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发生

年轻的亚历山大感觉自己变得轻盈，他闭上眼，挣脱自己柔软富丽的床榻和众人的哀哭，觉得自己正缓缓飘向宙斯的怀抱。
我这是，死了吗。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一缕阳光毫不留情地直刺过他的手，他富丽堂皇的宫殿在这缕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你来了，我的孩子。”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温柔的召唤。于是他停了下来，环顾四周，想要寻到那一抹倩影，可碧空如洗，甚至没有一只鸟儿为他的视线而驻留。“是的。”他迟疑着开口。“我想，我很快就要回到我的父亲，众神之主宙斯的怀抱中去了吧。”
“在那之前，每一个人都要在在离开之前再回忆一遍自己的一生。”那声音温柔而平静，在辽远的苍穹下有一丝渺远和神秘。“我的一生？”亚历山大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出来。“是我那不凡的一生吗？虽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它的璀璨夺目，可是，好吧，我的女神。如果你要坚持的话，我愿意再次沐浴在它的光芒中。”
遥遥有一丝笑声抚过他的耳际，如同最轻柔的云。“好吧，我的孩子。希望你在看完之后，依然这么想。”
一定会的。亚历山大让他自信的笑容在他的唇角多停留了一会。随即，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幕他的人生回忆。他看着那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在伙伴和恩师亚里士多德的陪伴下渐渐正睁开了他的眼睛，带着狂热的好奇和沸腾的热血打量着这个他生活的世界，看着那个孩子渐渐成长为一个宽容，智慧，勇敢的健壮青年，他笑了。当年那颗美好的心似乎又开始在他的胸膛中有力地跳动。
后来他看到自己的父亲被刺杀，他的心中突然被悲哀淹没。他伸出手去，想要挽留住父亲眼中那逐渐淡去的光芒，可回忆不给他的悲哀留半分余地。下一幕中，年轻的亚历山大已然擦去脸上的泪水和心中的哀恸，踏上了未知世界的征途。不曾驻足，不曾回望，不曾战败。那张坚毅的脸上永远都是胜利的狂喜。他的心中似乎又涌起了因征服而带来的愉悦。“山不走到我这里来，我就走到它那里去。”亚历山大听见自己豪迈的声音与眼前画面重叠，心中那广袤的疆野上似乎又能听见布塞法洛斯那令人心潮澎湃的嘶鸣。
可画面渐渐变了，变得不再塞满快乐。他看见穿着波斯服装的自己的眼中，渐渐失去了坚毅而热情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贪婪而暴戾的凶光，如挣脱束缚的野兽，肆意侵吞着他的心。他的将士们投向他的眼光，也不再闪耀着炽热的忠诚，渐渐只剩疲惫与愤怒。他抛弃了天赋的仁慈，选择与残忍的魔鬼共舞。杀戮成为了渴望与泄愤的工具。一个又一个惊恐的孩子被他手中的利刃夺走了生存的权利，面对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回忆，亚历山大的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惊恐。当他看见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好友克雷塔斯时，他几乎是跪了下来，双手疯狂地撕扯着他金色的头发。泪水在他的脸上恣意横流。
他看见自己离世时自己的床榻边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而那些昔日他曾无比信任的挚友，用眼泪掩饰着内心的快意与愉悦。
当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他无力地顶着一头乱发，跪坐着，脸上爬满泪痕。“我的孩子，这是你想要的人生吗？”声音平静的近乎残忍。“不。”他让自己哽咽的声音深深陷入手掌。“这是魔鬼的一生。我请求你，我的女神，我可以用我的一切来交换，只要我能重头来过，做出正确的选择。”
一阵沉寂之后，那个声音从天际飘来。“好吧，我的孩子。”那声音中仿佛带了些笑意。“如你所愿。”略作停顿之后，“但是要记住，想要改正错误，就要付出代价。”
“谢谢。”亚历山大眼中流露出被救赎的喜悦。一道白光之后，天空中那个半透明的影子消失了。“但愿你再见到我时，眼中依旧是这种美丽的表情。”天际流过一抹温柔而平静的声音，但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亚历山大又一次成为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这一次，他的降生没有神的印记。虽然他在年幼时的确展露出超人的天资，但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腓力二世却愈加不愿将自己的帝国交给他。他非凡的天赋之中夹杂着多余的优柔，在每做出一个决定前都要一遍一遍的询问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终于，在腓力二世对自己的长子愈加不耐之时，他遭到了刺杀。亚历山大匆匆即了位，戴着金色橄榄，太多难以言明的情绪混杂着融进他眼里，将他那本应辽远到到盛得下世界尽头之海的蔚蓝眼睛渐渐漫漶地愈加渺小，渐渐漫漶地看不分明。
他在母亲的协助下除掉了他的一个又一个竞争者。父亲时代的老臣分为了两派，一派对于年轻的君主仍有诸多不认可——无论是能力还是王位的来路，他们依旧私下抵抗着亚历山大母亲的高压政策，蠢蠢欲动地想要另寻腓力的接班人；一派则有着冲动的热血，心心念念只想着完成腓力未竟的事业——出征亚洲。可此时的马其顿的财政根本不足以支撑战争这么大的开销。亚历山大开始失眠，一整夜一整夜地考虑着，犹豫着，在正确和不正确之间犹疑不决。日子一天天过去，两派的矛盾已经慢慢转为可见。野心家们渐渐也看出了亚历山大的敷衍与犹疑，逐渐对亚历山大失去了耐心。终于，两派达成了暂时的联盟，联手推翻了亚历山大的统治。年轻的亚历山大也和他的母亲一起，死在了惊恐和悔恨的烈焰中。
再次变得轻盈的他再一次听到了那个个温柔而平静的声音。他依旧需要看他生前的回忆。只是，这一次他看到的，是哪个闪耀着光芒的亚历山大大帝和他死后的祈愿。
他再一次将自己脸上的痛苦埋进掌心。“天哪。我究竟做了什么......”“怎么了，孩子，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一如从前平静的声音。“不！我并没有改正我的错误，反而践踏了我和我的臣子们共同的心愿——”说着，他跪倒，痛苦地大声喊道：“我的女神！我知道我已经贪心太过，但我真诚地请求你能再给我这个可怜人一次机会！我已经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我坚信会成为一个深深烙在历史中的英雄！”
“深深烙在历史中的英雄？”那声音带了笑意，“你是说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足够正确的领导者？”
“是的！”
“那你让曾经‘错误的’那两个亚历山大怎么办呢。他们都为你追求‘正确’牺牲了他们的一生。他们被无数人或敬仰，或痛恨，他们活在无数人的记忆当中。他们已然是‘深深烙在历史中的人’。你现在想重头来过，追寻‘正确’，你让他们怎么办呢。”
亚历山大愣住了，“难道不能抹消他们的存在？”
“那么从他们身上领悟到‘正确’的你，又是从何而而来呢。
“告诉我，孩子，你究竟是谁？是哪个光芒万丈的亚历山大大帝，还是那个犹豫不决的懦夫亚历山大，还是只是‘正确’的奴隶呢。
“这样的你，真的是‘发生过的事’吗。”
无可抑制的，亚历山大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双目溢满惊恐，脸色变得煞白。他的胸膛急促的起伏着，然而只有一丝半缕的呼吸溢出。半晌，他才抬起头，气若游丝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你是说，我的存在，已然消失在追寻‘正确’的道路上？”
“......”
“这就是你所说的......代价？”
“......如果你将它理解为代价的话。”
“哈哈.......“绝望的笑声从亚历山大的胸膛中慢慢弥散开来。他已然看到阳光刺过他渐渐消失的双手，他那双曾经掌握着千万人生死的双手。他缓缓的抬头，绝望到密不透风的眸子望向广阔到令人不安的天空。“我还可不可以...继续是亚历山大...”
一道白光之后，广阔到令人不安的天空中再也没有了任何东西。
年轻的亚历山大做了一个梦。
梦里发生的一切他都模模糊糊地记不真切。但那种真切的情绪却在不断翻涌。悔恨，绝望，恐惧......
这样的情绪么，那这个梦一定令人痛苦至极。亚历山大揉着额角，闭着眼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老师说过，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亚历山大慢慢的想。痛苦和悔恨不该阻挡我的脚步，哪怕是梦里的也不行，因为我是亚历山大。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慢慢恢复平静的他突然想起今天要和自己的恩师学习历史，他的眼中迸溅出兴奋的火光。顺理成章地，那个令人沮丧的梦也很快被他抛诸脑后，
如同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