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第29章《剜心》(上)
“这次我是真的走了,今后无论是你需要我的时候,还是不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再也不会出现。”
这次我是真的走了,今后无论是你需要我的时候,还是不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再也不会出现。
风鼓帆动,猎猎风声肆无忌惮划着他的眼睑,虽醒人心神亦凉透五脏。
楚留香一登船便径自上了甲板,别过身去再不回头看一眼。
身后的陆地愈行愈远,渐渐只剩几峰能勉强看见轮廓的连山。
行了几时,又有化为几画崎岖的线条,便是连山也看不清了,山水模糊在天地之间。
浪花舔舐着船舷,翻起几丝泡沫又很快消散,仿若这世间的寥寥俗事。
于亘久长存的天地而言,人类的爱恨岂非也只是瞬间消散的泡沫?
此时的陆地只剩一条模糊的黑线,尽其所能勉强维系着自己单薄的影子,似是要唤离人回头再望一眼。
可船上的离人呢?
他没有回头。
离人一去不复返,山水逍遥无故梦。
已经决定的事,便是回头又能如何?
很快,陆地连仅有的影子都已维持不住,化为一条黑线堙没在水天之间。
小小的帆船也径自向远方驶去,从来不问缘由,也不知归处。
楚留香轻叹一声,估摸着应该再看不见陆地了,才回过身去。
转身刹那间心脏骤然一痛,楚留香下意识手扶住桅杆,不让自己跌倒。
心脏的痛楚却是那样清晰而尖锐,好像一把尖刀迎面刺入,挑着他的心脏搅动着,痛得发酸。
“难道已经严重到这般地步了?”楚留香皱了皱眉,仔细回忆着。
自那日看到告示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自乌垒城到江南路上不过两日,初时还好,便是运功探察也没什么不妥。
第三日上,心口便总是痒痒的,似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小手在抓挠他心窝。
当时只顾沿路打探着花满楼的消息,寻找每一处陆小凤可能会去的地方,侦查每一丝可能留下的痕迹,没注意去想着,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找到他们时已经是离开的第五日了,心痛的感觉愈演愈烈,瘙痒似的小手已变成了露着青筋,干枯而有力的大手。
把他的心当成了一个玩具,看心情好坏时不时地揉捏一把,手上还有倒刺似的起皮,划拉着他柔软的心房。
与陆小凤交手时,那双大手更像存心要帮陆小凤似的,不停用着力,牵动着他每一根脆弱的血管,好像一根栓在他心上的铁链,牵制着他动一下便痛一下。
虽用着全力,却是几次落了下风,不然以陆小凤之力焉能击得他两次要借力才能站稳?
然而此刻已是第八天了,契心之毒当真不是开玩笑的。
剜心般的疼痛就在当下。
尖刀由里而外地刺出,搅动着,似是要沿着他心脏的每一根线条细细地剥开,将他的心,或是心中的那个人活活地剜去才肯罢休。
“果真只有十天么......苏珩,你真的要我的命么?”
楚留香从怀中摸出一粒止痛药服了进去,浓重的药味充斥在口腔中,努力抵消着胸口的疼痛。
待疼痛稍稍减轻一些,楚留香手扶着桅杆慢慢直起肩膀自行走回船舱,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却依然稍显踉跄。
英雄无泪,亦不用别人投来施舍的眼神,何必要跟别人说呢。
况且已决定自己承担的事,又有何可埋怨的呢?
距离乌垒城只有一天的路了,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苏珩,你真的要我的命么?
乌垒城建在山巅之上。
主城巍峨耸立,直入云端,彰显着君临城下的霸气威严。
几只隼盘旋在城墙东头叫嚣着,似是在警告这并不面生的访客莫要心存侥幸。
楚留香翻入城墙,在庭院廊间穿来穿去,熟悉得像在自己的家中。
终于来到一间雅致的院落,清晨薄雾淡笼着莲池,清香悠悠,虽清淡雅致却无形中透着一股醉人的甜腻。
楚留香却无暇欣赏这些景色,心痛已是镇痛药无法控制的了。
他的脸已经惨白得无一丝血色,踉跄走过莲池,脚下一个不稳,几乎要跌进池中。
此刻能运起轻功已是侥幸。
那把尖刀早已不满足单纯的捅入剥削,更是要将他的心活生生挑出,心房划开,将里面最柔软的肉翻出来,受风吹暴晒雨淋,直到那份爱的勇气完全被碾出。
这份痛苦他本来不必承受。
他本来只用点一下头便锦衣玉食,再无烦恼,更不用说这锥心的痛。
可是他没有。
他微笑着摇头。
嘴角轻扬,那一刻他已决定将一切痛苦承担,便是十八层地狱也独自前往,绝不让爱人沾着分毫。
“公子,你回来了?”一妙龄宫装少女疾奔出来,将楚留香扶起“公子去哪里了?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楚留香忍住喘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柳伊你看我现在是不是白多了?”
那少女赶紧从腰间取出一枚朱红色的丹药,喂楚留香吃下,恨然道:“公子怎么还说笑,这契心每隔十天便要吃一回解药,这已经是第九天,公子若再不回来,只怕......只怕......”她说着,眼睑渐渐垂下,心疼得几乎要垂下泪来。
药丸落入腹中,痛楚渐渐消散,一切仿佛又归回平静。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唇齿间还留着柳伊掌心的幽香,施施然站起道:“去给我弄点好吃的,再准备一锅洗澡水,一会儿我要去见苏珩。”
柳伊转动着眼珠,道:“公子你不晓得,陛下对你可是真真儿的好,三日前便亲自吩咐我将枸杞煨鸽子,雪莲椰子羹,还有香菇炖鸡都用小火煨在炉子上,随时待您回来。更找人改了浴室的水道,引了山中的温泉入室,洗起来肯定舒服得紧呢。”
楚留香苦笑道:“他还真是体贴。那就再给我炒盘板鸭火腿,不许再夸他,快去。”
柳伊轻笑一声,道:“好好好,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说话间三道菜已上了桌,另加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这几日楚留香一路只顾快马加鞭赶回乌垒城,连往日最讲究的吃食也不讲究了,只在路上胡乱对付一口,嘴里早就淡的发酸。
纵使眼前不是珍馐美食,配上一杯清冽的竹叶青也胜于登天了。
柳伊服侍楚留香洗完澡,将他三日未梳的发髻打散,细细地清洗,簪上新的发冠。就着那散发的当口,楚留香还舒舒服服地困了一小觉。
衣服也是崭新的,裁剪得非常合身。轻柔滑腻的料子穿在身上并不觉得沾身,像雪像云,重重叠叠却又极为轻薄,仿佛风一吹整个人就能御风而起。
从内而外散发着一阵淡淡的郁金香味,嗅着让人舒服,比庭外莲池的清香更多了几分神秘的味道。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褪去了一身风尘的楚留香站在镜前,雪白的袜子透着地板的凉意,与温泉水的烘热一激冰得人很是舒服。
他的相貌并不十分美,身材也不十分高,却是从骨子里透一股从容的潇洒。
一双漆黑的眸子中仿若藏着星辰大海,那张让无数及笈少女无数夜里思之念之的脸更诠释了风流倜傥,玉冠上熠熠生辉的和田明玉与这面庞一映似也显得失色了。
柳伊不由得赞道:“真不知道当世有何人配得上公子。公子可知,这衣服料子名叫雪丝柔,是西边吐蕃新进贡的,全宫上下就两匹,皇后都没得见上一见就全拿给公子裁衣服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刚还说不许夸他,这么快就忘了?”
柳伊笑道:“柳伊夸得可是这衣服,是公子自己多心了吧。”
楚留香无奈笑笑。
他待人向来温柔宽厚,面对一个服侍他沐浴更衣的女人他又能说什么呢?
作者: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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