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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琴师·宫

2023-03-16妖琴师宫商角徴羽 来源:百合文库
我们这一脉,一念成佛,普生济世,种下的是因。
我们这一脉,一念堕魔,血流漂橹,结出的是果。
我们这一脉,是妖琴师。
(一)宫
三世因果,循环不失,虽素有天命之论,但在这茫渺世间总能寻到那么几条逆天改命之道,无关善恶,又含森罗万象。妖琴师,生来便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父亲是村子里最好的琴师,指尖带着莫名神韵,一把玉琴在父亲手中出神入化,近乎通灵。父亲的琴音救过人,村口开商铺的李叔,听过父亲抚琴之后,就连医师都束手无策的恶疾竟一下子好了大半;父亲的琴音行过善,附近的山贼尽皆被琴音所感化,不再为祸一方。
感动得了天下人,却感动不了早已坚硬的心。所谓渡人难渡己,医者难自医,父亲一直身患旧疾,身体抱恙,万般手段难以好转。他说,这是食下了自己种的恶果。
“父亲您做过恶吗?”
“世间哪来绝对的善恶之分,有善即有恶,就像光暗交相辉映一般,是是非非因因果果,并不是有是才有非,有因才生果的。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全世界都将与你背道而驰,这一刻,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呢。”
记得某一天,我问过父亲,善恶之道,如何取舍?父亲沉默良久,却只是告诉我,我们这一脉存世便有违天命,诸般因果尽加己身,鲜有善终。那晚,父亲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也是从那日之后,我开始跟着父亲学艺,学他的一身传承,也有了一把属于我自己的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到傍晚,父亲总是坐在院口,提着一瓶廉价的浊酒,朝着某个方向遥望。夕阳迟暮,将他的背影打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我再也没问过父亲有关因果循环、善恶是非。
“你走吧,去追寻你的宿命去吧。”
父亲离世的时候很安详,虽然整天满口不离命运既定、恶果难逃,不过在父亲的身上,我却看不到半点因果的痕迹,只是病魔缠身,离世太早,算不得寿终正寝罢了。生前,他德高望重,村民们对他敬爱有加,生活清苦却也不失闲淡雅致;亡后,埋骨之地青山环绕,细水长流,终年相伴的古琴依靠墓旁。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归宿吧,只有那琴骨的浓浓血色,似在低声诉说那跨越三世的因果,缓缓流动。
那天,全村受过父亲恩惠的人都来了,一一在墓前行礼祭拜。我跪坐碑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专为父亲抚琴一曲。指尖拨动琴弦,山林间寂静了下来,风停止了呼啸,水减缓了翻腾,只剩空灵的旋律回荡不休。
一曲毕,风起,伴着呜咽虫鸣,云雾涌动,积雪化作了涓涓细流,整座山的花在同一时间开了又谢,身后的人们不觉间已被泪水沾湿了脸庞。
琴音造物,琴声通灵,我的琴技早已超越了父亲,可不知为何,我一滴泪都没有流下,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手指轻抚过琴弦,良久,对着前方重重磕下三个头。
“你走吧,去追寻你的宿命去吧。”
三年已满,起身南望,我看到了父亲目光的尽头,不是江南水乡,不是边塞南疆,而是那象征着繁华权势的中心,王城,帝王之乡。
我想要一个答案,自我出生以来,有太多的困惑,父亲的过往、母亲的下落、何为妖琴师?我追寻的宿命又在何处?多年来,其实父亲的琴音早已告诉了我,这无尽的因果丝线,都将在那一点汇聚。
铮铮之音,急转而上,如龙翔九天,似凤舞三界,不怒自威;又飘忽而下,带着剑吟刀鸣,杀机涌动。
护卫拔刀,与山匪短兵相接,血液化作火焰燃烧着熊熊斗志,竟越战越勇,杀声震天。场中一红裙女子最是引人注目,约莫十六七岁,一柄软剑舞得出神入化,敌人的血液滑过剑身,映出霞光万丈。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人在起舞,和着激昂的战歌,十步杀一人,剑不留血,衣不染尘。漫天风雪间盛开一朵朵妖艳的红。
琴声不知何时又重转悠扬,化作山涧流水,环佩鸣翠。而那贼人,早已作鸟兽散去。
这是杀退的第七波劫匪。
一辆辆马车整齐有序地行进,每辆马车旁都立着一杆大旗,红色的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有金线绣成的一个“赵”字,带着无尽威势。上空丝丝琴声飘扬,笼罩着整个车队,聚而不散。听者无心,只觉一身疲劳尽散,寒意尽除,一路心境平和,洋溢着归乡心绪的暖意;殊不知弹者有意,一阵阵音波洗刷着他们的躯体,洗去一身铅华,洗去仆仆风尘,就连目及所见的积雪都在缓缓消融,恍若春天提前了些许时候。
这支商旅归途的马车队可以顺道将我带去王城,并提供一路的保护。作为交换,我在途中时不时地抚上几曲,以抚慰雇工一年来的辛苦,为剩下月许路途添上一丝雅意与轻灵。再南行百余里,便能越过江南,驱车官道,而今的山路距之尚远,最是需要防备的时候。
虽说当今圣上昏庸残暴,致民不聊生,逼得许多百姓落草为寇,商队被劫时有发生,但按理说赵家绝对是个例外。
“安心啦没事儿的,是我做主把先生请来的,一定会对你负责的,更何况我赵家儿郎个个骁勇善战,那些宵小之辈根本不足为惧!”收剑入鞘,那红裙女子飞身到我乘坐的这辆马车跟前,有模有样地行上一礼。然后展颜一笑,两眼弯成了月牙,露出一对小虎牙,“话说你弹琴可真好听呀!”
“先......先生......”我有些局促,眼前这女孩虽没有佩戴什么凤钗玉簪,只是一根红绸系住了长发,整理显得干净简练,可身上的红裙一看就是由技艺高超的裁缝工匠用上好的布料制作而成,一双黑靴裹着玉足,踏在地上也发不出丝毫声响,再加上腰间一柄锋利的宝剑,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地位不低。我赶紧抱着琴下了马车,向她还礼,“我们年龄相仿,大可不必如此,这声先生,我可受不起。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既然如此......那......”她两只大眼睛眨了眨,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还不快叫一声姐姐!”
“......”
傍晚时分
车队安营扎寨,燃起了篝火,她坐在我身边,火光映着她的脸颊,显得红彤彤的,一袭红裙也更为鲜艳。
“觉得很奇怪吧。”她看着篝火,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溅出几点火星。
“什么?”
她白了我一眼,声音大了一些:“这段时间我们遇见了数波劫匪,光今天就有两次。这在我赵家,绝对是百年都难得一遇的!就算如今这世道,盗贼猖獗,就算这支车队不是赵家的,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就是傻子也应该注意到有问题了吧!”
我的确注意到了,原本月许时间就能赶到江南,然后上官道,再过几天时间就能到王城。可现在时间却足足延长了三倍,或许是为了躲避劫匪的缘故,行程也发生了变化,绕了远路。
她却是继续说道:“那些人是专门冲着我来的,王城里,有些人,不愿意看到我回去啊。虽然他们掩饰的很好,没留下一点儿证据,可也难逃本小姐的慧眼!肯定就是那群老乌龟王八蛋,斗不过我爹,便来对我下手,真是不要脸!”说着说着,小脸还有些气鼓鼓的,甚是可爱,“不过呀,其实我也不想回去,回去了束手束脚,还要学那些我不喜欢的诗词歌赋,和我不喜欢的人打交道。就在外边闯荡江湖多好玩哇!遇见劫匪更不用怕啦,正好本小姐能一展拳脚!让江湖人知晓我赵玥女侠的威名!只是......我不能让我家那老头太难做,而且......”她顿了顿,“整个队伍里就你一个外人,不把这些告诉你,不把你安全带到王城的话,怕你不会安心呐,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我倒是无所谓,我修的是一切随缘,随缘而生随缘而灭,弹的是无欲无念,波澜不惊,这样才能包容万物,弹尽世间曲。”说罢,我双手缓缓抚于琴弦之上,接着,风起,指尖如风似箭,一曲肃杀骤然迸发而出。“说得那么淡泊,怎么弹出的曲子却布满了杀气?”赵玥笑道,下一瞬,她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西边的那片树林里,大概四十人左右。”说罢,我闭上双眼,手指的律动却更加迅捷。赵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来,剑已出鞘,凌厉的气势拔地而起,冲天而上,“赵家儿郎!随我杀敌!”
“你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琴修,可那样的距离,我若是不仔细感应,绝对发现不了那伙贼人,而且你竟然能精准到人数!”从那次起,赵玥总是来和我乘坐同一辆马车。今天她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裙,不施粉黛却能展现出一股子娇贵的气质,哪里像前些天挥舞紫金软剑肆意杀敌的女侠?坐在马车上,两条腿悬在车外晃悠,山间景物飞快地倒退,可眼前这姑娘显然没有观景的雅致。“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也不像是习武之人,可我总觉得你不简单。”
我被她看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只能苦笑道:“我从小通习音律,这双耳对各种声音最是敏感,耳力非常人所及,那晚我不过是早一些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罢了。”
我说的是实话,可赵玥显然不相信,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满地的积雪,来人又是那般的小心翼翼,哪里来的脚步声?你到底师从何处?”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的通红。
我这一脉,刚出生都有这样的本事,再微弱的声波我们都能感知到。可我不能告诉她我是妖琴师,因为十七年前的某个夜晚,发生了一起惊天动地的大事件,王城里血流了三天三夜,那一夜,妖琴师近乎绝灭,只剩下少数流亡在外。自此,妖琴师被天下人视作邪恶,视作不详,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赵玥看我这一脸窘迫的模样,得意道:“本女侠自幼便知晓江湖事,知道有些不世出的门派,修习各类音律,以音波作为攻敌的手段,乐器不离身,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看来她自顾自地把我归类到某个隐世门派的弟子了,这样也好,为我的身份加上了一道保险。见我不说话,便当我是默认了,她继续道:“一心专修琴道,不参与江湖事的宗门,如今怎么目标直指王城?说!你到底有什么阴谋!”赵玥两只眼睛眯成了缝,像只小狐狸,藏不住的盈盈笑意。
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紧张也消去了许多,我长叹一口气:“尊师仙逝,无人可接替掌门的位置,宗门没落,该走的都走了。正巧听说当今天子一年后将要举办一场盛会,为了这场盛会,皇宫要招许多的能人异士,我这不是想靠着这浅薄琴技去王城混口饭吃嘛。”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有点生气:“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一个嗜杀成性的暴君,天下人唯恐避之而不及,我可不相信你是那种趋炎附势之徒。”
我淡淡地说:“人各有志罢了。”眼睛却不敢看她。
就这样,一路无言,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密集的脚步声。
几日下来,车队速度慢了下来,终于到了江南地境,这意味着摆脱了追杀,不必再安营扎寨,人人绷紧的神经也在此时松弛舒缓。赵家包下了一家客栈,得赵女侠照顾,我有幸住进了这家客栈唯二的天字号房,和她仅一墙之隔。
入夜,我爬上客栈的屋顶小坐,望着王城的方向微微出神。将背后的瑶琴取出,横放在腿上,轻轻抚摸着琴骨、抚摸着琴弦,我能感受到上面传来的一股跳动,和我的心跳保持在同一频率,慢慢的,我陷入了一种宁静平和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大作,几根琴弦轻微抖动了起来,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咆哮嘶吼,脚步声恍若雨点般重重落下。我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西边40个左右,西南方向有30,不,32个!还有两个高人混在其中,步履虚浮,几乎没有声响!”与此同时,我身后的屋顶破开一个大洞,瓦砾四溅,赵玥手持紫金软剑冲天而上,脚尖在空中连点,作势就要冲杀过去。“回来!”我大吼一声,双手同时拍击在琴弦上,发出一声似钟声的鸣响,赵玥的身子颤抖了几下,向前的身形戛然而止,徐徐落下。她扭头看向我,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沙哑道:“你干什么!”
“别过去,站在我身后。”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琴上舞出数道残影,声波化作挥舞长矛的战士、化作重甲骑兵、化作猛兽异禽,带着惨烈带着决绝冲杀而去,无形声波化作漫天剑气,带着一道道波纹,穿透矮墙,在建筑上留下深深的痕迹,青石地板被压得碎裂。潮水般涌来的黑衣人有的被震碎了五脏六腑,有的在声浪下被割伤了奇经八脉,但仍有近半数扑杀而至,赵玥也挥舞这软剑,带起大片的剑花,挑断了冲上屋顶几人的筋脉,又或是一剑封喉,让他们顺着屋檐坠落。
突然,我精心谱成的战曲中断了一刹那,像是有力无处使一般的难受,我用尽全力侧过身子,一道锋利的剑气贴着我扫过,击断了我的发髻,在我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一头长发散落而下,这才发觉,背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赵玥!”我艰难地喊出声,“走!”我用力同时拨动了所有琴弦,琴弦疯狂地、无规律地颤动着,发出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响声,如同那浩大的梵音,带着莫名韵律。一瞬间好像时间停止了一般,所有人的动作慢了下来,我反手将琴置于背后,拉着赵玥从楼上一跃而下,疯狂逃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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