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口故事 1
小石桥的桥面可比桥底下热闹多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小石桥变成了一条交通要道。从北往南开,出桥左拐,就算来到了市区,右拐则直通乡村;从南向北开,出桥只得右拐——这附近是一片正在逐步拆除的城中村,另外两条路全被鲜黄色的塑料挡板给遮了起来——沿着蜿蜒的河岸开几百米便到了宽阔平稳的沥青马路。蜿蜒的河岸边有一片联排的二层小楼,其蜿蜒的程度与河相仿,小楼与河岸之间有一条差不多两辆半小轿车宽的水泥路,不过沿岸的那一小半条路全被周围居民的交通工具给占去了,从奔驰轿车到人力小三轮,从路虎的越野车到烧柴油的小翻斗,城市的,农村的,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在这条仅一两百米的小路上都能见到,像一场现代人民出行方式博览会。
我过桥的方式属于前者,沥青马路与水泥路之间有一段缓冲区——大概七八米长的土路——由于沥青马路转为土路时存在大约十公分的断崖,且没有一段平缓的斜坡来过渡,所以汽车会先向下“冲”,随后才“缓”着在土路上颠簸,于是谓之为“缓冲”。又云,每次“冲”的那一下刚发生时,汽车里的行车记录仪都会突然滴答一声,随后尖声道“紧急录像”,起初几次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都会有些紧张,不过次数一多,突然也变得不突然了,心情也就“缓”了下来,于是谓之“缓冲”。我也把这里称作“城乡结合处”。
一开上水泥路,我便能瞧见第一幢房子的大门边的围墙上画着一个红色的拆字,还标了一个朝左的箭头,我每次来都能看见这个箭头,它像是在给我指路。好几个月过去了,这个拆字和这个箭头一直坚守在那里,居然连颜色都没褪去,可见相关单位的心思极其慎密。
这段水泥路总体是两头宽,中间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辆车将将开过,所以常常会碰上堵车的情况。有一天,我刚开过那个红色的拆字楼时,车流便堵在那边了,我看着那个箭头,觉得它比我还要急。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我想,完了,这桥不会被炸了吧。因为我总觉得这桥迟早得塌,与其让它在某一天突然暴毙,倒不如让人来送它一程,还能让它在死前好好吓唬一下瞧不起它的这条小河,既然我能想到,那其他人应该也可以想到,所以某领导便选了个良辰吉日——也就是今天——把这座桥给送上西天。可谓“水向东流,桥往西走,死不碰头”。车子继续缓缓地往前挪,噼里啪啦的声音也一直没停,我想,送个石桥归西还要搞得这么隆重吗。待我绕过一个小弯,看到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的来源时,我想,完了。原来临路有一户人家的家里人结婚了。不巧有两辆车恰好卡在了那户人家的家门口,错不开,旁边停着几辆昂贵且崭新的奔驰婚车,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尽管还有些空隙可以借,但大家都不敢这么做。中途有几辆胆子大的电瓶车尝试挤过去,又都悻悻地退了回来。不止是车堵了,连迎亲的人也堵了,伴郎们站在河岸边,神色焦急地朝屋里看着,伴娘们被困在了家门前,还时不时探出头向两边张望。不过大多数人露出的都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他们的视线在每一辆车上转来转去,比洗车的人看得都要仔细。我不喜欢那种表情,因为我觉得只有动物园里的游客才会有这种表情。这附近还有一家小卖部,是一对老夫妇开的,他们养了条白色的哈巴狗,这时候也趴在屋里哈着气看着我们,好像在笑。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沥青马路上开时,很明显地发现自对向车道驶来的汽车数目明显变多了。我觉得很奇怪,但坐在车里又不方便问些什么,所以只好迎头往前开,等我开到小石桥前,才发现路口被钉上了几根警示柱,旁边还歪歪地架着一个黄底黑字的牌子,道,禁止通行。我想,这桥不会是要塌了吧。可这只是我的猜测,当时没人能够跟我确认。无奈之下,我只能掉头。掉头的时候,有一辆电瓶车从我车屁股后边缓缓驶过,又缓缓从两根警示柱之间穿了过去。在回沥青马路后,我看到有几辆汽车在对向车道上往桥那个方向开,开得很快,我想跟他们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在开上沥青路后的第一个红绿灯右转,开进了一条我平时只会垂直经过的路,我发现这条路和我平时看到的情况相比要来得更堵。这条路旁边有好几家很大——门很大——的机关单位,单位门口挂着好多牌子,牌子很长,上面的字很多,我正想称着堵车的时候好好认认牌子上面的字,可无奈这车流亦停亦步亦趋,那几串黑色的小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变成了虚影。我大概能清楚看见的也就两个字——人民。
蓝氏双璧小时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