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
如果说,人形的初衷是服务人类,那么要是一个人形经常处于损伤、病痛的状态、无法痊愈,毫无疑问,这意味着她被废弃的日子即将到来。
怀抱着这种感情的银发人形,从昏迷之中醒来。
她到底昏迷了多久?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自己还能如此坚持到什么时候?
说到底,自己是为什么可以“活”到现在,仍没有被废弃呢?
姐姐,她依稀记得自己曾被如此称呼过。
作为人形,被依赖也是正常的吧?
那段日子,到底离自己多远了呢?
思考着这个问题的银发想直接从雪白的床单上支起腰,在发现这么做过于勉强之后稍稍侧过身,依靠双抽撑起了自己的身躯。
环顾四周,迎接她只有透过窗台飘入的清晨的气息——阳光绕过湛蓝的天空,将温暖的气息洒落在窗台、地板、床单,以及她那白皙的肌肤上。
这么一来,一切都看起来如此的温暖,应该不会有什么冰冷切肤的伤痛感了吧?
银发人形调整着自己的坐姿,努力腾出一只手将半履在自己身上的被单掀开,露出了从左脚踝关节到膝盖处的绷带。
这个伤,到底修好了没有呢?也许只有尝试一下才会知道吧。
带着想法的她,侧着身将没有被缠上绷带的一条看起来正常的腿探出了床沿。
可触碰到地板的那一刻,她了解到了,阳光并没能将冰冷驱走。刺骨的冰寒如同一针肾上腺素一般刺激着她的感官,但至少这能让她不用担心自己会突然再次昏迷过去了。
乘着似乎比想象中顺利的结果,银发人形决定将另一条腿也放到床下。
她用几乎是趴在床沿的姿势,吊着那不知是否已痊愈的左脚,颤颤地用脚尖试探着。渐渐地她意识到,她的脚踝和膝盖就算是承受到了压力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隐隐作痛了。
那就是修好了吧?
银发人形的心智里泛起了一丝波澜——她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
她嘴角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源自那深藏在心智里的演算,诉说着她内心难以掩盖的喜悦,却又转瞬即逝。因为她一直没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站着,是因为那没有离开床沿的双手。
所以放手是必然的过程,倒地则成为了必然的结果。
唉,所以这算是修好了吗?
无所谓了。
那从大腿穿过脊柱、涌上头顶的刺骨冰冷又一次让银发人形的意识无比清晰。她向在这塑料质的地板探出了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膝盖顶起了自己的身体,用爬的姿势向窗台挪动着。
就算是爬,她也要实现自己的愿望。
病房紧闭的房门阻隔了走廊的声音,但微开的窗户却将鸟虫的点点叫声放了进来,带着光,仿佛那是这个人形的希望,指引着她一步步实现自己的夙愿。
银发人形扶着那不高的墙壁,用将近扣入墙壁的双手再一次将自己拉扯起来,脑袋渐渐越过了窗台的最底端,紧接着的是肩膀、手肘。
阳光终于直接飘落在她的脸上,让她不由得眯起那双同样是银色的双眼,举起手遮挡着。
她终于做到了,她到达了这里,看到了希望。
只要再努力一点,只要再用一点力,她就可以……
结束这让自己厌恶的一生了吧?
没有作用的人形是不会有存在的意义的,不是吗?
……
然而,突然打开的房门打乱了这个银发人形的思路,带来了她意想不到的人。
“姐姐?你醒了?”
那是一把来自某个少年的嗓音。
遥远的熟悉感充斥了银发人形的大脑,让她不由得将被阳光点亮了目光收回到房间里,而微微张开的小嘴讲述着她溢于言表的惊讶。
“唉,我听说你的心智应该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要多休息。”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近,随着他在银发人形眼前越发清晰的模样,后者认清了、回忆起了这个人的身份。
“你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呢。我这是,昏迷了多长时间呢?”
所以她放弃了那个愿望。
她笑了。
人形技术在民间的应用,除了在最常见的服务行业、医疗行业等,偶尔也会出现在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家庭里,充当管家、女仆或者是保姆。
银发人形就是她们其中的一员。
清晨,在一个路边的社区游乐设施里,小男孩双腿一蹬,一屁股坐在了秋千上。
只可惜,以他现在的身高,双腿仍不足以够到地面。
于是乎,他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姐姐!”
小男孩笑着朝同样的方向挥着手。
“可以帮我推一下秋千吗?”
出现在小男孩视线的焦点上的是一个个儿不高的银发人形。
“当然可以。”
伴随着温暖的风,人形微笑着旋绕到小男孩坐着的秋千背后,用恰到好处的力气轻推起了千秋。
起初,这对于银发人形来说只是一份工作,她也可以因此得到可观的报酬。
但日渐与小男孩相处下来,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代入到了“姐姐”这个角色,融入了这个家庭。至少,在小男孩和她的眼里是如此。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男孩便发现了这个“姐姐”的不合理点。
“姐姐快看,我很快就会长得比你高了!”
“姐姐好像不怎么长高的样子呢?”
“姐姐看起来,一直没什么变化呢?”
每一次,银发人形都害怕自己会被问倒。
自己其实是人形的这个事实,就这么被她一直埋藏在心里。
而小男孩似乎也一直深信,这个随时都微笑待己的大姐姐确确实实是自己的亲人。
然而银发人形也明白,小男孩终有一天会长大,终会了解到自己曾经的“姐姐”仅是一个人形。
到了那时候,自己的工作或许也就结束了。
可是,这一天却比她想象之中的,更早到来了。
失控的货车。
争相躲避的行人。
在银发人形意识到这发生着的一切是多么荒谬之前,她第一反应是推开自己身边的男孩。
“姐姐!姐姐?!”
听到男孩呼喊声的她,在取消掉眼前所有的警告字样之后,陷入了一种类似于人类所说的“昏迷”的状态之中。
在那漫长而冰冷的黑暗之中,人形的心智在静悄悄地运作着,让她听到了或许是自己清醒的时候,不可能听到的声音。
她依稀分辨的得出,那是她的“父母”,以及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线。
“不过是一个人形而已,一直修不好我们就换一个吧。”
“不行,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了。再说,我们家也不缺这个钱。”
可是他们是对的。
“可是,它现在的状况,根本连是否能开机都是问题,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啊。”
“那她当年是怎样救了我一命,你们也忘记了吗?还有,是她,不是它。”
可是我也已经如此了。
“可那是它……那是她的工作呀。”
“可她也是我的姐姐,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你真是个笨蛋啊。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算了吧,既然孩子已经决定了……”
“哼……”
伴随着渐远的杂乱脚步声,人形的世界又回归了平静。
自己真的是没用呢,连醒来都做不到。她如是想着,却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线。
“他们大概会想将我送走吧。”
我想也是呢。
人形感觉到了来自手心的温暖。
“我不知道,到我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见到你。”
大概这样分别了也不错。
然后是自己的手被轻轻辑起,最终依靠在某种同样温暖的东西上停了下来。
“不过他们不会背着我将你废弃掉的,所以……请不要放弃自己,姐姐。”
你真是,到最后都不想放弃呢。那么就让我、让姐姐用我的方式成全你吧。
在那之后,银发人形又陷入了时而昏迷、时而意识清醒却又无法动弹的“植物人”状态。
尽管她能够感觉到温暖的阳光洒在自己的身上、窗台上大胆的鸟儿在叽喳地叫、偶尔在房门打开的时候穿堂而过轻抚着她的脸的微风,但却再也没听到过那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人形忽然发现,开机自检程序居然已经通过,自己的躯体已经可以启动了。
是的,她醒过来了。
温暖的阳光、苍白的被单、还能挪动的手脚,人形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试着去实现自己的沉睡期间许下的愿望了。
不过,虽然那个愿望最终并没有实现,这个银发人形也丝毫不觉得遗憾。
她将得到,比实现这个愿望更加重要的东西。
银发人形在少年的搀扶下回到了病榻上。
她呆呆地打量着这个过去比自己矮,现在看起来无比高大的小伙,以及他身上合体的枣红色军服。
是的,他已经无法被称为小男孩了。
“姐姐,现在离你昏迷不醒,已经过了7年了。不过虽然过了这么长时间……”
银发人形听着少年无比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情况,双眼久久无法从他那略显俊俏的脸庞上移开。不过,那不是因为她心智里头的少女心泛滥,而更像是一种久别重逢时无法掩饰的冲动。
可是……
“姐姐?有在听吗?”
少年终于发现自己眼前的人形心不在焉的表现,伸出手戳了戳人形那圆圆的娃娃脸。
可是……
“唔?!”
人形被少年的举动唤醒,目无表情地将少年的手挡开了。
“我只是个人形而已,你没必要执着至此,可是……为什么?”
随着银色的发丝在微风中散落在人形的肩膀上,她提出了那个让她无法理解的疑问。
在她看来、在这个世界看来,人形都不过是一种工具而已。可就连她自己,也在刚才放弃了自我毁灭的决心。
只因为再一次见到了眼前这个人。
“因为你是我姐呀。”
少年轻快地说出了那单纯却动人的答案。
“可是我只是一个人形……”
“嗯,我知道呀,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人形听罢没再问什么,转头若有所思地眺望着窗户,喃喃自语。
“真是个笨蛋啊……”
以为人形说的是自己,少年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笑了起来,殊不知,话语里所指的笨蛋,并不止一个。
后来,少年给银发人形讲述了这些年自己的经历,包括他身上这军装的来历,直到傍晚时分阳光的颜色逐渐变成了哑黄色他才决定离开。
看着少年离去后空荡荡的座椅,银发人形再一次拿出了他临走前带着兴奋的神情递给自己的一张名片。
“格里芬……神话中的狮鹫吗?”
几个月后,少年所在的格里芬中队,迎来了新的一批人形。
在副官的介绍下,少年迎来了一个自己熟悉的银发人形。
然而他收起了早已沉淀在心底的惊与喜,默默地睹了一眼副官送过来的资料。
“那么,虽然有资料,还是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可以吗?”
人形浅浅地鞠了一躬,低头的动作让少年留意到了那因为匆忙而忘记了鞋子的双脚。
或者说,现在的她根本没有自己的鞋子。
但这一切会改变的,少年深信不疑。
“指挥官,利贝罗勒1918,今天起接受你的照顾……”
少年认可地点着头,双眼似乎在人形的简历上寻找到了什么。
“简历上说,你的躯体和心智曾经遭到过严重的损毁,因此你选择了一把对心智不会造成很大负担的枪械作为烙印的对象,然而后来加装的这个‘猩红回响’系统似乎与你的初衷相悖?”
“是的,指挥官。”
利贝罗勒说着举起右手,用手背轻拭着右眼眼角,露出了一种疲惫的神情。
“这个高性能的增幅系统在测试中曾出现过令我陷入昏迷的情况,虽然它对我的心智影响非常大,但是对加强友方战斗力还是有不小的作用的,所以我最后还是决定要使用它。如果指挥官认为这样的我只会成为格里芬的负担的话,大可以……”
“没有这个必要……”
少年扬起手打断了利贝罗勒那软弱无力的声线,然后微笑着拿着什么走到了她的跟前。
利贝罗勒略微好奇地探出头,银色的双眼觅到了少年手中所持之物——一双鞋子。
“指挥官,这是?”
“这是欢迎你加入格里芬的礼物,毕竟从今天起,照顾就是我的责任了。”
这一天之后,即使两人角色已然互换,故事的余音却仍在回响着。
手指在里面疯狂弄得滋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