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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潦草——世界观首创:善水心|角色构造:善水心和我|广播剧编剧:善水心|小说线主笔:我

非潦草
章一
北边儿向来是冷的,喜祥班的周老板到布铺扯了几丈蓝布,又定了十来斤簇新的棉花——要给徒弟们做新衣裳了,半大小子个儿头蹿得贼快,最废衣裳。正想着是不是切半斤猪头肉给那几个崽子补补身体,不留神撞着个人,低头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正打地上爬起来,一件破布衣拖在地上,行动间被踩了几下。
周老板人称周老好,从来是个心善的,蹲下去把小孩扶起来,问:“孩子,你家在哪啊?”问完了觉得不对,这小孩穿的衣裳不是自己的,明显不是刚和家里人走散,果然,那孩子抖开周老板的手,把掌心上的灰往衣服上一抹:“不下雨,爹妈带我跑出来,后来都没了。”
“那你跟我去戏班子得了。”天寒地冻的,一个小孩怕活不长久,周老板看这孩子刚才从自己手上挣开那一下子还算挺灵活,就想带回去教点什么,学不会也没关系,留下跑跑腿,大小是条人命,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小孩吸了吸鼻子,问:“戏班子,有饭吃吗?”
周老板笑了,说:“有,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那,那我跟你走。”小孩想去拉周老板的衣角,手到一半又收回来,缩到自己的袖子里,周老板一笑,把棉布换到左手,右手抱着小孩站起身来,说:“走吧走吧,往后你就在我们喜祥班了。”
“娃子,姓什么还能记住吗?有名字吗?”
“姓薛,爹妈管我叫儿子。”
“好啊,姓薛好啊,从前有个薛仁贵薛白袍,那可是个大英雄!你要是能跟着我唱戏,白袍就是你的名了。”
“啊,白袍。”
“诶,你会唱点什么吗?”
“嗯……在家听隔壁牛牛嫂唱过,会一点儿。”
“来两句我听听。”
“一不——叫你忧来呀——二不叫你愁……”
童嗓唱曲儿并不好听,但一字一句清楚斟酌,音韵上倒是有那么点意思。周老板乐了,“嗯!好!祖师爷赏你饭吃!”
周老板行至家门前,偌大的院子里五六个童儿正在练功,为首的一个眉眼清秀的男孩见着周老板,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蓝布,说了句:“师父回来了。”
“嗯,这孩子叫白袍,以后就和咱们在一块儿了,是你师弟。”周老板边说,边从怀里把白袍放下。
“诶。”男孩应了一声,朝白袍一笑,说:“白袍师弟。”
白袍看了眼周老板,周老板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你得叫师哥。”
小白袍就抬脸看着这个高了自己好多的男孩,叫了一声:“师哥。”
“得了,怀衫,领你师弟去洗一洗,你小时候的衣裳找一套给他。”周老板说。
怀衫说好,接着就把白袍领到自己屋里,替他倒了热水,备了皂角,找了衣裳,接着说:“白袍师弟,你会自己洗澡吗?快到饭点儿了,我得去给师娘打打下手。”
白袍点头,怀衫看着这孩子十分乖巧,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说,“洗完了别乱跑,师哥回来替你擦头发,天凉,不能吹风。”
冬日里就一场接着一场的下雪,下足了雪,就等到第二年的春,之后是夏、秋,接着又是冬日里一场接一场的雪,过一年,再一年,又一年。
怀衫推门进屋,掸了掸衣服上的雪,行至床前把手往床上人的脖子上一按——“白袍。”
“诶呀我去!干啥呀?”白袍一个激灵打床铺上弹了起来,转头看见怀衫,怒道:“你干啥?你干啥?你那手跟冰溜子似的,往我脖子上瞎杵什么!”白袍这几年个头长得快,长手长脚的抱着被子往床里缩,一边又拿了枕头去扔怀衫。
“起来,练功去。”怀衫伸手去拽白袍的被子,白袍不放,嘴上说着:“大过年的,师父都说了让咱们歇几天,你说练功就练功,你多个啥!”怀衫到底年长几岁,三下两下把人从床上抓下来,“少废话,瞧你一天天这个懒散样子,怪不得嗓音不对。”
“我那是倒仓,说的好像你没有似的!”白袍拧着身子要扑回床上。
“我倒仓和你可不是一个动静儿,起来,练不了唱就把身法再练练,起来!”怀衫一手扯着白袍的脖领子,一手把被和卷起来。
白袍叫他这么一折腾,也算是彻底精神了,老老实实的地穿衣趿鞋,面上一副恹恹。
“他师父,我听着白袍这孩子,嗓子不太对啊。”周老板的媳妇坐在炕上给徒弟们缝衣裳。
周老好叹了口气,“可说呢,好好的一个孩子,好一身功夫好一把嗓子……难道说就要这么废了?”想想这些年小徒弟吃的苦和自己下的心血,周老好眼泪都要下来了。
周王氏是真哭出来了,“我的儿啊……我的白袍苦啊!”
“你也别哭。”周老好安慰说,“咱家白袍不是个傻的,这么会来事儿,往后做个班主也不是不成。”
老两口子正说话间,一个院学青衣的二巧在外边拍门,一边拍一边喊:“周伯伯!周伯伯!出事儿了!你家白袍倒地上起不来了,一裤子血!”
周老好一听这话棉衣都不披就窜出去了,他媳妇也赶紧往外跑。
院里头白袍倒在地上,脸白嘴唇紫,牙关打颤“咯噔咯噔”地响,怀衫坐在一旁抱着他,慌得不知道怎么办好。
周师娘打后边跟上来,看这情形就是一愣,紧忙上前把白袍搭起来就往屋里拖,嘴里喊,“备一盆开水,再熬点红糖和姜,快点儿!”
怀衫带着个小师弟烧好了水一个端盆一个捧碗,推门就要往屋里进,教周师娘一掸子抽了出去,“东西给我,外面侯着!”
屋里头的白袍让师娘掰着下巴灌了一大碗糖水,嘴里哼哼唧唧喊着难受。
周师娘给白袍拾掇利索蒙上了棉被,出门就让大伙儿散了,拉着周老好和怀衫到院角,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周老好你是人吗?让个闺女和你唱武老生,你疯了吧?好好的闺女,撩胡子耍大刀?还有你!”说到这转头一指怀衫,“你就跟个大姑娘一块儿住了这么多年?!往后让人家怎么嫁人!”
怀衫脸都是灰的——我好好的师弟,摔一跤就变大姑娘了?
白袍喝了糖水裹了棉被,缓回了点精神头,但疼还是很疼,于是就开始作了:“师妈诶——儿子我快死了!啊——师妈我舍不得你啊!师父!师父!徒弟不孝要先走一步了!师哥呀!咱俩这么多年情义,年年今天,你可得带着酱牛肉上坟头看我去啊——啊——我的师哥诶——”
年前闹了这么一场,白袍病歪歪的抱着汤婆子跟着师父师哥吃席赶场,只觉得今年那些个同行前辈比往年还要阴阳怪气儿惹人心烦。加上今年师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三两句话就要把她捧出来,见这个见那个,拜那个拜这个。白袍退下来小声儿问怀衫:“不我说,怎么个意思啊?师父把我往前带个什么劲儿啊?离我上台还早着呢吧,也用不着作脸啊。”
怀衫抬手要拍她肩膀,手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拍了下去,顺手给她整了整领子,说:“以后去学青衣,稳当点,是个姑娘家得有个样子,当然了,别让人欺负你。不过我估计以你的秉性身手,受不着欺负,总之……好好的吧,咱往后还能见着。”
“什——”白袍再急也还记得这是在外边,放低了嗓子问:“什么玩意儿?学什么青衣?什么姑娘?咱俩不都是男的吗?不是说好了一起跟师父唱老生吗?”
回到家之后师娘师父轮番上阵给白袍讲了她其实是个女的和没有女的唱老生,白袍懒得理解,自己总结了一下,“反正就是说我以后就得换个师父了呗?”
老两口子点头。
“那我以后还能回来吗?”白袍问。
“嗨,瞎说什么呢!这就是你家,我跟你师娘还是你师父师娘。”周老好一指,“另拜也不让你往远了走,东院素老板,也是咱喜祥班的台柱子,你往后就跟他学戏。过了正月十五,我备了礼物,你就准备拜师吧。”
总之,薛白袍在十一岁这年,就花衫易了鳞甲,跟着素老板学起了旦角儿。周老板当年有句话说的不假,白袍这叫祖师爷赏饭,一年下来,不提转行当那些个别扭劲儿,倒仓一过,那个嗓子好得跟什么似的。
这天白袍给素老板买完了胭脂,正提溜着兜子往回走,迎面跑来个小乞丐,碰了面儿急忙忙喊了一句:“小爷诶,还溜达呢!快走,赖子得了信儿,有人要砸你们喜祥班!”
白袍听这话当时就急了,赶忙跟着小乞丐往戏园子跑,一边问:“怎么茬儿?谁敢打我们喜祥班的脸?”
小乞丐跟着她跑,上气不接下气的答:“不知道啊,就是得着信儿,有一伙子刺儿头往这边来,手里都拎着家伙,嘴里提着你们班子了。”
白袍一听这话,足下更快,几息就把小乞丐甩在后面,到了门口,果然见一群混混站在厅里摔杯子,嘴里不干不净骂着素老板。白袍眼里哪能容得下这个?把胭脂往门后一搁,上去就把头前儿一个要薅班主领子的光头撂地下了。把人扔地下之后一指众人:“山是山来水是水,山水相逢正是时。”
见那一群混混一脸无知,白袍知道了,这是一群普通混混,气得血都沸了,开口就骂:“妈的!哪儿来的一群野狗?敢上这儿找茬儿,爷今儿就给你们开开脸!”
骂完这句抬脚又踩了想爬起来的胖子一脚,伸手夺了迎面挥来的棍子。嚯,这一通儿打,毕竟是跟周老板学过武老生,那身手是没的说,这一年也没落下练,十来个等闲混混根本不够看的。小乞丐追到门口时,那十多个混混已经都放躺了。
白袍又是一脚踩在光头肚子上,问:“谁让你们来的!”
光头骨头还算挺硬,咬牙说:“没人让我们来,就是看你们喜祥班不顺眼。”
“呸!”白袍脚下加重了力道,“我可去你妈的!你们一帮子碎催,梨园的大门儿都没进过吧!还看我们喜祥班不顺眼?你也配看我们喜祥班?”说罢摁着光头一只手,抄起凳子就要砸,“说!”
“有!有人给了钱要砸你们班子的门脸!是谁不知道,给钱的人也是唱戏的,左手上有四个金戒指。”光头一脸冷汗地喊。
“金戒指……如意园金如意。”白袍低声一句,“不要命的东西。”
白袍拎了把台上用的关刀,走到门口一指小乞丐:“巷子里能喘气儿的都给我叫上,抄家伙和小爷平茬子去!”小乞丐得了命令转身就跑。
后堂帘子一挑,走出一个浅紫长衫的年轻男人,一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能隔着这几丈远敲到白袍耳朵里,那人说的是:“白袍,你上哪儿去?”
白袍闻言回头一看,脸登时就绿了,方才打架连大气都不喘,这会子冷汗把短衫后背都浸透了,嘴里头磕磕绊绊:“师、师父,师父来了,今儿老李叔没安排您戏码儿啊……”说着话拿眼睛剽着班主,班主小声道:“过来瞧新写的戏本儿,我刚才看着乱起来把人推后堂了,谁承想你小子有这出!”
白袍正想着用什么说辞摺过去,门口乌央乌央聚了二十几口,个个抄着棍子,刚才的小乞丐在头里一抹鼻涕,在门口喊一声:“小爷,我把队伍给你拉来了!”
白袍肺都要气炸了,扭过头骂道:“滚蛋!”看她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门口的混混人作鸟兽散,去得倒比来的还快。
素老板的儿子嫦铧正在屋里看书,听外边吵吵嚷嚷的,有些好奇,开口问趴在窗边偷看的小师弟顾晓笙:“外头是怎么了?我好像听见我爹的声音了。”
顾晓笙一脸佩服:“还能怎么了,等闲谁有这阵仗?师父追着白师哥打呢。”
素嫦铧奇道:“白袍又挨打?这次为着什么呀?他怎么老能惹着我爹?我爹脾气挺好啊,之前院里摆的藤条从来都是摆着看,没见他打过谁。”
那顾晓笙说:“师哥你也说是之前了。自打白袍来了之后,师父用的藤条那都是论板儿车拉的……我也奇怪啊,他怎么老有祸可闯?”
班主老李拖着跛腿去拦藤条,嘴里说着:“宝瓶!可不能打啊,这孩子往后是角儿!”
素老板足下一转,绕过了李班主,一抬手照着白袍的胳膊就抽下去了,“角儿?她配吗!”
白袍挨了一下,疼的一激灵,本能的抬手想要夺家伙,猛的反应过来是师父素宝瓶,想了想屈膝跪在地上,咬牙道:“您消消气,惹您不高兴了是我不对。”
素老板一听这话,更怒了,又一下楔在背上,口中道:“你还挺孝顺!”
白袍让他这两下子打得毛了,咬牙说:“当徒弟的孝顺师父,应当应分的。”
“你个混账东西!教你学文练武,就是让你和那群地痞流氓混在一起的?丢尽了梨园行的脸!丢尽了我素宝瓶的脸!我打死你也省的你日后堕我的脸面!孽障!”
“师、师哥!”顾晓笙有些慌乱的从窗缝抬头,“不好,白师哥和咱师父杠上了,怕是要出事儿!”
白袍平素跟师兄弟们混得极好,要是寻常挨两下藤条,这帮小子也就当看个笑话,笑完之后替她寻些个药酒、洗几件衣裳,没别的,白袍惹的祸太多了,她自己也不在意,旁的人就没法儿真心疼。但此刻一见素老板动了真火,众人怕真把白袍打坏了,一哄来拦着,拦也不好拦,白袍跪在地上不让旁人拉她,素宝瓶又是班里的台柱子,摸不得碰不得,一来二去白袍没少挨打,拦架的也磕碰了几下。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素老板气得手抖,藤条直指着白袍的鼻尖。
白袍抿着嘴,听了这话一抬头,“我让师父不高兴了。”
素宝瓶差不点儿让她气疯了,抬手又是一藤条抽在背上“啪——”的一声藤条断开,断茬木刺戗到肉里,长长一道血印子。
这一声过后满院子的人都静了,一时间除了北风,再没有别的声响。
“诶呦——”李班主的媳妇刚买了菜回来,见着这阵仗抬手就扔了篮子,“造孽呀!他师父!娃是惹了什么祸了值当你这么打?!诶呀我的白袍哟!起来!起来!诶呦我的儿啊——”
一群人如梦方醒,手忙脚乱的打地上把白袍架起来,素宝瓶咬了咬牙把藤条扔在地上,转身进了后堂。
不一会儿的功夫儿,周老好夫妻和怀衫得了消息赶到了戏园子,白袍正啜着旁人给倒的红糖水,小声说:“李婶,我不爱喝红糖水。”
这时候周师娘先进了门,眼圈都是红的,一件白袍就忙不迭的问:“白袍啊,孩子,伤着什么地方了?顾小子到了咱家一进门就哭,说你让宝瓶打了,浑身都是血!可给妈吓坏了。”
“她周妈,你是没看见啊!”李婶也是个疼孩子的主儿,说得邪乎,“白袍那身上全是伤啊!”
“咳……李婶儿,没那么狠,师父下手有数儿,师妈你别哭。再说,我这皮糙肉厚的,禁摔打。”白袍趁机把红糖水搁在一边。
怀衫也宽慰周师娘:“师娘,您瞧白袍这不挺精神嘛,别哭了。”
白袍拉着周师娘的手说:“诶呦我的妈——我这真没事儿!您缓缓,和李婶儿说说话,我出去和我师哥唠唠。”
周师娘说:“你跟你师哥还有悄悄话说啊?”
白袍笑:“可不嘛,我跟师哥多亲多近,往后把他一娶,咱不又是一家人亲上加亲嘛——”
这话把周师娘彻底逗乐了,抹了抹眼睛说:“打小儿你就没个正行儿!刚挨完打别乱动,你们搁屋里说,我跟你李婶儿去做饭去。”
等两个长辈出去,怀衫面上一笑,一抬手捏住了白袍的耳朵:“你长能耐了啊,还要娶我?”
“嘶——撒手撒手!这不是哄师妈的嘛!”白袍不敢乱动。
“你就演吧。”怀衫放手坐在床沿,其实他根本就没用劲儿。
“啧……”白袍一边说话一边顺着怀衫的搀扶想要躺下,“角儿,这我就得跟你说道说道了,咱梨园行唱念作打,不就是一个演吗?学的是什么呀?”
怀衫不接她的茬,“你少废话。怎么回事?我可听说了,你和地头混混有勾连。”
白袍心说,何止啊,我还是他娘的混混头头呢!
“说真的,你伤的到底怎么样。”怀衫问。
白袍把红糖水递给怀衫道:“一道带彩的,都处理好了,其他的都是淤青,看着吓人,没什么事。”
“诶。”白袍扭头看着怀衫,“诶师哥,你帮我一忙呗。”
怀衫喝着红糖水鼻子“哼”了一声,示意他说。
“朱雀大街南把头有个老头子开的馄饨摊子,你帮我买两碗呗。”白袍说。
怀衫一怔,“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吃呢?”
白袍挣扎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反手递给怀衫:“你师弟这重伤在身就想吃碗馄饨,有问题吗?给给给,没散钱了。”
 怀衫眉头一皱,问:“你一个学徒,哪儿来这么多钱?不会是真和那些地痞……”
白袍打断他:“瞎想什么呢,你师弟是那种人吗。”
紧接着白袍在怀衫就要说出“是”字之前说:“帮鹤年斋老掌柜的临碑帖赚的。”
怀衫听了这话便不多想了,问道:“吃什么馅的?”
馄饨摊子不是很大,但聚了不少食客,怀衫把手里拎着的瓦罐和银元一并递给小伙计,说,“两碗馄饨。”
小伙计手脚麻利的接过瓦罐银元,问:“要什么馅的?”
怀衫说:“要李小公子和白袍平日宵夜那种。”
小伙计愣了一下,问:“哪个白袍?”
怀衫答:“戏园子的白袍。”
小伙计给怀衫找了钱,脆生生答一句:“好嘞——叔!按照李小爷和白小爷平时宵夜下两碗高的——”
怀衫买回了馄饨,便将白袍扶到桌前,两个人对面而坐。这时白袍心满意足地嗦着馄饨,怀衫便使调羹搅着碗里的汤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咳,那啥……师哥,再不吃凉了。”白袍故作轻松。
“呵,白小爷还在乎这一碗半碗的馄饨呢?”怀衫说到。
“咳咳……”这话把白袍惊得一呛。
“别装了,你这是拿我当了传令兵,还是小黄门啊?”怀衫把调羹往碗里一撂。
“师哥这话怎么说的?您明明是那卧龙岗的诸葛亮啊!运筹帷幄明察秋毫!”白袍一挑大拇哥,“您是这份儿的!”
怀衫一冷笑,说:“诸葛亮?成,那我就唱一唱诸葛亮。”说着拿调羹舀了半个馄饨,“你白袍长几张嘴?吃多少馄饨?连馅都记不住?怎么就非得提和什么李小少爷一起吃宵夜?再者,白袍就白袍,天底下有几个叫白袍的,他怎么就非得问出来是戏园子的白袍呢?仔细想想,你说的也是‘李小少爷和戏园子白袍平日里宵夜的馅料’……那我就猜猜,你玩这出儿,是拿我当个传信,叫那个李小少爷晚上到戏园子找你。”
白袍腕子一转,搅得碗里的馄饨浮浮沉沉,笑了:“嗨,要不怎么您是师哥呢!高啊,实在是高!”
怀衫听她连个锛儿都不打就认了,叹了口气:“注意安全。”
这话让白袍听得一愣,“这、这就完了?我出去捅娄子,你不拦着我?”
怀衫低下头开始吃馄饨,末了连汤也喝得干净,出门前说,“你是什么脾气秉性我还能不清楚?我得拦你一天两天,第三天你也得去。反正不管你去干什么吧,我只知道你吃不了亏就得了。万事一句话,注意安全。”
白袍又趴回床上,也不知盯着哪儿,脸上带笑,笑着笑着便睡着了。
天气冷,夜里已经没有蛐蛐儿叫了,戏园子后院静得吓人。白袍屋里的窗户自外被推开,翻进来一人。白袍还是那个姿势趴在炕上,看来睡得很熟。那人刚抬步要往床前走,就听见一声:“李元良,你到的有点儿晚呢。”
“嘿,不晚不晚,爷这不正好赶上和老白你约一顿儿宵夜嘛。”那人说着,抬手晃了晃拎着的瓦罐。
白袍手撑着床板一回身,床前站着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少年人,借着星斗月光也能看出是份儿周正好看的长相。
“可别是馄饨,下午就吃了一顿了。”白袍一个身子一正坐在床沿,扶着床柱站了起来,活动了两下。
那叫李元良的少年走到桌前,也不点灯,直接把瓦罐里的吃食倒在两个瓷碗里,说:“爷请宵夜,能用那地摊儿馄饨吗?尝尝,我爹受伤了,我们家老太太亲自炖的鸡汤搁了不少好药材,我趁着厨房没人给你顺出来的。”
白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对,你爹受伤了。”
“啧——姓白的。”李元良说。
白袍走到桌前往凳子上一坐,“啊。”
李元良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姥姥。”
一罐鸡汤喝得七七八八,李元良问:“老白,你找我什么事儿?”
白袍跷着二郎腿把腰往椅子扶手上一搭,说:“找你李二狗子能有什么事儿?我有娄子要捅,这不找你搭手来了嘛。”
李元良一听有祸可闯,登时来了精神,“嘿,怎么茬儿?说明白点儿。”
白袍道:“今儿个出了什么事你也听说了。来找茬儿的混混是如意园金如意雇的。前些日子我们喜祥班和如意园轧了戏了,金如意那两嗓子哪儿比得上我师傅?当天他们园子就没卖上座儿。这不,寻人来砸场子了。”
“嗯!”李元良手一指白袍,“这你不能忍!”
“可说呢!”白袍凑近李元良,说:“就今天,你跟我两个人,摸到如意园,摘了他们的匾。”
李元良一口闷了碗底儿,说:“妥!”
俩人便翻窗蹿墙,避开几路巡夜打更的,不一会儿就行至如意园。白袍站在阶下,背着双手抬头去看那鎏金牌匾,夜里太黑了,纵是再好的目力也瞧不清细节,白袍说:“听说如意园当初也是风光过的,这牌匾还是大清朝的时候一位贝勒爷给写的。”
李元良往身侧啐了一口,接茬到:“咱这是什么地界儿?皇亲遍地走,扔块砖头能砸死仨。你要瞧匾,咱摘下来,你瞧个够!”说罢蹿到台阶上,转身面对着白袍半蹲下叠了双手。
白袍点点头,一提气两步蹿上台阶,脚尖一点李元良的手掌,借着李元良往上的抛劲儿飞身双手扒住了房檐,拧身翻到瓦上,瓦片儿啪嗒一声不是很明显。
李元良笑了:“老白,手潮啊。”
白袍没理他,转身一个倒卷帘,上半身从房顶垂下,伸手捏住牌匾两角,轻轻一晃一摘,牌匾便脱离了挂钩,接着腕子一抖轻轻抛给了下面等着的李元良。
李元良刚把牌匾正面朝下搁在地上,白袍便打屋顶翻了下来,“成啊,撤。”
李元良抬手一拦,“别介,咱俩折腾这一溜十三招,明儿万一他们伙计早起,顺手又给挂回去呢?那可白忙活了。”
白袍一摸下巴:“那依你之见呢?”
李元良打兜里掏出一个花花绿绿的方盒道:“我打厨房顺了半盒洋火,他们戏台上不是有个绣着山鸡长虫的帘子吗,咱把那个扯下来点了!”
“啧——”白袍一嘬牙花子,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李元良打断她:“说人话。”
白袍嘿嘿一笑:“我就喜欢杀人鞭尸!干!”
俩人一个心黑一个手狠,对一个火字丝毫不避讳,李元良打兜里掏出铁丝就去捅锁眼,白袍乐了:“行啊李二狗子,东西带的够齐!”
李元良一手拈铁丝一手拿桐锁,闭着一双眼睛微微侧耳,不大会儿功夫儿,就听得“咔吧”一声,锁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言,各自把了一扇门,手上使劲儿往上抬着推开,那月光就悄无声息地漫到了如意园门槛儿以里。要说为什么飞得往上抬着门板推开?也不知列位注意过没有,那门窗年久失修难免晦涩、下沉,开关时总有声响。既然白、李二人这一回前来,干的是不能见人的勾当,那必然是要屏息蹑足小心翼翼,自然容不得声响。
二人摸黑到了戏台前,相互一抬下巴,紧接着一个飞身上台去扯幕布,另一个便搬开两套桌椅空出一大块平地,怎一个默契了得!
这三下五除二,大片描龙绣凤的幕布堆在空地上,二人格持几根火柴,白袍说:“烧几个洞就行,只要让如意园开不了台,就是咱折了他的脸面报了仇,火势大了风险也大,为了这么点破事惊了条子,你我都不值当的。”
李元良一笑:“不是我说老白,论闯祸,我是祖宗,什么事值当什么事不值当的用不着你丫儿教我——”说罢把洋火划着,一根一根地往那一堆幕布上扔。
白袍见了也不怠慢,跟着李元良一同划火柴——那幕布是丝织,并不是十分易燃,两个人一搭手就知是怎么回事,故而点了不少的洋火儿扔在上面,直到火势有些窜高了,才齐齐抬脚将其踩灭,眼看着这有价无市的大幅宝匹毁于一旦,两个小流氓各自冷哼一声,继而勾肩搭背地出了如意园大门,李元良回身又扣回了门锁,就像是清风入夜,两个人来也无声去也无声,给如意园留下的只有那满地的狼藉。
转天一早,素宝瓶一脚踹开白袍的屋门,彼时白袍正趴在床上手捧着李婶煮的红糖水,一抬头看见素宝瓶,嘿嘿一笑:“师父看我来了?”
素宝瓶是唱旦角出身,面相神态从来都是柔和俊美,只除了对着白袍的时候。当师父的都盼着徒弟比自己强,素宝瓶也不例外,白袍是他天赋最好的徒弟,就是他的亲儿子也比不得白袍。素宝瓶看重白袍更甚于自己的儿子素嫦铧,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可素宝瓶最烦的也是那个白袍,这同样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这是他最不省心的徒弟,天赋高却不服管教,行止随意。可即便如此,素宝瓶也还是留着白袍,素宝瓶觉得,这样好的天赋,自己当好好教养,等她真的成了红破天的名角儿,自己才算是对得起祖师爷的梨园行。
白袍把身子拧了拧,对着素宝瓶问:“我说话办事轻薄浪荡,师父平日最瞧不上我,就是因为这个对吧。”
素宝瓶刚要开口却被白袍打断:“可是师父对我又最上心,到了练功的时候,师哥师弟们受您的指点加在一块儿也不如我多。我明白师父的心思,大家伙儿都明白。您看我悟性好,盼着我成角儿呢。我知道,我都知道。唱戏有意思,我喜欢唱戏,我想成角儿,我也一定会成角儿。但是师父,我活着,也不能光活成个台上的角儿啊。我不爱吃苦,我不爱笑脸迎人,我不受屈,我说话带刺心也狠。就是当了名角儿,我也放不下这些。唱戏就唱戏,唱得好的叫角儿,唱的不好作配,下了台我是爱穿粗布还是爱穿绸子,任谁都管不了我。”
素宝瓶沉吟一会儿,突然道:“少在这胡搅蛮缠!我问的是你穿什么吗?你和那群地痞流氓怎么回事!”
白袍清了清嗓子:“咳,那啥,您不觉得最近咱街面上都清净了吗,好事儿啊。”过一会儿实在顶不住素宝瓶的眼神,接着说,“去年不是有一伙儿街面上的流氓来收咱们租子吗?老李叔不愿意生事,给了他们仨瓜俩枣。这我就不乐意了,那我们班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打后门绕出去就把他们教育了。那啥……那几个货还行,挨完打服了,非要拜我当大哥,我想着,不收白不收——诶疼别掐!我我我,自打他们跟着我,就不收保护费了,给人看看场子跑跑腿什么的!打架都是偶尔,根本就不和小买卖家过不去!”白袍迅速说完前因后果,把耳朵从素宝瓶手里解救了出来。
素宝瓶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问:“那这回是怎么回事?”
白袍一脸茫然的问:“这回?什么事?”
素宝瓶道:“今儿个晨起,如意园伙计就发现幕布宝匹让人扯下来烧了几十个窟窿,一开门看见牌匾也被撂在地上,大清早就吵吵嚷嚷的,四九城都传遍了。”
“这事儿我知道啊!”白袍一脸惊奇,“我昨儿晚上早早的就觉得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叫我,睁眼一瞧,有个穿着绸衫拿拂尘的人过来冲我作揖,说我是平辽王,今日有贼人陷害于我,唐王念我功高,派遣兵将要将贼人抄家,我说我这不算什么大事,抄家倒不必,只摘了对家的牌匾,叫他们停一天的戏也便罢了。我说完这话,那人还赞我仁义,施了个礼就走了。”
素宝瓶的手指攥紧又舒展,往复几回,看得白袍头皮发麻,到最后只舒了口气,一瓶药膏扔在枕边,说:“姑娘家,别留疤了。”
素宝瓶走后,白袍拈起药瓶轻轻磕打了一下床头,嘴里念叨:“李婶又不在,都他娘当我是女的,谁给我上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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