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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驿》(完)羊花/纯爱/不苦蛊的由来/短篇BE

2023-03-16纯爱剑三羊花 来源:百合文库
我研究了一种蛊,救人可渡来生苦厄,害人可缠世世恩仇。
佛说世间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前四种苦不可抗力,后三种却因人而异,逆天改命我们仙教经常做,旁的苦,我想也是能解的。
大美江湖可有你念念不忘之人?求我一蛊,若你想忘记,我将蛊种在你身上,蛊虫会蚕食你那段记忆,当你忘记便会自动脱离;若你想想起,我将蛊留在手里,来生有缘寻到我,我将记忆还你。
这种蛊我给它起名叫,不苦。
世人皆知“毒医鬼才”曲如尔,他生长于遥远而神秘的苗疆,一手补天诀出神入化,能医死人肉白骨,师从五毒教主曲星慕,相貌可怖,性格难辨,炼蛊诡异,最擅长逆天改命,却活了不知几百年,是个老妖怪。
曲睢兴冲冲的跟自己师父说起这些传言,被一嘴的美食堵的含糊不清,“不喔,那门都木资道,沃丝父木难四鬼医还四人除……(不过,他们都不知道,我师父不但是鬼医还是神厨)”曲如尔抹去她嘴角的食渣,笑的云淡风轻。
这都是他成了不苦蛊以后江湖传出来的,成蛊前谁知道曲如尔是谁?不过是施蛊代价轻而易举,求来的结果让人满意,做的赔本买卖,以此有了个好名声。
曲如尔摸了摸鼻子,似乎……也不是太好的名声。
曲睢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昂起小脸认真的问:“师父,你炼制不苦的初衷是什么啊?”
“初衷吗?”曲如尔托腮,“碰到一个人,听了一个故事,做了一件事。”
曲如尔未分化前有过一个情缘,本是纯阳气宗李息竹门下的弟子,却修了一手不错的太虚剑意,理应清心寡欲的捉妖道士偏偏喜欢上了那时单纯善良的蝶妖,虽同为男子却相处的极好,那道士带他逛遍了大唐河山,在万花谷的群花之中他们碰到一个纯阳前辈,年近古稀,客居花海四十年。
也是偶然看到的,半边遮脸的白发,面色苍老胡子捋白的道长,一身校服站在大片大片茂盛的紫藤花里,唇靠着雪凤冰王笛,映了隅雪。只一路过,便让人觉得很有故事。
曲如尔扯了谢千禧的袖子停住脚步,纯阳的人,你认识吗?
谢千禧望过去辨识,摇了摇头。
即是同门便去打个招呼,谢千禧被曲如尔强行拉过去,向着老前辈作了一揖。前辈很是热情,对后生也很喜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谢千禧,面上尽是欢喜。曲如尔看了看他手中万花专属的笛子,饶有兴趣地问他,道长可是在等心上人?
一声叹息里夹杂着鼻音隐约辨认出,嗯……
他叫谢灵均,在等一个叫花白寿的花哥。
他说,他曾一眼望进他心里。
那时候谢灵均刚入纯阳不长时间,师兄带他下山历练,一是磨磨他的性子,二是收些邪门妖道,渡百姓孤魂。他碰到花白寿的时候,花白寿一直都在悬壶济世。
他在洛阳斩妖除魔的时候,花白寿在洛阳悬壶济世;他在洛道清理遗尸的时候,花白寿在洛道悬壶济世;他在枫华谷收服孤魂的时候,花白寿在枫华谷悬壶济世。不是他历练不认真,而是一行万花弟子,紫泱泱的一片校服着实好认,花白寿是最矮的那个,又恰好是案前把脉、望闻问切的那个,在形形色色的百姓人群里,掩不住医者光环,又生的可爱,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谢灵均感觉自己弯了。
花白寿眼里第一次有他是在长安城。那天他除完精怪急匆匆的赶去百姓所说神医救人的地方,一行万花弟子已经收拾好药匣准备出城了,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下意识的喊了一句,神医留步!我有病!
尚未散尽的百姓纷纷回头,一行万花弟子也停下了脚步,几位花姐掩面笑成一团,就连为首的花哥冷着脸,嘴角也溢了些笑意,唯有花白寿慢慢转过头端详着他。谢灵均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没有好好的穿道袍,感受到那抹嫌弃的目光时才手忙脚乱的系了腰带,想来这花太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正经,而他却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温和的让他失了魂。
花哥轻咳一声问道,道长有何症状?
他笑开,露出白花花的一片牙齿,目光却一直停在花白寿的脸上,仿佛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念念不忘,一见钟情。
花哥只当是他以为花白寿是个女孩子,轻呵了一声低头问向花白寿,徒弟你看,道长这病要怎么治?
许是他笑得太难看,花白寿面不改色的说,给他抓一把巴豆便是。
入纯阳前谢灵均是个纨绔子弟,骨子里带出来的痞气,让从小在严苛和细谨的环境中长大的花白寿很是看不惯,于是面对他认真的“调戏”,花白寿亦很不满。
后来他们一起回忆他们的初见,他问花白寿,你们文人管这叫什么来着?轻浮是吧?彼时花白寿坐在论剑台的悬崖边喂仙鹤,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道:那是他们的说法,我觉得这是勇气。
论剑台的一缕阳光突然就很明媚。
纯阳和万花因为毒尸之事一直有往来,热络起来以后两个人经常会偷偷下山、偷偷出谷一起出去玩,花白寿痴迷于钻研医术,轻功烂的不行,却还喜欢高处的风景,而谢灵均是唯一一个愿意带他去高处玩的人,天策的凌烟阁、昆仑的雪峰、纯阳的论剑台、白帝城楼顶,甚至塞外明教的三生树也偷偷去过一次,御剑飞行,护的极好。可喜的是在相处的过程中两个人的性格一点点的磨合,谢灵均越来越内敛,他越来越开朗,两人相看也越来越欢喜。
于是谢灵均也有了一个不太文雅的爱称——“大屁股”。
谢灵均在凌烟阁顶跟花白寿求的情缘,一颗月光石在掌心握的晶莹剔透,他交给花白寿的时候一手的汗,一向洒脱的他表白起来结结巴巴,“我想跟你比翼双飞”、“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这类本子里的话都说出来了,花白寿先是错愕,而后调笑的看着他,攀上阁顶的粗梁,一踮脚,堵住了他的语无伦次。
花白寿说道长你这样是成不了仙的。他说,人间有你我还成什么仙?旁人求仙问道,我只求你问你。花白寿低了头,说那好,只能我一个人。
上元节的时候谢灵均带花白寿去了扬州,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花白寿突然松掉他的手消失在人海之中,他脑子嗡的一下,心里立刻升起不安,他不断地拨开人群寻找他的身影,却最终迷茫在了细水桥边,皓月婵娟,身边成双成对或大或小的人们让他感觉,原来没有了花白寿啊,再热闹的城也会寂寞。这时一个小男孩停在了他面前,说他长得非常像他故去的哥哥,今天原本就是上元节,是在溪边放花灯祈福祭祀的日子,这般有缘分,小男孩要了他抱抱。仿佛一下子失落有了地方安放,他温柔的把小男孩揽在怀里,心里却全是花白寿。
哇,大屁股,你这样置我于何地?
身后突然响起花白寿清亮的嗓音,他仓皇的站起来又惊又喜,花白寿一手握着刚从脸上摘下来的猫猫面具,一手将另一款面具递到他面前,他失了声,半晌才哽咽道,买面具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陪你同去。他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不再做声。
谢灵均讲到这里时,小屋内一直燃的香熄了,他背过身去续香,在曲如尔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脸颊流下的眼泪,他说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他们的屈指可数的幸福就这样讲完了,特别特别的短,可他却觉得像过了一辈子。大概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里面,只有这一部分是甜的,而那一部分,是他留给他一生一世等不到的遗憾。
他们在一起两年后花白寿成年分化,似是命定的缘分,是个地坤。
谢灵均激动的差点把仙鹤的腿掐断,多好多好,他是天乾。
那时适逢江山易主,先帝的四个儿子为皇位打的不可开交,边夷趁此机会发兵入了中原,天策府倾府驻兵长安,抵御罗、奚、契丹、室韦、突厥五族统兵,府内军医纷纷披甲上阵,前线医疗吃紧。而纯阳此时接到的命令是,封闭山门,勿扰清修。
谢灵均没有什么接济百姓的理想,他看着心系苍生的师兄弟们一个个请辞出山无动于衷,他只想做个普通弟子,和花白寿安稳过活。其实万花谷的命令也差不多,闭谷躲避乱世,但花白寿不一样,他合同万花谷一众弟子请愿前线,同天策共同平息战乱。
临行前花白寿拜访纯阳,来找了谢灵均。目的:喝酒。谢灵均乐意至极的奉陪,才几杯下肚就觉得有些不对了,他看着花白寿笑的灿若繁花模糊的脸,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大概就知道了怎么回事。
晚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半夜的时候谢灵均悠悠转醒,花白寿还在他怀里,不着丝缕,长发散在塌上,柔的惊为天人。这大概就是读书人的身体,没有精致的肌肉,娇贵的让人怜爱。花白寿脸色不太好,是前半夜折腾的有些累了,却没睡,一直等他醒来。谢灵均不知所措的一动不动,被花白寿注视着害了羞。
灵均,你是喜欢我的吧。花白寿掰过他的脸,认真端详,谢灵均拼命点头。
过几日我要跟师兄弟前往潼关,如果此行我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好好修行,得道成仙,别让我担心。谢灵均睁大眼睛,又拼命摇头。
就这么说定了大屁股,你可不许喜欢别人,要好好修道。说完花白寿直接转了身不再理他。这气氛很微妙,谢灵均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如何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的,是花白寿,哭了。
后来花白寿真的去了前线,他动了下山的心思,于是被师父关在了后山,有风雪,更有封印。
而前线,烽火硝烟飞箭巨石,离经易道太素九针,一握一提,一局一毫,妙手回春将无数濒死的天策将士从鬼门关拉回来,一个个亮甲红缨在烽烟中不断倒下站起来,有飞沙嘶鸣,有军旗猎猎,有马革裹尸,有白发遗终。
一个多月的仗打下来,新帝有了,潼关丢了。前线将士无一生还,一众万花弟子也在内。
谢灵均知道后急匆匆下山,却在山门前碰到了孑孓一人的花白寿,他站在雪中,站在盘旋而上的石阶上,一眼就看到了他,然后毫不犹豫的踉踉跄跄的扑到他怀里,眉眼一垂哭了起来,像个大姑娘,在前线的时候、谢灵均不在的时候却不知道坚强成什么样子。
谢灵均紧紧抱着他,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揉了揉他湿透了的长发,说不出是如何的难过,仿佛渡劫一般的痛苦,他的哭声像是天雷一道一道劈在他心上,疼的是他死里逃生的苦楚,恨的自己不能陪在他身边。然而只是一小会,花白寿在他怀里抬起脸,将手中的雪凤冰王笛交到他手中,他说他有很重要的消息要送往天策府,等战乱平息,让他带着这雪凤冰王笛去万花找他,还带他御剑飞行,带他去大漠三生树,或是龙门荒漠,总之是天下一隅,他说他的愿望其实从来不是济世救人,原本很简单,不过是一方岁月,一隅长安。
他想告知师父护送花白寿同去,花白寿却急于动身,他只得送他到山下,叮嘱他注意安全,保重身体,花白寿莞尔道,没事,我可是万花弟子。笑的温和,让他鬼使神差的放了心。
之后的两天,天策府沦陷的消息传来。他去万花找人,只闻得叹息。
之后的数年,他再也没寻得她。他再去万花找人,已无人记得花白寿其人。
谢灵均就一直等在万花,他说既然无人知道花白寿的踪迹就证明他可能活着,若他回来了见不到自己来找他,依寿儿的性子,会生气。
一声寿儿,唤的软到心坎儿里。
曲如尔默默的听,眼神飘忽不定,他想起一桩事,教主师父同他讲过,平息五族动乱的最大功臣大抵是在他们仙教死去的,当年天策府带着一个几乎断了气的万花弟子向仙教求蛊,希望凤凰蛊能救他一命,潼关守军只有他还活着,也只有他知道五族矛盾的证据在哪里。
当时的教主直说救不了,无亲无故没有人会愿意用自己一生珍挚的凤凰蛊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最后五毒只用了迷心偷命让他说出了证据的所藏地,不日,叛军联盟瓦解,战乱逐渐平息。
要如何告诉他这些?谢灵均等了花白寿这么多年,放弃了成仙,大好年华都驿住在花海,等着他爱人的归来,自欺欺人留有念想而过的晚年,不应该被打搅。
曲如尔把手搭到谢灵均的手上拍了拍,认真的笑笑,他会回来的。
蓦的有清亮的嗓音响起:
哇,大屁股,你这样置我于何地?
谢灵均仓皇的站起来,目之所及,花白寿握着猫猫面具,笑意盈盈的出现在门口,一身校服与身后大片紫色的花融在一起,亦幻亦真,让他欲近又止,他绕开桌子走到他面前,想抬起手触碰他却紧握着没有动,仿佛轻轻一搅,他的寿儿就会飘散消失不见,唯心中思绪万千,最终凝成两行泪,沿着老去的面颊划过,滴在晶莹的冰王笛上。
曲如尔放下唇边的虫笛招呼谢千禧离开。
今日用了个迷心蛊呢。
后来谢灵均下世,他找到曲如尔代他去了一趟纯阳,让曲如尔帮他把雪凤冰王笛埋在论剑台的峰顶雪下,他说他已经在万花等了太多太多年了,他怕他喝下孟婆汤,来生,再记不得自己在等什么,就委屈他的寿儿,让他来寻他吧,反正他会等。
曲如尔把笛子埋在峰顶的土里,抬头看着越来越大的雪,雪花夹杂着尘埃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一层层堆积起来盖住了泥土挖过的痕迹,也许用不了多久风雪就能抹去曾有的痕迹,思念,却扎根土里。
谢千禧为他裹上披风,撑伞将他拥在怀里,曲如尔贪暖的往他身边靠了靠。那时他还没经历过感情,却能在接过笛子时感受到那物什传递的悲伤。情,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能铺天盖地的就影响了周围人的感觉,甚至牵动着不相干的人的心弦。如果谢灵均在花白寿死后能忘了他多好,他可以潜心修道羽化登仙,长生,甚至清心寡欲逍遥余生;如果来生花白寿真能记起谢灵均多好,万花纯阳也好,天涯海角也罢,他寻得他,也不枉他前世的一世苦等;如今只怕是生死一别,来世擦肩也不一定认得了。
曲如尔悄悄捏了捏拳头,如果有一种蛊,能叫人忘记抑或是保留记忆,能愈情伤、能补遗恨,定是一番造化。若有此蛊,难渡的情劫都不会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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