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三十七回

王大妈回家的时候，惠儿姐正倚在炕头做活计，线笸箩搁在手边，对着窗口的光纫针。
“我说老丫头啊，”她偏腿坐到炕上，“今儿去看了？”
惠儿姐看了她一眼，不吭声，把线头搁在嘴里抿了抿。
“嘿！这丫头！大姑跟你说话呢！”
“您要不是我大姑，我还真得琢磨琢磨您安的什么心！”惠儿姐不看她，语气冰凉。
“这没良心的！”王大妈一指头戳在她脑门儿上，“我安的什么心？我这心都快操碎了！”
“您知道那是个什么人您就让我见去啊？家里头养活着九个半大小子！最大的比我小不了多少！我要是真进了他们家的门，那还有个好吗？”惠儿姐把手里的衣服样子扔到一旁。
“瞧瞧，我这热脸还贴了你的冷屁股了！那我不是为了你好啊！惠儿啊，二十九了！谁家丫头留到这么大还不出门子！让人笑话。”
“二十九怎么了？二十九怎么了！”两条精心描画的眉毛几乎立起来，“二十九就是赔钱货啦！就得白饶？我就是自己过一辈子，也不干那么跌份儿的事！”
“行了小姑奶奶，”王大妈转身给自己倒了碗茶水，“瞧瞧你那头发，你今儿压根儿没奔着成了去！你还逮着理了。”
惠儿姐平时扎俩麻花辫，但今儿拿鼓毽子把头发盘起来了，这是成了家的女人的发式。王大妈说得没错，这发式就是她的“下马威”。
“我就是试试他傻不傻！”
“得了，你不乐意就拉倒呗。大姑也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这不是惦着给你找个好人家嘛。”
“瞧您说的！”惠儿姐重新拿起衣服样子，“我还不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嘿，好赖话都让你说了！你再琢磨琢磨，啊。”
惠儿姐不应，比着样子裁布料。
“姑娘家家的，怎么挑这么素净的料子啊。”王大妈探头看看布料，小声咕哝。
“我的掌柜的啊！”伦儿打外边走进来，大盖帽塞到小孟儿手里。
祥子蹦起来捂住他的嘴，“您就别嚷嚷了！”
伦儿被他捂得喘不上气来，拼命往下拽他的手，“我老天，差点让你捂死！咋回事啊？”顺手揪开衣领的扣子透气。
大林讪笑着，端上茶来，“人家没看上我们掌柜的呗。”
“啊？哪能啊！”伦儿端茶碗的手停在半路，“他俩人多合适呢！咋还能看不上郭掌柜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祥子心里颇有不平，说话语气不善。
伦儿呷口茶，“唉，不过也是。惠儿姐名气那么大，模样也得劲儿，傲点不也是应该！”
“名气大？”正记账的小四一个猛抬头。
“她没说吗？”伦儿好像比他们更纳闷，“惠儿姐年初才来北平，之前一直在天津唱大鼓。那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大鼓妞儿啊！”
“天津的？”小孟儿提壶绪水，“跟我们掌柜的是老乡啊！”
“是呢！要不咋说他俩合适。”伦儿满怀遗憾，“拉倒吧，不成就不成了。等回头赶上合适的，我再给郭掌柜寻摸吧。走了！”他把大盖帽扣好，“四儿，账先记上！”
小四把账本翻到伦儿那页，看着满篇没平的账叹口气，没填那一笔。
如今这日子口，各有各的难处吧。掌柜的操持这一家不容易，孩子们也尽可能不给怹添乱了。
饭点将至，烧饼蹲在厨房里愣神。
“你干嘛呢？”来绪水的掌柜的绕过这个磨盘似的孩子，“还不做饭！”
“哎！这就做。”烧饼站起来，脑子里一阵眩晕，眨眨眼，站稳当了。
“快着点啊！”怹端了茶碗往外走。
“掌柜的！”
“啊？”
“粮不够了”这句话就在嘴边，烧饼把牙咬得下颏直抖，他张不开嘴。
“嗨，没事了，您回屋吧！”
烧饼这孩子，乍看之下破马张飞的，实则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俩月之前他就意识到粮食不够了，打那以后，三餐的分量一直在缓慢地减少，点心和主食也早就从招牌上撤下去了。他以为这样能撑到粮价恢复。但是，这几天，他觉得快撑不住了。
城里的粮食其实不少，可这价钱就是下不来。每天端起几乎清澈见底的粥，掌柜的都能想象到，粮仓里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慢慢生出谷虫的情景。怹知道，这一桌子人都吃不饱，可是谁也不说，谁也不说，就当吃饱了吧。
晚饭过后抄桌子，一个个疯惯了的小子，倒是突然文雅起来。他们都在避免过大的动作，避免胃里发出骡子一样的水响，避免暴露自己只喝了一肚子水的事实。
小崽儿躺在炕上，尿意袭来，他想忍一忍，不是怕黑，是怕这泡尿撒出去，半夜会饿醒。
“崽儿！”
“怎么了磊子哥？”
“你要敢尿炕，我就掐死你。”
“你怎么知道我想撒尿啊？”
“你没觉出自个儿哆嗦吗？”
“得嘞，我起夜去。”
披上褂子翻身下床，一路小跑去茅房解手。从后院回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进了厨房。
“偷吃”和“饿”鏖战良久，胜负难分。“我就去看看”，他安慰自己。
心里有鬼，自然慌张。黑灯瞎火的，叫门槛绊了一大跟头。失重的同时做好了头破血流的心理准备，没成想接住他的是烧饼的后背。
“哎呦嗬，嘶…饼哥您跟这蹲着干嘛呢？”小崽儿捂住遭殃的鼻子。
烧饼实在睡不着，蹲在厨房里琢磨明天的饭辙。被他一撞也吃了一惊 “你咋跑这来了？撞坏没啊？”
“嘶…没事，没事。我回屋睡觉了。”
“等会儿，”烧饼拽住崽儿的手腕子，“你跟我说，上厨房干啥来了？”
“那个…我……”一时语塞，小崽儿还没学会撒谎圆谎。
“你是不是饿了？”
“……”
沉默良久，烧饼摸黑站起来，“我看看有啥。”
“饼哥，您别费劲了，看咱晚上吃的，还能有啥啊。”
烧饼凭着记忆，摸到了柜子里的糖罐，罐儿自然早就空了，可糖的黏性大，擓糖的勺上还裹了不少糖粒。
“张嘴！”
小崽儿下意识遵从指令，张大了嘴。一个冰凉的弧形搁到舌头上，随即是弥漫开来的甜味儿。
“多含一会儿再咽。”烧饼拉过他，揽在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