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
雷峰塔大概是要倒了。
【2】
李曼投河那天,我是见过她的。那日下着细雨,我看着她打了伞,从那远远的烟雾里猫步而来。我初见时,她藏在烟雾里,只清楚她玲珑有致的轮廓,再近些,便能瞧见她那头绾成芙蓉的发骨朵,还有那身恨不得从胳肢窝下就开叉的旗袍。她那双白软如乳的小腿,还时不时地从旗袍摆里探出来,将那本就曼妙的身姿凹出了一个最摄人心魄的形状,再配上那氤氲周身的烟气,这哪像是在雨里行路?简直就是裹着烟雨飘过来的!待到目清一切后,我望着她那扑了粉的玉面、抹了红的薄唇、以及那含着暗昧的眼神和那点到为止的笑容,心里不禁一怒。我咽下咔在喉咙已久的口水,暗骂了一声,“真他妈是个妖精。”
可谁也没曾想到这妖精竟会去投河。那天下午,我打茶馆走过时就顺道听到了有关李曼投河的事。我即刻走进去,买了碗茶,又顺手在掌柜的柜台上抓了一大把瓜子,在这群乌合之众之中,打听着这件怪事。众说纷纭,版本诸多,每一个都是绘声绘色,听得我是如痴如醉,可我也知道,这里头没一个可信的。但话又说回来,谁管那会子真事假事去!李曼那婆娘本就骚气,免不得被人评头论足。我本就不上心,且当作消遣吧。
直到再一次看见李曼之前,我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3】
李曼这婆娘是个要强的。
她年幼时,因为家里揭不开锅,便被她父母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使,想着换几个钱补贴家里。要说她父母也没个人模样,你就算是卖儿卖女也捡个好人家卖吧,偏因比别家多出那么几个子,就把自己骨血往王老爷家那火坑里推。那王老爷本就是个刻薄寡恩的,动辄便打骂下人出气。上头都尚且如此,底下还不臭了窝了。故此李曼这丫头啊,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被那些欺软怕硬的弄了一身的伤病。李曼那时小,怕得只想往外边逃,也不顾抓回去有命没命,只费尽心机地找着机会。也算老头有眼吧,她竟也平安无事得逃了出来,王老爷家呢,也没什么消息说要逮她。兴想那般大户人家,人多口杂得,也顾不得这样个小姑娘吧。
这李曼逃出来了本是打算回家的,但不知被谁点播说,你赶紧回去,回家再让你爹娘卖她一回就是了。那李曼也就没敢回家。
无依无靠的李曼只得跟城里的乞丐为伍,以要饭为生。可李曼终究是个心气高的,她不知从哪得来本事,竟使自己入了陈宛的法眼,被他收作了徒弟。
说起陈宛,那可是这方圆百里的名角啊,那身段做派,耍腔弄调可不是一般戏子比得上的。李曼莫说学上陈宛的半分姿态,便是有了几丝风韵便也够她混得了,可李曼本事大,竟生生将陈宛的《雷锋塔》给学了过来。《雷峰塔》可是陈宛的看家伙,真本事,竟也被那小姑娘搞到了手。
这其中也有些风流话,说那李曼为了唱那条白蛇,不知拐去了陈宛多少个清闲的夜晚才让陈宛点了头。
这事当然都是些下九流的话,但若要比起今后李曼传出的儿女情事,可要中听得多。
【4】
虽说这陈宛收徒的门槛是出了名的高,但这些年来收下的孩子也不在少数。可他偏是对那李曼宠爱得令人遐想,但凡是有他唱戏的场子,便都见得到李曼的身影。那李曼这些年也不知是不是在陈宛身边服侍久了的缘故,竟也生出几分气质来,再加上她越发出挑的容貌,如今也算是个人物,城里不少的风流公子都暗自打着她的主意呢。
李曼开始登台唱戏,虽说不能算是个让人追捧的花旦,但总是有些滋味,再者是个新角,她师傅也捧着,在行当里便开始发了迹。上至大户门楣,下至小康之家也都有请她唱戏。
李曼这戏是唱了不少,名声却没传出什么好来。什么暗度陈仓,什么私相授受,传出来与她的尽是些男盗女娼的下作之事。这也难免,本就是戏子,更何况还是个玲珑可人的少女,自然免不了传些闲话供人消遣。
要是些忍气吞声的,或是些心宽肚大的,说着也就说着,总也少不了一块肉不是。可这小姑奶奶可是个硬气的主,是眼底揉不得沙子的“林黛玉”,但凡有人在她面前说闲话,她便当着面的骂街,那词句都是臭沟子里的,难听至极。到底是下贱出身,也不顾什么脸面,比不得那些清高的贵人。
李曼不要脸面,陈宛可不能不要。听人说亲眼见到陈宛当着那些看客面,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还教训她是个没规矩的下贱坯子。这下李曼可就成了全城的笑话。那些心里嫉妒她的同门姐妹,更是讽刺她,“原为掌中宝,实则脚下鞋。”这样的俏皮话一传十,十传百,倒真成了李曼的名头。
李曼就此沦为破鞋。
若说古今女子论奇,怕是无人能与李曼论其左右。成了笑话的李曼,竟真让这笑话,愈演愈烈。
流言这种东西,说者和听者其实都知真假。假的通常说得光明正大,而真的,大多都是私底下暗自滋生。而关于李曼的留言,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5】
李曼真是长大了。
她那面容是越发艳丽,身材也是越发绰约。特别是她那腰肢,也不知是不是唱多了白娘子的缘故,越唱越细,越细越骚,越骚那戏就唱的越好。这戏唱的越好,这看戏的人自然越多,这看戏的人越多,这被李曼缠上床的就越多,这被她缠上床的越多,这流言蜚语就越多,这流言蜚语越多,这是非纠葛就越多,奇就奇在,这李曼的是非纠葛越多,她就越发春风得意,整日的笑容满面,仿佛是被什么笑话给逗笑了般。
在李曼20岁那年,她成了城里人口中最为人乐道的姘头。她与各种人物来往,从这张床爬到那张床,不厌其烦。有人说她唱的是个妖精,真成了妖精。也有自称知道内情的人,说这李曼不过是赌着一口闲气,与其被他人污了清白,还不如自己来。还有一些所谓的聪明人更是分析说,兴许她刚开始为了赌气,可这情爱尝了甜头,也难脱其身。如今怕是她自己也乐在其中,不知所谓了吧。有人就嘲笑这些人,这不没什么区别,终归还不是成了妖精。
是妖精也得是陈宛的妖精,肥水不流外人田,要骚自然先骚给自个师傅瞧。到底还是李曼手腕硬,身子软,把她师傅迷得是神魂颠倒,一身精阳吸去了大半,一身本事也全数学了过来,就说着《雷峰塔》,如今扛把子的人物,也从原先的陈宛换成了如今的李曼。她扮得那白娘子虽比她师傅少了几分仙气,可多得却不是一点半点的妖气。你只看她在台上做派,简直是一活脱脱的美女蛇精,那一颦一笑,一步一首,皆勾人魂魄,甚至有些痴者,还是能闻到从她那身皮囊里散出的一股糜香,简直是要了命。
可李曼还是被低估了。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曼竟勾搭上了张安沉,攀上了张家这棵大树。张家都是些什么人?是军阀,是这片地方的土皇帝。这李曼只要紧紧抱住张家大少爷这条大腿,莫说以后要进张家大门,就是做个二奶情人,也足够她李曼人前显贵的了。
李曼与张安沉厮混的流言不胫而走后,所有关于李曼的其他新闻却都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仿佛从来没有流传开来。那些街头巷尾、堂外弄里的是非造谣者如今都对李曼避之不及。他们都怕张安沉。
除了陈宛。
【6】
陈宛也不是不怕张家,只是如今被迷得猪油蒙了心,分不出个好歹来。他知道了李曼跟张安沉交往后,便醋意大发。心里那股郁结的气简直要把他憋出病来。
他先是跟李曼来硬的。他威胁李曼,若不立即与张安沉断绝来往,他便逐她出师门,让她成为丧家之犬。李曼没把这种缺脑子的话放在心上。他陈宛也不想想张家是什么人,他算哪根葱?李曼自然不怕他,但顾及到陈宛始终是她师傅,也不好和他撕破脸皮,也就对他敷衍了事着。陈宛其实自己心里明镜似的,他活得比李曼久,见的场面也比她多,怎么会不知作为军阀的张家是多么权势滔天,然而他就是不甘,他是真喜欢李曼,他活了快50岁了还从未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
这般喜欢在他心里撕磨了好一阵子,他终于受不住了。他只好来软的了。
这可是场好戏。
那天是赶集日,市集上密密麻麻地全是人。陈宛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李曼拉扯着。他一脸哀求,在众人的围观中说尽了没自尊的话。他说他爱李曼,他求李曼回来。他说他把一切都给她,一定像供菩萨一样供着李曼。他说了一好些软话,可李曼没一个字进了耳朵,她只是面露不屑和难堪,让陈宛别这样做,不成体统。这话说得冷了陈宛半截心,可到底还是李曼厉害,也不知她是有多大的魅力,竟凭着那未冷的半截鬼迷心窍,让陈宛那般不落凡尘的人扑通一声跪下了。跪着的陈宛摸着李曼那蛇根子,是做尽了吮痈舐痔,奴颜媚骨的姿态。李曼则像被人侮辱了一般,端着清高模子,叫陈宛赶快起来,他不要脸自己还要呢。这话说得众人心里乐开了花,他们还没见过比李曼更不要脸的女人。
就在众人抱着看戏的心态想这事该如何收场的时候,张安沉的粉墨登场又将故事推到了高潮。张安沉也没多话,上去就给了陈宛一脚,将那陈宛生生地踹到了一边,踹得吐出了血来。一旁的李曼先是楞了一阵,等彻底藏好了眼里的喜意,才上前拉开张安沉。她娇嗔张安沉没轻没重,那可是她师傅。张安沉那一脸的宠溺,简直是能渗出蜜来。他告诉李曼,莫说是她师傅,便是天王老子敢对她纠缠不清,他也照打不误。
这话说的倒是甜了李曼的心,但的确是膈应了众人。众人只听他们两人好一阵耳鬓厮磨,竟自顾自地走了。而陈宛,犹如丧家之犬般瘫坐地上,面如白纸。
众人看完戏,自然是各忙各的去,至于陈宛之后怎么回去,怎么医伤他们也不曾得知,更不曾关心。他们只知道至张少爷那一脚之后,没几个月,陈宛就死了。
李曼倒也出席了他的殡礼,也挤出来几颗泪来。其实说到底也得怪陈宛自己,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李曼全占了。你却偏偏搅上她,你不是自讨哭吃吗?又有人说了,这李曼又何尝不是作茧自缚呢。
看官们深以为意,却也都缄口不言,可到底的,还真是一语中的。
【7】
陈宛死了倒不是什么要紧的,可他死了,李曼又只想着与那张安沉颠鸾倒凤,卿卿我我,倒是那《雷峰塔》没人再唱了。这可逼坏了好些戏痴,也在心底里骂李曼那婊子不务正业。
李曼当然不知道她背的里挨了好些骂,不过就算她知道估计她也不会在意,反正这些年里,她的名头何曾干净过。他们都叫她破鞋,她若辜负了,那才叫不务正业。
张安沉为了方便跟李曼往来,便在城北给她添了一处宅子,又配了几个丫鬟供她使唤,真是给她扮足了少奶奶的行头。而李曼,也很是入戏,那架子是越端越高,为人处世都拿出一副人上人的模样,真是让人在嘲讽的同时更生出几分佩服来。倒也有不服气的,背地里说了些酸话。他们骂李曼,骂她装什么装,不过是一个出来卖的,还真当自己是奶奶了。有本事就嫁进张家啊。这话算是戳到了李曼的脊梁骨,她最发愁的便是要如何嫁进张家。她对张安沉旁敲侧击地问过,他虽是满口答应却也不曾行动过。李曼便想着把生米煮成熟饭。她只要有了他的种,还愁迈不进张家的门?然而这李曼连着与张安沉忙活了好几个月,肚子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找大夫来瞧,大夫告诉她,她常年做戏束腰,损了根基,怕这辈子都不可能怀上了。说来也巧,往常的她消息是密不透风的,可唯独这件事,不到三天便满城皆知了。
看客们就笑她,她只生的出蛋,哪生得出什么人呢?张安沉倒是对这事不甚在意,他还一度安慰李曼,就算她肚子不行,他也爱她,也一定会娶她。这样的情话自然把李曼迷得神魂颠倒,她也便真的开始相信他是爱她的。
要是世上真有那么多痴情种子,那也生不出那么些风情月债。李曼还算是有本事的,她是足足勾了张安沉两年的魂,才从别人手里败下阵来。那女人是窑子里的头牌,论姿色自然比李曼好,论功夫也肯定比李曼巧得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张安沉一见到那女人,瞬间就动了心思,更别说往后他尝到那吞云吐雨的滋味,更是对李曼生了厌,便逐渐与她疏远了。当然,李曼依旧在那处宅子里装腔作势,只是如今那闺房成了空房,那软塌成了冷塌,至于她的奶奶,说甚笑话,她哪回子成了奶奶。她李曼,从始至终,不都是看客心里百听不厌都笑话吗。
可人一旦学会作践自己,就比别旁人狠毒百分。不将这一身玲珑剔透染满血污,又哪会甘心。陈宛如此,李曼亦是如此。
所以李曼去找了那女人兴师问罪,那架势,倒真似那白娘子,要去水漫金山。
【8】
常言道天道好轮回,总是有些道理的。但凡是那日看到李曼下场的,心底不由都会如此认为。那李曼是破鞋,还个理直气壮的破鞋。那日,李曼凶神恶煞地到了窑子。她先是骂了好一阵的街,把那窑子里的人祖宗十八代尽数问候了一遍,然后便冲到那女人的房门外。她看着那门号上写着得“佛门禁地”四个蝇头小楷,嫣然失笑,一脚便将门踹开,踏入了禁地。当时那女人正对镜贴花黄,一副闲情雅致的静怡模样。可这如画的场景哪抵得过李曼的狂风骤雨。她也没多话,上去就一把扯住那女人盘的精致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落落大方拽到了贻笑大方。那女人也不是没反抗,只是拼武力,婊子斗不过戏子,更何况李曼可是婊子和戏子里的佼佼者,那女人哪是对手。所以她只能犹如死猪一般被李曼拽出了佛门禁地,拽出了温柔梦乡,拽到了青天白日下。这青天白日下人可不少,有嫖客妓女,有杂役小斯,还有一些问询赶来的看客,他们没一个人插手阻止。
这种好戏,百年难得瞧一回,谁会扫兴。
众人只见那李曼连扇了那女人十几个耳光,把那温软如玉的肌肤打成了烫猪皮。而那女人,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她一边对着李曼骂着脏话,一边想着法得挣扎着。李曼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她骂那女人不知天高地厚,连她的男人都敢抢。她骂那女人,是过堂风,谁家开门往谁家吹,烂胚子一个,还妄想攀龙附凤。她越骂越激动,越激动就骂得越狠,骂得越狠那面部的表情就越狰狞,众人看着她狰狞的脸,脑子里只浮现两个字——疯狂。李曼疯了,这让众人不禁喜由心生,特别是当张安沉也看到疯狂的李曼时。
张安沉问询赶来,那女人便犹如看到救命稻草,一边哭得更是委屈更是可怜,一边连声向张安沉求救。李曼看到张安沉后也停了手,那女人乘机脱开了她的禁锢,站起身便扑到了张安沉的怀里。张安沉一脸爱怜地看着那女人,转过头看李曼的眼神也更冷了几分。那女人,则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看着李曼。李曼知道那女人在激她,她成功了,她见不得那女人躺在张安沉的怀里,见不得那女人露出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她最见不得的,是张安沉对她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所以她扑上前,想把那女人聪张安沉的怀里拽出来。张安沉一手便将她推倒在地。他冷着脸问她要干什么。
瘫坐在地上的李曼这时才想起陈宛来,想起了他当日的决绝,想起了他当日的卑劣,同时她还想起来因果报应云云。可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路都走到如今怎么可能回头。她不能,她不肯。所以她笑了,她告诉张安沉,她不准他有别的女人。他只能是她李曼的。她要收拾那狐狸精。张安沉倒是没嘲笑李曼。他只是凑到他怀中人的耳旁低语几句,接着再将耳朵凑到她那樱桃小嘴上。只见那女人薄唇微动,接着便被张安沉扶到了一边。
张安沉蹲下来,静静地看了一会笑靥如花的李曼,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李曼还没反应过来,他反手又给了她一个。整个青天白日下除了“啪啪”的巴掌声,众人皆是哑口无言。一共十六巴掌,好事者在心里数着。可他却只听到一旁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淡淡地说了一句,17个。好事者心里正疑惑呢,只见那张安沉“啪”得又给了李曼脆生的一巴掌。
李曼被打的吐了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张安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安沈却告诉她,他张安沈最是公私分明的,她打了那女人,他自然要还给她。他还告诉李曼,他不是个无情的,给她的他统统不会收回,可他却也并不是不敢下狠手的人,如果李曼再缠着他张安沉的女人,他就对她不客气。最后他告诉她,他们玩完了。张安沉站起身,一把抱起身边的女人,准备离开。
卑贱的李曼躺在地上,眼神黯淡,面色无光,嘴里还默默自语着——她是你女人,那我是什么?就在众人以为这事即将随着张安沉的离去而落下帷幕。万万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众人其实早该想到李曼总那么让人万万没想到。
李曼突然扑上前,她抓着张安沉的袍子,抬头望着他,朝他露出她为人称道的笑容,可怜地跟他说,她说不建议,她不建议张安沉在外面有么有女人。只要他还爱她,只要他还娶她。
张安沉却笑了,他说,人人都称她李曼是那勾人魂魄的蛇精,如今看来,倒连一条狗都不如。听了着话的李曼却依旧笑着,那伏低做小的模样另人心底生寒。
张安沉他说,他不会娶她。李曼连忙说,没关系,只要他愿意留着她。
张安沉还说,他更不爱她。李曼又说,没关系,只要他愿意留着她。
听了这话,张安沉更加厌恶起李曼,他虽笑着看着李曼,看她的目光却如同看一滩烂泥。看客们也顿时没了兴趣,他们都知道,这李曼啊,是彻底完了。
【9】
李曼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她终于成了张家的人,不过不是奶奶,而是养在家里供张安沉取乐的戏子。在看客眼里,李曼依旧风姿绰约,依旧是那一副勾人魂魄的样子,不过却没人再把它当成妖精,她大抵也清楚,她不配。
自我见到她那日后,便有人流传出李曼投河自尽的新闻。有人说李曼孤零零地去了护城河旁,脱了鞋子,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那人还信誓旦旦地补充说,那鞋子他还拿了过来。原本翘着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可以当些钱花,可捡了过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明着是花团锦簇的贵重样子,可里头早已破烂不堪,连鞋底都快磨通了。这样的流言越传越盛,也生出几分真来。
直到张家宣布要在大礼堂里搭台唱戏,唱的是《雷峰塔》,而演白娘子的正是李曼。这新闻一出,便引得全城轰动。因此,各位看客们都抱着看戏的心子去看戏。
那日,大礼堂座无虚席。每个人都是来看白娘子的。他们倒不是看白娘子如何被震雷峰塔,他们看的是那白娘子是个怎样的白娘子。所以,当你李曼上场时,看客们先是惊呼,再是一阵唏嘘,最后便成了满堂喝彩。
然而李曼却不曾在意,她只是一边唱着戏,一边在看客中寻觅着什么。看客们也都知道她在找谁,无非张安沉呗。可就是这样的不知好歹让看客们更加起劲,这叫好声也就越来越大,到后来也就和辱骂并无二置了。
这戏也渐渐来到最后一折。
锣鼓声起,二胡嘶鸣。一通的做派之后,那扮青蛇的人不咸不淡地唱道“
报仇雪恨返江南,
救姐姐,出磨难。
再找法海上金山,
邀请火神来助战。
摧毁那雷峰塔,
娘娘再现彩云间。”
只见,那舞台上各色人物,各自穿行,唱念做打,一应俱全,好不精彩。那青蛇大喊道“姐姐,你快些出来吧!”
然而场面却突然冷清下来,本该此时出场的白素贞却痴痴不见身影。那扮青蛇的女子面露慌张,却也只好又唱道:“姐姐,你快些出来吧!!”
然而白素贞依旧没有现身。后台更乱成了一锅粥,管事的劈头盖脸地骂,“那李曼,死哪里去了。”众人只好四处寻找,好一阵忙活,终于在那礼堂的一陨找到了李曼。那管事地对李曼说,“姑奶奶,雷峰塔就要倒了你还不出去。”
李曼不曾理他,他只是仰着头将视线在那看客中游荡。
突然有一个人大叫道:“李曼,别等了,张安沉是不会来的。”话落,满座看客哄堂大笑。在这笑声中,李曼脸色越发苍白,当李曼的脸色近如死灰时。突然一个小斯急急忙忙地冲过来喊,“不好了,张家被革命军抄了。”
满座寂然,除了一人。只见那李曼先是楞了一阵,接着编发出那近乎疯狂的大笑。她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戏台,摊到在地,竟笑地在地上打起滚来。那笑声在礼堂里越凝越烈,仿佛如同鬼哭狼嚎般。有一好事者看到这般景象,竟突然感叹道。
这雷锋塔啊,怕是真的要倒了。
银灰角峰产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