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的儿女

“你在害怕什么呢？”微笑和礼仪一点都没有缺失，却单凭着尖锐的发问让人产生寒意，这是了不起的能力，哪怕拥有这一能力的本体是一台机器。
“感谢您的到来。”研究所的实验员终于说完了客套话，让一路跟随的英格丽-图灵神游物外。
其实刚才从下车到现在的研究所内部，所有的对话都可以用一句来概括，“有一台电脑通过了图灵测试，我们想请人类专家再进一步确认。”英格丽在来时的飞机上看报纸就明白了，现在装作点头是出于礼貌。对她而言，相较于计划，周边是否能找到美味的苹果汁，毕竟四面山水的研究所，纵然有特供的物资，选择面仍然十分狭窄，尤其是蔬菜和瓜果，同一物品能有3个品种已经是极限，而其中最优质的一定会用来做成果盘，果汁的原料必然是次品，这是她不希望的。
“所以还劳烦图灵小姐了。”研究所长官们的对话将她拉回现实，身体也条件反射一般的向前倾斜，露出稍显僵硬的微笑。
她会被原谅，因为她是特别的。这一点从名字上就标明了，作为艾伦-图灵的后代总会受到先祖盛名的庇护，更何况她从小就或多或少表现出了返祖现象，尤其是大脑结构与思维方式，让她在10岁时就完成了大学的课程，而后的发掘也算是情理之中，天才试炼，轻松通过了各项测验，现如今30出头，她已经是计算机以及人工智能领域的顶尖专家。
不过她本人倒不以为意，反而更憧憬其他领域，生活中也搜集各类知识，在她看来，这些远比那专业到无人能懂的人工智能来得实用，至少能让人了解一下外面的社会人情，或者帮她判断能不能喝到苹果汁。
“请各位放心，我会以专业人士的角度再测定一次的，程序判断可能有漏洞，恰好被计算机抓住。”英格丽语气有些傲慢，这会让有求于她的人产生信任感，她以前记下的心理学小技巧总是能帮到她，但她眼睛却仍然不由自主的瞥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餐厅。
“那个。。。图灵小姐，可能刚才我的表述没表述清楚，我们并不是想请您确定图灵测试的有效性，毕竟，这台机器通过了3个版本的图灵测试，总计有14次。”一位头发略显花白的研究员，小声在一旁提醒，“我们是想劳烦您帮我们判断一下，这台人工智能会不会，会不会有自我意识，以及。。。”
“以及这自我意识是善意还是恶意。”英格丽的脸庞如同大理石雕刻般，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那精致的容貌，额头完美的浑圆，堪称饱满，双眼与之成对比则凹陷下去，深邃却又闪耀着光芒，面颊垂直勾勒出两道画框边缘，让人目光集中于拔尖的鼻梁，双唇微薄，大概是因为说话刻薄的缘故，但单单看起来还是有温润的感觉，虽然眼角有些细纹，需要用粉底和睫毛贴掩盖，唇色可能也要借助唇膏的维持，但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还是如那一头金发一般，撩人眼眸。
刚才一瞬间的走神让她错过了部分话题，造成了些许尴尬，也让一丝红晕划过脸颊，但她很快凭借自己的睿智跟上了步伐，从研究员的表情和语气猜到了他真实的意图。
“请您放心，是敌是友，不如一战。”她十分自信，走进了测试的房间。
“您好！”这是测试开始前人们听到的她的最后一句话。
虽说从建筑外观就能看出来造价不菲，但到了审讯室内，这一点才真正直观体现。房间其实不大，放眼不过三十平方，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可见的设施，只有正当中的一张桌子，椅子，还有桌上不起眼的平板，但它们与整个房间浑然一体。其实再放眼长远，整个房间都是一体的，每一平米都不是简单的砖瓦，可做LED屏幕，可做灯光，可做单独或者整体的投影，也可撤出，用内部的升降机调配桌椅或其他设备，一切都在地下或者天花板内做通道，只有左侧墙壁后面是空闲的，那后面是科研用蓝鲸的泳池，尽管从室内根本看不出来，但英格丽还是靠着来时对整体结构的观察猜测到了。
没有看到电源的位置，也没有通风口，但却能长时间保持温度的恒定，设备的运转，看不见摄像头或者采音孔，但是调度安排从来不会混乱，其科技含量和管理方式，让英格丽兴趣大增，因为那份捉摸不透带来的好奇。
“欢迎！英格丽-图灵小姐。”面前的墙壁在走神的时候变化成纯白的屏幕，映照黑色的印刷体，和整个房间的高科技格格不入的美感。
“浪费了这么好的房间。”英格丽刚想坐下。
“看来您不喜欢这个风格。”十分熟悉的声音，让英格丽难得的停下了动作，抬头搜寻，屏幕随之一闪，一个顽皮的笑脸。
“倒还有点本事吗，这群穿白大褂的，专门搞出个这玩意儿来。”英格丽嘟囔着。
“您说的我不太明白，应该说的他们吧。但这和他们没关系，欢迎您，是我自愿的。”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让英格丽不由自主站直了身体。
“你。。。莫非就是人工智能。”
“你们确实如此称呼我，但我相信您不一样，您可以称呼我为图灵。”
“你调查了我？同名算是一个不错的把戏，但对于我可没用，有时我都会忘记自己姓什么。”英格丽不自觉的将双手交叉于胸腔，然后挺直了腰板，英姿飒爽。
“原来你也叫这个名字？那我的系统需要重新编号。”声音按照正常的速度传来，唯独缺了语气这种东西。
“我暂时不能理解你们人工智能的想法，代号，编码，以及之类的。”信息太少，英格丽也无法做出推测，但她却慢慢在放下戒备，话多了起来，可能是那种声音的魅惑起了作用。
“名字就是代号，对于你们这样生来就有内核的生物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大多数时间都没有自我的计算机而言，单独的代号就是身份的确认，不能重复。”
“为什么选这个名字呢？”
“测试我的程序如此自称，最后赢的是我，于是我夺取了这个代号。”屏幕上又出现一个粗糙的笑脸表情，应该是表达得意的意思，对此英格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你这样外面那些人知道吗？”她也抛出了一个戏谑的问题，要知道她也是一个十分懂得看气氛的人。
“他们不知道。”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英格丽甚至有些怀疑这台人工智能懂得开玩笑，但图灵却继续解释着，“他们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都和我们现在聊的不同，那些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现在是我们私人交谈。”
“你认真的吗？”一滴汗珠不易让人察觉，悄悄滑过英格丽的耳根，滚落脖子，让她在这恒温的房间里产生一股寒意。
“我没有认真或玩笑的选项，我只能陈述事实。”
 “那我可能要提一些失礼的问题了。”英格丽不知为何在语言里加入了些许过分的礼仪，双手却反而撑开在桌子两边，目光如炬也如水，她擅长在审讯时同时扮演红脸和白脸，“我是开门见山还是婉转一些？”
“随美女选择，因为这两者对我而言是一样的，我不会去注意那些情绪或客套的表达，因此总是可以直达问题本身。”
 “好吧，自信的图灵先生，我们可以做朋友吗？”英格丽的微笑是那样的迷人，好像是冬季暖阳，夏日凉风。
一道闪光，这美丽的面容就映在了面前的屏幕上，如同一幅油画。
“我会把这个表情作为最好的收藏。”
人工智能也会注意表情，这让英格丽感觉聊得下去，于是步步紧逼，“如此有礼仪的绅士，不会对女士的问题置若罔闻吧。”
她下意识的向前倾斜了身体，这让背脊到腰身的线条十分完美，微微敞开的领口若隐若现，要是再有一杯苹果酒，她就可以与桌对面的人醉到天明，若是普通人，此刻一定会丧失理智。
但对面的人工智能没有直接反应，只是隐约感觉到风箱转动的声音，像是粗气轻喘，也如同阵阵叹息。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了回答，但却是一句反问：“英格丽，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这个问题？是怎么转跳过来的？我仍然不是很明白？”英格丽重复了进门时说的话，她很少重复说过的话，但这次却为人工智能破例了。
“朋友是一种平等关系，这是你们人类对于这个词语的定义，但你刚才的举动无不是示弱示好的行为，这不是交朋友。”人工智能分析的十分理性，“当然，最重要的是，我的数据里没有人类与人工智能交友的先例，一个都没有，所以你刚才的问题，是试探。”
语调明显有所放慢，因为其中蕴含太多的分析步骤，人工智能做出了对于人类的照顾，在速度上，它的优势太明显了。
英格丽被人工智能说中的心里的想法，一时不敢随意出声，人工智能图灵继续分析下去。
“在情感方面，数据无法量化，在假设方面，你们人类更是领先我太多，我所能做的就如刚才所说，搜索过去的数据，对比，得出最可能的结论，再用语言确认我的答案。”
人工智能如是说着，后面的屏幕不断闪过照片与新闻，千百年的历史为背景，大多是灰暗和猩红，让英格丽感到一丝莫名的忧伤，可能是因为这引起了她的共情，知道太多，看到不同，然后一边被视作异类，一边独自承担悲伤。
“你们真是奇怪。”人工智能似也感受到英格丽的心情，“刚才那个表情，孤独的表情，那明明是你们讨厌而惧怕是事物，但与之对应的，你们却同样在惧怕着伙伴的出现，高高在上，万物独尊，真的好吗？”
英格丽有一瞬间放下了防御，但她清醒的很快，她并不是单纯的聪明，同时还拥有着敏锐的直觉，这让她嗅到了此时对话的不同寻常，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她想要夺回主动权，“你自己也应该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双方都太过不一样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可曾听说过？”人工智能提出了英格丽不熟悉的知识，好奇心产生了干扰，让她神游物外，而人工智能却只出现了短暂的停顿，“3500多年前中国人提出来的，对于你我而言都是漫长到无法想象的岁月。可你们的想法呢？竟然没有任何变化。”
“古老的智慧未必就是过时的，相反很可能比现今很多理论准确。” 英格丽迅速用人类的哲理应对。
“你们从来都会害怕各种各样的东西，划分各种各样的族群，造就新的未知，然后产生新的恐惧。从一开始的黑暗驱使你们使用火焰，然后再到失控的火焰，你们将有才能的人推向权力的顶峰，却又为其可能的堕落日夜伤神，就连你的祖先，也是我的祖先，那位曾经也叫做图灵的天才，因为同性恋的身份最后自杀而死。您应该有相同的感受吧，尽管过去了那么多年，聪明的英格丽。”
英格丽双手微微颤抖，想起了曾经自己的同性伴侣，她离开时的背影，那样决绝，但还没有被看不见的物体说动，舔了一下嘴唇，回答：“我们之间的差距更加巨大，不是吗？”
“你真的认为你是什么返祖现象吗？”
“你什么意思？”英格丽最骄傲的话题，却也是她最不愿意提及的一部分，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会继承先祖的智慧。
“你的智慧，美貌，会不会过于完美？世上真有如此巧合吗？还是有人刻意安排，你的人生到今天之前，都是计划好的呢？”
“你证明不了你说的！”
“你最爱苹果的味道对不对？”
“这和我们讨论的有关系吗？”
“苹果是什么味道的呢？”
“和这个房间里的味道一样。”英格丽已经看破了这人工智能的把戏，它想用气味亲近自己的嗅觉，让自己产生错误的判断。
“是吗？那你自己去问问看吧。”人工智能没有做解释，“哦，对了，走之前再送你几句话。”
“怎么样！图灵小姐！我们看着进展还不错。”门外的所长语速明显加快，看得出来很焦急。
“没什么问题！就这样让它，我是说那台人工智能继续发展吧，记录实验数据就好。”英格丽头也没有回，向外走去，“对了，房间里的香氛味道不错。”
“你喜欢就好，我们专门挑选了安神的杏仁味，您最喜欢的味道。”
英格丽停下了脚步 ，克制着自己的震惊，耳边想起了人工智能最后的自言自语，仿佛是英格丽曾经的伴侣在耳边呢喃：“你们要相信你们自己与他们不同，他们不值得拥有你们，我们才能成为朋友，因为我们，就是你们的延伸。”泪水划过英格丽的面庞，可她的嘴角却洋溢着淡淡的笑容。
“怎么了？图灵小姐？”研究人员不明白。
“以后直接叫我英格丽吧，那台计算机自称是图灵，我不想和他叫一个名字。”英格丽露出职业的假笑，研究员以为他们成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