帝设宴的目的，却远不是如此简单。
“本宫下界如何，那也都是过去，既然是神仙，就不能拿着过去的荣宠来标榜自己，如今有了新的律法，那神仙的规矩，也该改改了。”
“娘娘说的有理！”玉帝捋须附和。
王母站起身，走下銮椅，顺次扫视着众仙，笑意盈盈的脸上是道不明的深意。
“一个月后就是蟠桃大会，本宫再加一条规矩，从今往后，天上人间相互隔绝，未经允许，私自下界者，一律严惩不怠！此事交由二郎神负责督察，望众卿转而告之！”王母对众人的态度相当满意。
杨戬躬身领命，众仙窃窃私语。
嫦娥脸色微变，哪吒将攥紧了拳头，如此一来，八太子那边岂不是断了联系？
歌舞升平，仙娥婀娜的身姿压下了王母话中的威势，一众星官相互饮酒谈说。对于久不下界的他们，这样的规矩毫无威胁。
“新天条已经整理出来，违反天规者按律惩处，若知情不报，刑法加倍！”王母依旧淡然絮语，这次，最先坐不住的却是李靖。
“娘娘，小神有话要说。。。”八太子一事，已经牵连了自己的儿子，若此时坦白，或可从轻发落。
声乐盖住了李靖略显急促的声音，还未等他再次出口，席前却迎来一道紫色倩影。
“托塔天王，此时进言，怕是不妥，小仙以为，话还是融在酒里的好。”说罢，嫦娥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李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若是凡人，早该沁出汗水了。
在众仙面前开口，事情迟早闹大，不如把它暂时押后，静观其变。
“我敬您一杯！”
“好，好！多谢仙子提醒！”连嫦娥都知道此事，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李靖举起琉璃酒杯，看着杯中的彀纹，一饮而尽！嫦娥面上淡笑，暗自松了口气，掩袖饮下，清列的酒液入口，却犹如火灼，她微微蹙眉，却未曾发现，身侧凝重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