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堂」唯不忘相思(18)
傍晚,周九良驱车带他孟哥去了箍桶巷。
陶阳虽初次见着孟鹤堂,但一照面儿就问周九良:“这位难不成就是您先生吗?”
孟鹤堂闻言一愣,却见周九良点头道:“你今日有福了。”
陶阳嘿了一声,开心的来拉孟鹤堂:“这个哥哥,您……”
孟鹤堂看这孩子一笑笑出两个大梨涡,心中觉得可爱,便点头应道:“我姓孟。”
陶阳乖巧的叫人:“小孟哥。早听周少校提过您,神往已久啦!赶紧到后台坐坐,还有一阵子才开锣呢,我今天有场儿,一边准备一边很您们说说话!”
多年不到大班子的后台了,也多年见不着一堆小学徒满地滴溜溜跑的场景。而且孟鹤堂在张帅府时,少帅给他打了一个大衣柜挂戏服,欧式双开门、蓝白的漆、古铜的把儿……可就是觉着,没有这些红棕色的大行头箱子来的让人心里踏实。
周九良见孟鹤堂有点恍神,伸手微揽着他的腰将人往前带了几步。心里头有些后悔,怕自己带他来这儿,这人心软情深,又触景伤情。总是这样的伤,他孟哥这一把细腰,一双细腕的身子……他总觉着经不住。
陶阳叫小字辈儿的师弟搬来两把椅子,放在了他的妆台后头,请两位贵客坐下才开始上妆。
“周少校誊了两个您的本子给我,简直感激不尽,我特别喜欢。”陶阳一边拍开腮红一边笑眯眯的朝镜子里的孟鹤堂道,“今儿个虽不演新戏,您可得给我好好指点指点!”
孟鹤堂笑的谦逊:“何德何能?我是来学习的,久不在这么多人面前登台了,恐怕功夫早已疏懒。”
陶阳笑道:“不会的,我都听周少校说了。心中按他描述的,勾画出了个神仙人物,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呢!”
孟鹤堂扭头看周九良,见那孩子将长腿叠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来不及收回去的笑意和目光竟然让人心里微微有些惶骇……好熟悉的眼神……
可念头一晃,没等他深想,周九良就扭头开口对陶阳说:“那明天要不你安排个新戏,我家先生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回北边去。”
陶阳闻言扭过头来,连声答应,又有些遗憾的问:“不在这里长呆吗?我觉着南京气候挺好的……”
孟鹤堂道:“其实至少要在这住上三五个月的。”
周九良闻言一怔:“不是说近几日少帅就可能找由头回去吗?”
孟鹤堂假装了一个可怜的表情说:“他不要我了呗。”
哪知道周九良是真信、真心疼,赶紧站起来弯下腰对他孟哥急问:“怎么了这是,路上你怎么不说?不行,咱回去,我问问他!”
孟鹤堂抬头见这孩子认了真,赶紧拉住他的胳膊直笑:“晌午刚说的,他举荐我给你师母教教国文和书法,约好了是在南京留上几个月,他自己先回去做安排。我在这儿,也能替他注意一下南边儿的局势……你……这是不欢迎我留下来吗?”
周九良这才想起来中午他师母说的话,那会儿光顾着余光偷瞄他孟哥,师母说了啥他都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突然听说孟鹤堂要待上好几个月才走,他忍不住化惊为喜,立即笑出一口白牙道:“什么时候不欢迎了?!你要是留,留我身边一辈子才好……”这话出口,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自己心里突然没征没兆的就隐隐窝了一下,也不知为何。
一旁的陶阳把周九良的反应看在眼里,又瞧了瞧抬头看着周九良的那位孟老板,心下好像明白了什么,刚想出口来问,班主却急急慌慌的跑进来。
“不好了小陶!”班主连声道,“这下可遭了,刚才咱家大青衣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给跌了一跤,脚上瞬时肿起来,我赶紧给叫人送医馆去了!可是你们今天这压轴……谁也给你搭不上了啊!临时改戏还来得及吗?这前台锣
都开了!”
陶阳一听急了:“哎呦!师哥没事儿吧?……嗨!刚送去您也不知道……我这边儿,这边儿广告牌子都竖出去了,必须得演啊!听说今儿还来几个道上的大老爷,临时换戏铁定会出事儿的!”
边上的小字辈们这时也围了过来,班主急得直冒汗:“这可怎么办,咱们刚从这儿站稳脚跟……哎呦我的角儿们那!”
陶阳毕竟年纪还小,刚画好凤眼,此刻滴流乱转,眼看就要转下泪儿来。
一旁孟鹤堂见此情景,出声问道:“冒昧了,今儿你们本打算唱哪一出?”
陶阳闻声转头看向站起身的孟老板,下意识的答:“想唱《春香闹学》……”嗓子里都带出了哭腔。
孟鹤堂心疼孩子,赶紧劝:“哎呦,小祖宗,你可别哭啊,伤嗓子……”他转头看看班主又看看陶阳,道:“你看……如果你们不嫌弃,这场戏孟某来搭一个杜丽娘如何?”
班主闻言不太确定,陶阳却突然反应过来,精神一震,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道:“真的吗?!那谢谢小孟哥哥!”说着这孩子竟就要跪下,把孟鹤堂吓了一大跳,赶紧去扶,却被周九良抢先扶住了。
孟鹤堂有些愣住,回忆起今儿在周九良宿舍,恍惚是从他放指甲的铁匣子里看见了一柄小小的珠花,又联系这孩子本没有同龄的朋友,但他一来就说要介绍个唱戏的小朋友给他认识。现下见这孩子这么紧张陶阳,不得不让他多想一步。可这会儿救场如救火,他便想着容后再问。
陶阳连连道谢,赶紧吩咐小的们准备行头。
孟鹤堂比他们班子的青衣身量小些,脚也小很多,陶阳就让班里的姑娘临时在戏服的腰后头和下摆上缝了几道活针,又吩咐去寻一双小号的彩靴。那边缝改、翻找着,这边就要上妆了。
孟鹤堂也不含糊,转过屏风先换彩衣彩裤,回到妆台净脸敷粉……待画到眉毛时,许是眉笔用不大惯,他换了好几种姿势,却总是画断。
周九良一直看着他,此刻忽然出声:“哥,让我来吧。”
孟鹤堂回头看了看他,已经吊好的凤眼一弯,就把笔递了过来:“那劳驾九良。”
周九良郑而重之的接过笔,伸手略略托了托他孟哥的下巴,触感温腻,他便没有撤手。另一只手稳稳握着眉笔,在他孟哥生的浅淡又被粉遮住的眉上勾画——先画一个柳叶弯弯的形状,再填上一抹淡淡的墨色。握枪的手很稳,惯于瞄准的眼也很专注。这场景,是他多少次年少梦回时的常客……
周九良没有笑,表情甚至可以说很严肃,可一旁的陶阳无意间撇过来,却感到了一股浓的化不开的柔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恐怕不必问,也是他想得那样罢……
转眼到了该上台的时候。《春香闹学》这一段戏实际上亮点都在春香这小丫头身上,她是恁地娇憨可爱,纯粹天真,加上点儿无伤大雅的小坏心眼儿。
教书老先生给杜丽娘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春香在一旁解读:“去年,衙内关着一个班鸠儿。被小姐一放。一飞,飞到何知州家去了,可是这个意思么?”气的老先生吹眉瞪眼,却也令她家那诗书绣画全都会的小姐开了个自由的窍儿。
这一场唱下来,陶阳开心的不得了。要知道《春香闹学》这一出,杜丽娘骂了春香不少句,可孟鹤堂的骂,厉色里掺进了对自己贴身小丫头的宠爱和亲近,拉着腔的念白节奏不乱,稳着陶阳的心神,带得他演得更加的爱娇和讨人喜欢,博得了满堂彩。
下得台来,陶阳对孟鹤堂再三感谢,孟鹤堂却摆手:“我也很是过了把瘾呢,幸亏不辱使命,没有砸场儿。还要谢谢小友的信任。”
周九良也从坐席转回后台:“时间不早了,哥哥卸下行头洗了脸,我送你回去。你要是喜欢,咱们下次还来。”
陶阳抢着说:“一定得下次还来!您们方便的话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们把新戏来演一演,到时候还要劳烦小孟哥指点呢!”
孟鹤堂笑着答应,班主引他到后面的一间屋子消停的洗漱,去将衣服换回来。周九良便坐在后台等。
陶阳到底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儿,忍不住凑过来问:“周少校,您与孟先生,现在是什么关系呀?”
周九良抬眼看他,反问:“什么关系?”
陶阳觉得自己忒唐突,红了一张小脸儿,支支吾吾:“就是……就是……见你们那般亲密……你们……你们难道是那鸳侣匹俦……”
周九良闻言吓了一跳,赶紧低声呵斥:“胡说!”
陶阳自知失言,脸更红了。
正巧孟鹤堂从后间出来,见到陶阳通红的脸,和周九良看过来的局促目光,心中咯噔一下,略沉了沉脸色,但并未发作,只是边走唤道:“九良,先送我回去吧。”又跟班主及陶阳告别:“那孟某先少陪了。”
周九良有些心虚,赶紧站起来,警告似的瞅了陶阳一眼,才跟上走在头里的孟鹤堂。
陶阳鼓起腮帮子,冲周九良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明明就是,看你那么紧张他,这有什么的呀,也不磕碜……孟老板多好看啊……”自己碎碎念了一阵,觉得无趣,便就住嘴自去洗漱不表。
这一头,周九良明显感觉孟鹤堂有点不高兴,怕他听见了陶阳的话,一边开车一边有些忐忑的瞄他孟哥。
孟鹤堂右肘拄在车窗上,用手掐着自己的眉心。
周九良见状轻声问:“哥,你头疼吗?”
孟鹤堂叹了口气,叫他:“周九良。”
周九良一听孟鹤堂连字带姓的叫他,赶紧应声:“哎。”
孟鹤堂顿了顿才出声:“你知不知道,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是违背阴阳和合的?”他语气很轻,却重重敲打在了周九良心上,霎时金声锵鸣,震得他险些眼冒金星。他心道果然他孟哥听见了,其实听见也没有什么,这只是陶阳的无心揣测……但是周九良在梦里面,曾对他小孟哥哥做过难以启齿的事情,他心虚得很……
周九良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受控制,但他仍是做若无其事状的问:“哥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孟鹤堂其实也没有实际的证据,只是爱弟心切,怕他走上歪路,所以才忍不住出口。这会儿被反问,也只好实话实说:“我见你……似与陶阳那孩子关系匪浅……我连扶他一扶,你都不让,可见是有情意……”
周九良脑袋嗡的一响,恍然知道他孟哥是误会了,这才心弦松动,放下了提着的胆,道:“没有的事儿!……你今儿个为了不叫他哭,还叫他小祖宗了,我都多少年没这个待遇了!你还扶他……我不喜欢别人碰你,他太爱上手了,一见面就来拉你袖子……台上也挨挨碰碰的……没有体统的小孩。”心上松了,嘴也便没个把门,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反观他孟哥,却没有放下心情,反而越听越骇……
孟鹤堂接着试探的问:“那……我见你收着指甲的匣子里头,有柄小珠花,样式跟陶阳盔头上的很像……”
周九良闻言看了他孟哥一眼,随即笑了:“你看到啦。”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才继续说:“你不知道,那个是你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悄悄扯的……就一直留着……后来跟雁骨指甲收到一起了……看见就能想起你来……”
孟鹤堂闻言心砰的一跳,这回换他心中巨震,简直是眼前一黑,突的就想起来今天晚上周九良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见到过,确实很熟悉,是他家少帅注视着赵四小姐时的目光……
(未完待续)
来了!
还是孟哥先察觉了!!
谁来踹醒九良!!!
不上正主!!!!!
撒野车飞丞r18道具YY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