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母院(4)
七岁时父亲的暴行让他的脊柱扭曲向了另一个方向,但成长却仍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进行,虽然也一同朝着错误的方向。其结果,就是现在维克多看到的,左右扭曲歪斜却十分庞大的脊柱。
心脏的跳动已经很微弱了,没有时间犹豫。“先动手吧。”没有办法,维克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还好卡西莫多也只有二十一岁,年轻的身体保有足够活下去的资本,扭曲的脊柱最终被拉直,支撑起了胸腔。
可是,维克多还是一点都不乐观,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扭曲的脊柱肆意生长,没有节制,现在拉直后算上加长些的腿部,使得卡西莫多的身高接近两米,这一出乎预料的变化让维克多措手不及。
“怎么办?”维克多焦虑的来回走动着,“肌肉量不够,腿部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皮肤也缺了不少,老狐狸给的三具尸体都用完了,也没有时间找一具新的,怎么办?”卡西莫多已经没有了呼吸,虽然心脏还顽强的跳动着,但情况刻不容缓。
“好吧,也只能这样办了。”维克多叹了口气,走出门外,从大雨中拿回来了一把斧头,然后咬住一根搅棍,握紧斧头,抬起来,犹豫了又放下,再抬起,还是放下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维克多,对吧。”维克多自己对自己说道。
“娜塔莎!”
高喊着这个名字,维克多的一条腿被他自己劈了下来。这个名字让维克多坠入了魔道,失去了太多,如今再加上一条腿,然而,维克多不曾后悔。
巴黎的圣母,你高高在上,不曾烦恼,不曾彷徨,你可曾知道人类的悲伤。
维克多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翻滚着,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挣扎,所需的用具打翻一地,意识也模糊了。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清醒,止血钳,纱布,绷带,虽然剧痛还在持续,但这样勉强可以止血。维克多坐在地上处理了伤口,艰难的想要站起来。
然而常人失去一条腿又如何可能一下子适应,一次,两次,三次,维克多都重重的摔在地上,他爬着,想要抓到一个可以依靠的物体,就像娜塔莎对于他的精神一样。
一根细长的木棍滚落到他的手中,那是他的文明杖,对于常人而言它毫无用处,只是一种无聊多余的身份象征,不过对于现在的维克多却是实用的依托。终于,维克多站了起来,捡起他的断肢,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卡西莫多?卡西莫多!”缝合了所有的创口,但情况好像不是维克多预计的那样。自己截肢的过程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卡西莫多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一切都完了,维克多的心血,承受的痛苦,卡西莫多的觉悟,以及美丽的娜塔莎,全都没了。
维克多失魂落魄,瘫坐在地上,呆滞。剩下的,只有闪电划破长空,伴随着雷声,嘲笑着世人的渺小与懦弱。
“你嘲笑我,哼,你以为你赢了?”维克多突然咬紧了牙关,双拳也紧紧握住,撑起文明杖,又站了起来。
“那咱么来比比,谁笑到最后。”他不知在冲谁发狠,挪到墙边把电离银用的铁丝扯了下来,一头绑在卡西莫多的胸口,一头叼在嘴里,踉跄着走到门外,沿着墙边的梯子,仅仅依靠一只脚就爬到了自家别墅的三楼露台。
“你不是很厉害吗!有着无穷的智慧,永恒的生命,可以一直在那云端作威作福嘲笑我们。可你不一样有恐惧吗,一样会因为人类偷吃了智慧之果而恐惧,一样自私的藏起了生命的果实。好,今天,我们就比比智慧,看我从那生命之果上咬下一口来。”一道闪电击中了楼顶的旗杆,维克多就在离旗杆不到一米处,还好他已经将铁丝绑了上去,但巨大的力量还是把它抛出了好几米远,脸部焦灼的感觉,胸口也一样,终于,他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卡西莫多感觉十分奇怪,他觉得身体出奇的沉重,却又无比轻盈,坐起身,但不敢下地,因为视角太高了,高的他很不习惯,手脚充满了力量,但一点都不知道怎么控制,好像是借来的,没有实感。
“你醒啦。”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维克多站在那里,“你昏睡了大概一整天了,雨停了,太阳也快落山了。”
卡西莫多知道他是维克多,但不敢相信他是那个英俊潇洒的弗兰克斯坦侯爵。
维克多看透了他眼里的疑惑,浅笑一声说道:“怎么了?没什么奇怪的吧。”
卡西莫多仍然遏制不住惊愕,用手指了指维克多,原本油亮的头发如今已经焦黄,半边的脸连同脖子,血肉模糊,只剩下少数几片带有烫伤水泡和疤痕的皮肤,连脖子处的动脉跳动都若隐若现,白大褂,如果还能称之为白大褂的话,已经满是血污,破败不堪,裤腿大半截已经没有了,大褂空空的罩着,里面是一根细长的银色义肢,配合另一只手上的文明杖勉强支撑住一个人形的架子。
卡西莫多不知道怎么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说了你也明白不了,就当是我帮你支付了一些黑魔法的代价吧。”维克多说着拉开了白大褂,膝盖开始只剩下了一根银色的钝头锥,“我用你给的银锭打的,确实是好东西,如果我能早点把他这么用就好了。”
说着他来到卡西莫多身边,拉他起身。刚获得新身体的卡西莫多还不习惯,走的摇摇晃晃,手指也很笨拙,而维克多扶着他,就像他的一根拐杖,教他走路,抓握,平衡,像初生的婴儿一样,把他带到了镜子前面。
“这是我吗?”卡西莫多声音颤抖,眼前的怪人让他自己都觉得恐怖,密密麻麻的针脚蜈蚣般的遍布他的脸庞,脖子,身躯,四肢,壮硕的肌肉像石头一样一块块的堆叠,苍白枯槁的皮肤,没有生气,没有体温,头发脱落了不少,残留的也成了青白色,只有一只左脚和背后的一些皮肤还略有生机,那是维克多的礼物。
卡西莫多面无表情,因为大多数人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但他居然没有惊讶,没有大吼,甚至心跳都没有加速,平静,十分的平静,仿佛他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将来,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每一道伤口,针脚和疤痕,毫无感觉,但却感受得到上面背负的东西。
“不能等了,我们要快一点,去救娜塔莎。”卡西莫多开口说道,然后就拖着自己巨大的身躯向门口走去。
“好啊,那我们走。”维克多在一旁,不知谁搀扶着谁,这两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就这样去向该去的地方。
又到了夜晚,这是撒旦散步的时间,黑暗再次笼罩了这个世界,侵入人的毛孔,浸染人心。
皮埃尔喝着晚安红酒,享受着大雨之后美丽的月色,他的窗户可以看见院子里的一切,钟楼,门庭,地牢,水井,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所有物。
皮埃尔喝干了杯中的美酒,吹灭了灯,准备休息,然而,地牢的警钟却被敲响了,这使得他警觉起来,那是软禁娜塔莎的地方,如果弄不好会变成很麻烦的事。他赶紧披上一件大衣,去圣母院的另一边找弗朗哥。
虽说是地牢,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看守,只有一两个守夜人轮流值班,而其中一个现在已经被拗断了脖子。
这里是关押异教徒的地方,但从百年前的宗教恐怖垄断开始,就没有人再被关押进来,因为大家都被吓怕了,所有异端想法都被掩藏了起来,因此,这里也成了皮埃尔藏娇的金屋。
不过这些都在维克多的计算里,作为为教会所用的异教人士,圣母院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他都来过。不过此时他倒不在这里,他有别的计划,在这里的,只有卡西莫多一人。
常年不用的地牢充满着霉味,夜色使得这里的视野更加不好,但卡西莫多毫不在意,死亡线上徘徊过的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当然,他强壮的身体也可以无视地牢里的大部分物体,碾压前进。
“娜塔莎!”最里面的单人牢房,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的坐在草堆上,呆滞的看着前方。卡西莫多拉开牢房门,这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你是谁?想要干什么?”娜塔莎头都没有动一下,声音中没有一点起伏变化,“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我都不会答应的,尽管我没有反抗的能力,但我有必死的决心。”
“娜塔莎,是我,卡西莫多,我来救你了。”卡西莫多听着娜塔莎坚毅的话语,不知如何作答。
“你以为我听不出来,我手无缚鸡之力,何必用这种借口呢?”娜塔莎仍然冰冷。
“我真的是卡西莫多!娜塔莎你,你不认识我了。”卡西莫多这才意识到,由于麻药激素的作用,自己的声音也不再是当年的那样了,“你看看我的脸,我,我。。。”卡西莫多突然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早已面目全非,这个环境下,又如何认得出他。
“如果我能看的见的话,我早就看了。”娜塔莎难得露出了笑容,却是在说这种话的时候,“维克多到底厉害,被他说中了,我真没用,还是浪费了他那些努力,可能是我逃不过的,终究会来吧,妈妈如此,我也如此。看来不能牵挂一个人太多,不然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样子,做不成自己。”
卡西莫多愕然,但心中却也有话,蹦了出来:“可我记得你妈妈不会跳舞呀。”娜塔莎听了,转过头来。
“我不开心的时候,你叫我弹弹琴,这样不会辜负了每一天的美好,那当你不开心的时候,就跳跳舞吧,这样你也能做一会儿你自己。谢谢你看着我,这让我重生了,现在你看不见了,轮到我看你了。”卡西莫多声音温柔了下来,这与他之前的声音竟然有一些相似。
“你,真的是,卡西莫多?”娜塔莎嘴唇颤抖着,手伸向前想要抓住那个声音。
卡西莫多赶紧伸出手,扶住娜塔莎,娜塔莎抚摸着,感受着,这冰冷的皮肤,坚硬的肌肉,像是雕塑,像是死者,但她竟然渐渐安心了下来,好像是因为那跳动的心脏,那滚烫的灵魂。
“你真是卡西莫多。”娜塔莎笑了,那样的灿烂,仿佛能驱散无边的夜晚。
“守门人说你妈妈也被关进来了,她在哪里,我们一起去救她吧。”卡西莫多开心到无以复加,却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
娜塔莎摇摇头:“不用了,谢谢你卡西莫多,但是不用了,她昨天在这里,走的很安详。”
“这。。。对不起。”
“你没有必要道歉,这是一种解脱,对于妈妈,对于我。”娜塔莎显得轻松无比,“以前连自己都过不好,只能随波逐流,却还想帮妈妈脱离那悲苦的命运,结果是尊严扫地,受尽羞辱,最后妈妈没能救下来,自己还成了这个样子,想想真是天大的笑话。还好,算是唱过赞美诗的,上帝让我能在妈妈走之前和她说说话,也是待我不薄了,就让妈妈安心的睡在圣母的怀抱里吧,我要去为我自己活一活,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说着,娜塔莎用卡西莫多的胳膊借力,跳到了卡西莫多的肩上。“
唉,危险,你。。。”话音未落,钟楼传来了响动,听起来有不少人汇集了过去,“不好,我们要赶紧到钟楼去和维克多汇合。”卡西莫多说着赶紧背起娜塔莎跑了出去。
另一边的钟楼上,维克多艰难的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着,拄着杖少条腿,让平日里只要几分钟的路显得无比崎岖,楼下的门从里面反锁,看门的也被麻药弄昏了倒在一边,弗朗哥带着几个侍卫奋力的撞着门。
终于到了呢,钟楼的顶层,维克多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大钟,这曾经唤醒人类善良,勇敢,信仰的大钟,也是招来谬误,偏见,仇恨的大钟,今天要再一次被敲响呢。
“快点呀。”维克多看了一眼怀表,嘟囔道。他在等卡西莫多和娜塔莎,计划里,他要敲响大钟把所有人叫来,然后在众人面前让皮埃尔与娜塔莎对峙,让圣母来见证这场判决。
卡西莫多来了,背着娜塔莎,从墙根一端爬了上来,可是背后的门也被撞开,侍卫把守住了唯一的出入口,弗朗哥全副武装的冲了进来。
夜晚,薄薄的面纱,掩藏世上的坏或者好。
弗朗哥拿着火把,面对维克多。他身边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娜塔莎,眼睛没有目的的望着前方,手扶着身边的柱子。哦,不对,那不是柱子,是一个人,身形巨大,强壮的人,仅仅是手臂,就如同钟楼的柱子一样粗。
“不能动,那个人可不一般。”弗朗哥心理没有底,赶紧把火把换在左手,右手搭在手枪皮套上,一动不动。
维克多斜着身体,靠在文明杖上,站在那个黑影和弗朗哥之间,火光照着他的破烂衣服和丑陋脸庞,映得满身古铜色。
“差不多了,去敲钟吧。”冷静的声音从维克都口中传出,他看着怀表,头都不抬。“砰!”一声枪响,维克多的怀表粉碎,弗朗哥枪法确实精准,出手迅速:“你们要是乱动,就和怀表一样。”说着弗朗哥有抽出了第二把手枪,带着威胁的口气说道。
“随便你吧。”维克多抬起头来说道,卡西莫多也丝毫没有关心弗朗哥,朝大钟走去。又是一声枪响,不过弗朗哥瞄准的不是维克多,而是那个黑影,这也是弗朗哥的计划。维克多这幅样子,不足为惧,只有那个黑影要担心,刚才对峙住,弗朗哥不敢乱动,现在那个黑影转身露出破绽,弗朗哥赶紧开枪,要抢得先机。
可是什么用都没有,子弹似泥牛入海,那个黑影连动都没有动,熟门熟路的找到了敲钟的大锤,走到了大钟下面。
弗朗哥吃了一惊,他确信那一枪不可能错失了这么巨大的目标,但眼前的一切就是如此,毫无反应。他赶紧后退低头重新给两把枪上膛,但是钟还是被敲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沉睡的巴黎人开始醒来,莫名其妙的打开窗门,面面相觑,一些有见识的老人赶紧穿戴整齐,出门走向圣母院,在他们的记忆中,这是裁判所紧急召集的信号,其他人也就将信将疑的跟随着。
第三声枪响了,走在路上的人睡意一下子被驱散,知道出了大事,赶紧加快脚步朝圣母院走,想去看看。
卡西莫多仍然敲着钟,这一枪还是没有效果,不过弗朗哥好像已经适应了,他只是在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于是另一枪又响起,但不是瞄准卡西莫多,而是挂着大钟的铁链。年久失修的铁链经不起这一枪的骚扰,断裂开,卡西莫多一点都没有注意,躲闪不及,被掉下来的大钟砸了正着,压在了大钟里,随着大钟一起掉下了钟楼,发出一声巨响。此时的圣母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好多人,这巨大的响声引起了交头接耳。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维克多也没有预料到,赶紧来到钟楼边向下张望,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维克多知道事情不妙,赶紧走到另一边,面朝人群高声喊道:“各位,各位,大家听我说,我是。。。”还没说什么,就被一声尖叫打断了,回头看,娜塔莎被纠住头发,弗朗哥的火枪顶在她的后脑勺。
黎朔-write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