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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边缘(十三)【完结】文洛宓

Chapter13
“你怎么能肯定他们就一定会在八点左右袭击呢?”
“因为八点这个时限是他们最后能掌握全局的时间。谁也不能确定到达四十三栋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所以我赌他们应该选择还有把握的时候拿下你的本部。”
“你赌?”
“是的,我赌。谁也不能真正的料事如神,我所做的也只是在彻查他们以往的行事风格后加以妄断。不过事实证明,还蛮有效果的。”
“那你有多少把握?难道之前能猜中他们的行动都是凭运气?”
“我可以保证至少七成的可能性他们会来,如果他们另有想法,那换另一个计划行事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真有你的风格。”
“多谢夸奖。”
左街四十三栋十层
萧文回过神,眼角余光映出费格伸出的枪口,他猛地侧身靠在废旧的巨大木箱上,子弹从耳边擦过,枪击飞溅起的木屑擦痛了脸颊,留下微红的划痕,渗出点点血丝,换得不满的一声咋舌,与平时文雅谦恭的样子大相径庭。左上臂的伤口火辣辣的灼烧着神经,血顺着手臂濡湿了名牌的衬衫,直顺着袖口滴在地上。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不让伤口受到压迫。
费格听见了萧文不耐烦的咋舌,躲在墙后笑出声。
“没耐性可不行啊,小伙子。心急不是什么好事。”
他也受了些小擦伤,不过跟萧文左臂上的伤比起来不值一提。
“谨遵教诲。”萧文沉下脸色,摸了摸空了的备用弹夹,不免苦笑。本以为对付费格多带一倍的子弹也够了,没想到是比想像中还要的棘手。刚刚脑子回放过今天凌晨的对话,更是觉得讽刺。推演了一个晚上还落到如此地步,真是很没面子的事情。刚刚激战里的失误导致左边的胳膊几乎不能动弹,情势几乎不利到极点。
难道枪法真的退步了?
“怎么了,一直躲躲闪闪的,好好拿出正经态度来。”费格抬高了声音喊道。
“我只是在考虑您什么时候厌倦而已。”萧文不甘示弱,也抬高了声音。话说到一半,猛地转过木箱射击,射出的三发子弹两枪落空,另一颗子弹正中肩膀,枪掉到地上。
萧文退回原来的藏身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他的状况不容乐观,血液在蜿蜒小臂上蜿蜒前行,顺着手指不断滴落在地毯上,像断了线滚落满地的珠子。
现在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生与死的抉择即将降临,而他们都不清楚命运女神的眷顾究竟偏向哪一方。
费格靠在遮蔽物后面,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现在外面一片黑暗,它像镜子般映出整个大厅的景象。尽管灯光昏黄,但就观察对方的动作已经足够了。费格面对镜子,冲反射出萧文的虚像一笑。
萧文也报以一笑,计算了一下自己弹夹里的子弹数量,抬头几个点射击灭了所有的照明灯,让整间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还有一发子弹。窗外的自然光映了进来,大厅中的废弃物成了只有轮廓的黑色不明物。这样做虽然隐蔽了行踪,但也让自己失去了知晓对方行动的优势,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费格还躲在那里,手枪也没有被捡回去。
萧文清楚他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是在引诱自己过去,萧文也必须过去。他会采取哪种行动?刀子?另一把枪?还是药物?无法得知,萧文刚刚已经将获得对方行动的途径亲手毁掉了,他只能靠对费格的了解判断他的下一步动作。也许他可以选择击碎落地窗,可那样费格更可能在他靠近遮蔽物时将他推下大楼,这不是他喜欢的死法。
那就来得干脆一点吧,怨言这东西是不应该属于我的。
他停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只有费格沉重的喘息。他留意着费格的行动,屏住呼吸缓步向他走去,感觉体内的脉搏快的吓人,连皮肤都是滚烫的。更接近费格的时候,他听见了对方痛苦的细微呻吟。他把握着距离,觉得差不多时,便疾步绕到前面,抬起右手对准费格的头开了枪,不知是右手抖得太厉害还是手枪后坐力太大单手控制不住,子弹擦破了他的额头射入他身后的铁板,也就是那时萧文注意到了费格手中的东西。
一刹那,萧文感觉沸腾的血液彻底凉了,尚未适应黑暗的眼睛看见月光下模糊的景象,心脏都一起停滞。哪一刻萧文脑海里闪过很多个念头,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似的,只是不断闪过一帧画面:灿烂夕阳下逆光面向他的女孩嘴角噙着笑意,似乎被人间的色彩渲染成了彩色,但内在却依然处于他探知不到的角落,让他想要不惜一切抓住她。
现实的画面冲破了回忆,击碎了幻想。
费格两手吃力的攥着微型手枪,凌乱的衣服里层有明显的防弹衣的轮廓,含笑的眼睛像在嘲弄和讥讽。扣动扳机的时间在意识里被无尽拉长,明明半秒钟不到的时间,在萧文眼里却漫长得想一个世纪。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伴随着玻璃破碎声回荡在废墟。萧文扑倒在地,双手护住头和躯干,任玻璃落了他满身。他挣扎着爬起来,玻璃渣划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引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抬起头来,眯起眼睛搜寻狙击点,发现再没了射击后,转过脸去看费格的情况,他的喉咙被射穿了,浑身不受控制的抽搐,嘴里吐出血沫,藏在怀里的微型手枪掉在地上,已经活不了了。
萧文稳了稳呼吸,艰难地站起身,回头看见了挂在窗外的月亮。下弦月的光亮微乎其微,想找到狙击手的难度可想而知,而且,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狙击手。他当初选定这栋楼作为据点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十层以上是没有办法狙击的。他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发觉刚刚那一枪实在诡异得过分,那样的角度就像在十层窗外靠上的半空中向下射出的一样,就连狙击手这样不可能存在的说法也不合理。如果有人在那,那么他是如何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走呢?可如果真有人在那里,费格和自己是不可能毫不察觉的。
真正意义上的见鬼啊,他甚至轻笑出声,捂着手臂,艰难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玻璃渣。他凝视了好一阵破碎的落地窗参差的边缘,才绕过费格呼吸微弱,渐渐不在动弹的身体,走回开始坐着的椅子那,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钢笔。
电梯仍停留在十层。他按下开关,电梯门应声打开,幸好电梯内部已经残破得只剩几块木板,不至于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他粘血的手指贴着20层的电梯按键良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要去面对的。他默默地劝说自己,按压下翻涌的情绪。
电梯缓慢的上升,头顶的灯忽明忽暗,四周吱吱呀呀的响个不停,萧文的心也渐渐沉入谷底。他闭上眼,做了最糟糕的想象,然后皱眉睁开眼睛。他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和从容,像是去确认什么必然的结果。这本是不对的。
电梯门打开了,萧文第一眼看见的是布莱克的尸体。已经死去多时了。他绕过满地的弹壳,蹲下身查看坏掉的夜视镜。两个手提箱被大咧咧的敞开着,躺在一边的地上无人问津。他很快站起身来,失了兴趣。环顾一周,再没看见什么可研究的东西,只有地毯上成飞溅状的红褐色斑块,应该是血液干涸形成的。
浓墨似的眼眸沉静且忧伤,散发迷离的美感。他从肺部挤出一声叹息,心中升腾起一阵绝望。
终于结束了。
可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萧文右手伸向口袋,摸出那支钢笔,控制屏蔽器的开关藏在钢笔顶端,费格接到电话也是由于他暂时关了屏蔽器的原因。他再度按下钢笔上的开关,屏蔽器停止工作。其实他此刻只想毁了这只钢笔,不去联系任何人。但现在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无论莱丝特是否失踪,他都不会放弃这次机会,她应该正是猜中这一点,所以才什么也没留下。
他又在顶层游荡了一圈,顺着楼梯走到1901室门口。门虚掩着,萧文放在把手上的手停滞了一秒,随后流畅的推开。
散发暖意的台灯孤独的亮着,照见一室宁寂。
萧文抱有仅存的侥幸也破灭了。他走到小床的柜子边拉开第二个抽屉摸出手机,接着顺势坐在地上,解开手机屏幕,回忆起一个号码拨出去。对方几乎在同时接听,呼吸声有些紧张,却没有出声的意思。
“行动,首领已经解决了。”萧文从未觉得自己的声音这般冷漠无情,如被丝绸包裹的寒冰。
萧文挂掉电话,又打给了另外一个号码。
“报告,我们已经确认克里斯和其女儿安全离开。”拨通后迎来的不是问候,萧文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满意,随后沉默下来,似乎在等下文。
“需要我们上去彻底搜查一遍吗,先生?”
“不用,这边解决了,你们可以去汇合了。”萧文的声音有些疲惫,依旧是温和的。
“我们可以接您一同离开,如果您想休息,我们会派人送您回去。”对面似乎有些担忧。
“不必了,你们那边需要人手,我一个人可以的。结束之后汇报给我。”他嗓音带起一点点沙哑,却丝毫不影响其中令人信服的力量。
“好的。…尼尔会在楼下等您,其余人员去支援两地行动。”
“知道了,注意安全。”
萧文挂掉电话,手机屏幕逐渐变暗最后陷入黑暗。他注意到凝固在手臂上的血液,仔细检查一下伤口,子弹没有留在里面,只是看起来有点骇人,只要处理得当,不会有太大后遗症。他闭上眼睛,靠在床边,不太清楚自己到底什么心情。
应该是早有预感的,却在面对时依旧手足无措。抓不到的幻影,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渴求。
他莫名想起在门外等待手术结果的那个晚上,那时他的心绪也如此混乱,只是与现在相比依然是有些不同的。
现在他既不焦灼也不苦恼,只是有种错失了世界的怅然,淡淡的,充斥在每个角落,不断的提醒他失去。同时,又有一种酸涩且甘甜的期待在血脉中一遍遍的回响。
他再一次深吸一口气,轻叹出来,似乎想将那些从未经历过的情感随着叹息释放出来。萧文睁开眼,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思绪陷入泥沼般的漩涡。
他探求的是么呢?
一个形象清晰的浮现出来。思维超脱于常人,清楚认识到人类不能被国家和社会分割成无数群体,知道怎样才是人类最便捷的发展方式。对一切不抱有情感,能以客观的角度旁观任何事,没有感情波动,在其中找到关键。绝对独立的,没有归属的,不受外界影响的。
而现在一切归结于三个字。
莱丝特。
她对人类智慧产物的热度超过人类本身,对人本身心理和行为的观察更像是一种消遣。她游离于现实与虚假的裂缝,既不属于人,又不是怪物。
她展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他触及到极其片面的一点才接近原本的面目。如今,他永远失去了继续探寻的机会。
几小时后,手机震动起来,将这似乎沉浸了一个世纪的安静打破。
萧文接通电话,没有任何意外的得到了胜利的消息。[弓箭手]实力稍强的组织纷纷逃了出去,死守着的只是些杂兵,很快被占了本部。[暗舟]内的矛盾早就酝酿了,没有费格的制衡,几方先内斗了一阵子,又被[黑钻]偷袭,彻底没了主力。[黑钻]也损失了不少,派出的人数少了近四成,不过他们有的是修养的时间。至此三足鼎立的局面就此瓦解,[黑钻]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垄断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的地下交易。
萧文对着电话敷衍了几句,撑起身走出房间,在挂断电话后才发现自己站在了天台上。和莱丝特当时一样,站在了天台危险与安全的交界之处。他摁亮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
向下望去,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跳下去的念头。天空还被黑暗笼罩着,月亮也陨落的时刻,总会让人萌生黑暗的想法。
但很快,光明的到来也会驱散这些充满寒意的时刻,东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朝阳的到来会让地表升温到一个适合人类活动的温度,将黑色的影子连同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想法一同驱散。
萧文眯起眼睛看向被高楼撕扯得参差不齐的地平线,象征温暖与光明的太阳也逾越不了某些被定为常理的界线。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暗生物就在界线向外窥伺,在边缘徘徊。
他扬起嘴角,感觉自己也正是其中的一份子,在越界边缘游走试探,寻找着时机,永远不会放弃探寻。
太阳升得很高了,萧文感觉自己沐浴在温暖之中。光明与黑暗的界线如此清晰又如此模糊,此刻纯净的空气在下一秒就变得污浊不堪。萧文转过身,像曾经那样走向无尽黑暗的楼梯。黑暗的深处既像某种神圣的召唤,又像某个温柔的陷阱,引诱着贪心的猎物向着越界边缘坠落。
尾声
偌大的机场被嘈杂的人声填满,行色匆匆的旅人无论何时都不改忙碌的步伐,深秋的寒风只会催促他们加快步伐。机场的咖啡厅内一派惬意,闲谈的欢愉和咖啡醇厚的香气把十一月的萧瑟阻隔在外,给人充足的享受皮质沙发柔软触感的时光。
高跟长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和行李箱滚轮声格外具有节奏感,英伦风的围巾和短裙相得益彰,短款羊皮夹克更显一分果决的俏丽。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咖啡厅,随手摘下贝雷帽放上单人的圆桌,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
她打开随身的挎包,抽出一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翻开到近前四分之一的地方,确认了一下页数。白皙的手指勾下墨镜,深蓝色的瞳仁倒影出书页上的德文。
莱丝特向上卷起的睫毛随着目光的移动上下扑闪,沉浸在文字中的她凝神细品每一个单词背后想表达的意思,阅读时的莱丝特是从来不笑的,充满兴趣研读的时候,表情管理反而会放松下来,显现出一点本来的样子。
咖啡快见底的时候,手机响起提示音。
一则来自陌生人的收款通知。
莱丝特这时才浮起一丝笑意,手指滑动了一下,无意间看见上一笔早在半年前的巨额汇款记录。收款人填着“XW”。
她把书重新装进挎包里,整理了一下,拖着箱子走出咖啡厅。手机震动来的刚刚好,一秒不早一秒不迟,莱丝特把墨镜后的视线投向一旁由玻璃幕墙覆盖的大楼,笑意更加明显。
“你好。”清凉得如破碎月光般的问候被十一月的秋风染上一抹凛然,透过电波微微改变了音质。
听着对方喋喋不休的要求,莱丝特轻声应付着,拖着行李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突然的,她似乎得到什么有趣的消息般眼前一亮,随后露出狡猾如狐狸般灿烂天真的笑容,一如既往的轻松自在。
前进的步伐永不停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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