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 关于酒和关于她的故事

秋天的雨染深了天地的颜色
夏天翠绿的山变成了黛色。云也绕着山渐浓。雨在人的意识里，也由“祛暑”逐渐变成了“凉”的含义。
她骑着一匹快马，在山脚腹地，踏碎一泓溪涧，惊飞一行秋雁。
她牵着马，穿过齐膝的荒草，走向一座破庙。
雨依然不紧不慢地下着，一人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秋凉浸湿了双脚，顺着脚底慢慢地传来。那是与冬天的“寒”不同的意味，那是顺从的，温柔的凉。它让人想起的不是万艳同窟的悲，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惆怅。不至悲伤，却安静难言。
庙外系着一只黑驴，沉默地看着她。
庙里有人，有她要找的人。
身边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她轻轻扶着马鬓，将手扣在了背后。
全世界都是雨的声音，人间像浸在了时间的坛子里，酝酿着一个冬季的雪白。
马儿在雨里安安静静地伫立。
她走了出来，面色如常。原本反扣在背后的手此刻垂在腿边。一把剑顺势而下，暗红的液体混着秋雨缓缓流去，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什么样的？
天如灌了铅般沉重。
她从马背上拿出手巾，细细地抹去剑上的雨痕。然后牵着马，如来时一般，不紧不慢地离开。
师父告诉她，行走江湖有两种人惹不得。“一种是乞丐，”师父端起残破地碗：“另一个是和尚。”说罢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然后呵呵傻笑起来。
她靠着潮湿地墙根，默默地喝着碗里的粥。
师父笑完，举起碗喝了口，喝完又将碗向前一伸，雨水顺着屋檐的凹槽落入碗里。
“上品天水，你娘说的。”
她瞥了眼师父。师父两竖眉毛皱着，眼睛却望着远处。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似乎雨雾遮掩着什么。
她听见师父说：“还有一种人，见了就躲开。”
“谁？”
“当然是，女人。”
“我就是。”
“不，你不是女人，你是女孩。”
师父轻轻摸着她的头。
师父从不教她武功。
“这种东西是靠天分的。”师父一边盯着鱼竿一边说。鱼竿是春初细竹做的，绿色的顶上悬着一只红色的蜻蜓。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又不是读书，死记硬背是学不来的。”
但她知道师父的武功很好。
因为她知道师父杀过很多人。
有时是她午睡时，有时是她出门打酒时，有时是她和其他小乞丐去要饭时，有时是雨天，有时是晴天，有时是雪天。
她从窗户偷偷看到师父洗剑，深红的液体顺着阴沟流走。
武功不好的人是不会杀这么多人的。
他只会被人杀掉。
人终将老去，就如同四季的变幻，日月的盈亏。它们在不断地改变中告诉我们不变的永恒，而那永恒的内容，就是改变。
他们，她与师父一起流浪。周围的事物，周围的世界都在改变，而她渐渐将这种改变当作了人生的永恒，所以无论以后如何，她都将四处流浪。没有什么特别的可言，与一辈子在家里的女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师父去世时，将毕生的功力传给了她。
“我说吧，这种东西不用学也学不会。”师父笑着说。
她看着笑着的师父，有一些难过。
“有些东西，你争一辈子也争不来。有些东西，你逃一辈子也逃不开，”师父说：“就当做给你的嫁妆吧。”
“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我就走了。”
“..........你是我父亲吗？”
他疲惫地笑了笑，眼里写满最终认输的落寞。
“你的母亲很美，和你一样。”
她一边胡乱想着自己亲生母亲与“父亲”的故事，一边将师父的遗体掩埋。
薄薄的土一抔一抔地撒上去，细细如纱，却渐渐变成了难以跨越的深壑。那层隔断生死的界限。师父的故事被带到了那边，留不在这边。
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看着天，就像刚出生的婴儿。
这是个全新的世界，就像有人用利刃将之前的世界斩断。世界变成了两个，一个是过去的，一个是以后的；一个是有师父的世界，一个是没有师父的世界。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师父留在了过去，而她不得不面向未来。
她体会到了婴儿出生时的镇痛。那打破一切重新建立的镇痛，她正在重温。
她不知道什么叫愤怒。
是不是一股火，从肚子里开始发烫，烧过食道，心脏，咽喉，大脑，无尽而火热，就像要烧焦你的火？是不是唯有敌人冰冷的血才能熄灭的火？
如果是，那她真的愤怒了。
那是她第一次拿剑。
那是她第一次对敌。
那是她第一次离别。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虽是无数的第一次，却华丽恢弘的如彩排过千万遍的圣章。
那夜她杀了多少人？她摇摇头，守着被烧成灰烬的心，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觉得很冷。以后每看到云雨，她都觉得像极了那夜的烟火。
很久以后，当她回想起那个转身离去的清晨，她没有感到后悔。师父的宿命在这里结束，而她的终点并不是这里。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师父了。她想。于是她决定离开。
很多人围在她身边，没有人敢上前。
她抱着几乎与她一样长的剑，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
她不曾孤独，因为她还有她的宿命，陪伴左右，不离不弃，随着她浪迹天涯。
无论之后如何，她都将流浪。或许在之后的某时某处，她会在宿命的头上打个结。或是嫁做人妇，或是葬身如土。总之，至此结束，又从此开始，另一段宿命。
酒肆领溪。
溪面上撒着秋阳的温暖。这温暖就像老板刚温好的黄酒，牵肠挂肚地暖着，感到身上暖暖的，懒懒的，只想找个向阳的草坡，望着清澈的蓝天，舒舒服服的睡一个午觉。能闻到秋叶特有的味道，有草结籽的味道，有夏末百花的余香，零零散散，甚至还藏着春天的青涩味。
她常来这里。极少点菜，大多喝酒。
师父留给她的东西不多，一是那把长剑，一是这个酒壶。相比于那把剑，她更喜欢酒壶。因为它更像是遗物，而那把剑更像是一种传承。传承着什么呢？她当时想不清楚。只是觉得它带着比师父更为重大的意义，远远不只是“师父”。而那酒壶，却完完全全是师父的意志。
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她似乎是天生的酒徒，是古人所谓“酒置别肠”者。
她喝酒的时间很长，所以身边的食客走的都很快。就像在他们的世界按下快捷键，又像在她的世界按下暂停键。她的酒风很好，不哭，不笑，不闹，只是扑在桌子上，红着两靥。阳光的边缘一点一点梳过她的发梢。
温暖得就像师父还在。
她渐渐明白，所谓看开，只是暂时的，没有人能知晓它何时会重来，把猝不及防你推进记忆的海里。过去的一幕幕像小说里的插图一样，鲜活地映在你眼前，过去你以为忘记的，都向你汹涌而来。其实你知道，它一直在，藏在酒里，藏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
她不知不觉地眼泪流了满面。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
皎白的月光从窗棂一直铺到地上，桌面上。安静地抚过桌面的一角，显得异常的明亮清冷。桌子的另一角摆着一盏小油黄灯，昏昏暗暗的光扫出一个边线模糊的圈，有淡淡的油味和温暖。她睡在中间，就好像躺在生与死的连线上，不知油灯何时点亮，也不知月光何时离去，迷迷糊糊地活着。
琴声像一只突如其来的大脚，一脚踩碎了她的余梦，踩碎了生与死之间的沉寂。
以古筝言马，清远高洁；以箫言马，寒凉萧瑟；以琵琶言马，委婉欢愉。唯以此物言马，才能脱得一副累马图，病马图，死马图。那种无力的嘶吼，带血的咆哮，难以支持的喘息。那是一件离死亡最近的乐器，就靠在那悬崖边。
她站在屋檐的角上，望着昏白交融的月亮。等待着琴声消散，就像等待着枯木风干，穿过长长的年岁，黄沙弥天。凉凉的风吹散了她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月兮月兮，时隐时显。曷不离去，断此妄念。
她顺着瓦片落下，踩着一片月华，满园寂静。不知何处散飞花，她看着屋里的老人，老人看着屋外的她。相顾无言，老人对她轻轻的笑了下。夜风吹起了满庭的花瓣。良久，她转身离去。
师父给她的嫁妆可以生死者，肉白骨。岁月的悠长却愈发逃不过最简单的命运，不论是师父，还是她。
月兮月兮，时盈时亏。不生不死，非梦非幻。
她梦见了雪。四野平旷，铁黑的天，不祥的乌鸦，寒风。
一层一层的雪，铺在堆起的头颅上。暗红与粹白交织在一起。她的指尖冰凉，没有握剑的那只手一直在颤抖。她轻轻地拿起最顶处的头颅，一股悲伤汹涌而来。
她开始想哭，大段大段的独白像泉一样涌出，字与字的印象在空间和时间上重叠，含义的大玻璃被记忆击地粉碎，错位的语言像烙铁一样在黑暗中发红，疼痛，却又如暗喻一般带着难以玩味的微笑。
她看见骷髅在起舞，没有眼珠的窝陷里流出黑色的悲伤，像血一样黏稠的悲伤把她淹没，汇成了黑色的海洋，一切生命与亡灵的终点，死人的国。涌向人的世界。
醒来以后，她想起秋天，阳光金色，天空湛蓝的秋天。银杏的金叶在微凉的风中飘动，牧童的长哨，素白的奠帷与素白的蝴蝶相绕飞舞。人留在低低的地面，大片的留白给了淡蓝的远山与鸿雁。
她参加了老人的葬礼。就像回到很久很久的从前。
那时她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男人。
那时的雪下得纷纷扬扬的，一片疏疏密密的声音。在漏雪的山神庙的夜里，男人温着酒，给她讲着三侠五义的事，给她讲着塞北的美酒洒在如鹅毛大雪上的殷红，给她讲江南的佳人兰溪边浣衣时眼角的那一抹温柔。她开始觉得天好凉，酒好暖，一点一点的融到了心里。
她会忽然想一些少女的心事，她会突然觉得师父的剑好沉好沉。她有时一个人起舞，满心盼望着美丽的巧合。度过了一个四季，就好像她整个的青春。
直到有一天男人不再来了。
她开始学着一个人温酒，一个人默默地喝酒。想着塞北，想着江南。在某个不再下雪的夜里，当她熟练地温好了一杯酒后，她把它倒在了那堆火上，转身离开。
她独自一人去了没有大雪的塞北，去了流民失所的江南。她眼见着人世间最凄凉的物景，喝着凉到心底的苦酒。没有酒喝的时候，就用人命去换酒；有仇家找到她的时候，就用长剑去杀人。孤独与伤口越来越深，她却只能将怀中的长剑紧紧地抱住。
茫然不知所错。
等到她再见到那个男人时，体无完肤，遍体凌离。她毫不犹豫地冲到了男人的身旁，替他挡下了剑锋。血从伤口流了出来，滴到了灰蒙蒙的蒿草上。人群像浪潮一样一波又一波的汹涌而来，她挡在那里，像一座礁石一样。直到不再有声音在他们身边作响，直到她精疲力尽，直到业业的山火在远处明灭。
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响动，一股惊喜的暖意从她心里的裂口慢慢流出。她急切地转过身，看见了他惊恐的眼神，和左手装填一半的弓弩。身上的伤似乎也没有那么重了。她向他艰难地挪过去。
“呐，是我......”她说。
一支黝黑的弩箭向她直直地飞来。从眉心贯穿了她的头颅。然后第二箭，贯穿了她的心脏。
“呐，都是骗你的。”他对她说。
她恍惚间看到许多人从蒿草中走出来，越来越高的欢呼声为她带来了黑压压的睡意。
雁断山，鸿雁北还，旅人望断。
许久以后，等她再回到那个地方，山神庙已经不见了。远远地种着刚抽芽的庄稼。过春风十里，尽稷麦青青。她找了个角落，用块小青石给老人立了个碑，慢慢地给他掺了杯酒。因为她知道，他都是骗她的。
春泥团团，风乎舞雩，咏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