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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剧《血手记》与莎剧《麦克白》比较摭谈

2023-03-17莎士比亚麦克白上昆血手记 来源:百合文库
自1986年上海昆剧团在全国首届“莎剧节”隆重推出昆剧《血手记》 ,至今已经过去将近20个年头。剧本首演给剧坛所造成的强烈冲击和震撼早已消退、人们称颂的掌声甚或不解的诘难之声也已远去。现在我们以理性的眼光来重新审视和评价这部当代昆剧剧坛的履新之作,并且审慎地发问:它的改编是否成功?这是一部以昆剧形式改编莎剧的成功范例?抑或一部“弄潮”的应景之作?
以戏剧形式改编莎剧可以选择两种不同方式:一种是剧中的人物、习俗、时间、地点完全或基本依从原作;一种则是对其进行“中国化”的改造。《血》剧采取的是后种方式。以传统昆曲的形式改编莎剧,不仅要求改编后的新作在内容和艺术风格方面要尽可能葆有原作的特色和神韵,同时又要尽量接近中国观众的戏剧观赏习惯、符合昆曲艺术的表演规范,换言之即要求改编同时具有“莎味”、“中国味”和“昆剧味”。因此,黄佐临先生把“中国的、昆曲的、莎士比亚的”作为改编的基本要求和目标。
《血》剧的改编是彻底地中国化、昆剧化的改编,有着浓重的中国味和昆剧味。原剧的男女主人公麦克白、麦克白夫人在《血》剧中变成了马佩、铁氏,英格兰国王邓肯变成了郑王。其中最具创意的是女巫形象的处理,编导者结合中国民间艺术踩高跷的修长的外貌造型与传统戏曲的矮子步造型,并糅合丑旦、彩旦行当的表演特色,把原作中的三个女巫变成了一高二矮(畸形矮人扮相)三个即具有原作精神又有中国传统戏曲风格的仙姑形象 。《血》剧的服饰也是完全中国化的。马佩登场时头戴老爷夫子盔、身着红靠、口挂髥须、手提马鞭、腰悬龙泉剑,俨然一个中国古代武将;而铁氏的服饰则一如中国古代的皇室、贵族内眷命妇模样。剧本的剧情结构、场次安排也有一定变化,原著所采用的西方戏剧常见的五幕体制,按中国戏曲传统被改编成《晋爵》、《密谋》、《嫁祸》、《刺杜》、《闹宴》、《亲离》、《求巫》、《闺疯》、《血偿》九折。
原剧的无韵诗体对白,则代之以文采斐然、诗意浓郁的昆剧唱腔和念白。 
《血》剧还大大增加了马佩夫人在剧中的戏份。编剧把原著中有关麦克白夫人洗手的几个细节和台词放大,扩展成《闺疯》一折戏,并且增添了郑王、梅妻、杜戈以及鹦鹉亡魂齐来找她索命等情节,重点表现人物的心理错乱、精神崩溃。演员张静娴在表演中突破传统昆曲行当的界线,糅合花旦、闺门旦、劈刺旦等多种行当的表演手法,把马佩夫人从怂恿丈夫弑君篡位到内心受尽折磨、精神错乱而死的心路历程表现得层次分明而又细腻鲜活,从而成功地在舞台上再现出莎翁笔下这个心狠手辣、貌美心毒的恶女人形象。计镇华先生扮演马佩更是大力弘扬、发挥昆剧艺术表现手段丰富多样、韵味悠长、诗意浓郁的特点,创造性地选用近似“红生”的扮相,并融花脸、武生、丑角多种行当表现手法于一炉,在刻化表现人物的心理上下功夫,把马佩这个为国家民族建立功勋的英雄,如何在载功凯旋、加官晋爵之后,野心膨胀、弑君窃国、滥杀无辜,一步步走向毁灭的蜕变过程和人生悲剧演绎得淋漓尽致,从而深刻地表现出剧作野心腐蚀人性的哲理主题。
艺术家们不畏艰难、勇于创新的探索精神和技艺精湛的表演得到了中外广大观众的热烈欢迎和肯定。因此剧本在“莎剧节”一上演,就引起了国内剧坛以及莎学界的强烈轰动,随后该剧参演第41届爱丁堡国际艺术节,在英伦三岛巡回演出三个月,同样受到莎翁故乡观众的热烈欢迎,人们对这种陌生而又精彩的莎剧表演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并给予高度评价。中国和来此英伦三岛观众的掌声有力表明:这部具有浓郁中国化和昆剧化的莎剧是成功的。然而,这一改编是否依然葆有莎剧的神韵和“莎味”?或者像有人所说“吃”掉了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作为世界文学中首屈一指的文豪作家,他在戏剧艺术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和呈现的特色当然是多方面的,如其作品背景的广阔、情节的生动与丰富、人物形象刻化的鲜明突出以及语言的丰富、个性化等等。但就《麦克白》而论,该剧最突出的特色,亦即“莎味”所在即其深刻的人性主题和对人物精神世界的深入挖掘表现、血腥恐怖与阴森压抑的剧场气氛和强烈的悲剧性。 
莎士比亚的悲剧历来有“性格悲剧”之称,他往往把人物置于尖锐的外部矛盾冲突的漩涡之中,刻化、展现人物剧烈的内心矛盾、情感和人性的裂变,对人性问题进行洞微索隐、鞭劈入里的深刻哲理思考。就此而言,他的悲剧往往又被称作“心理悲剧”、“激情剧”。
《麦》剧有内外两条矛盾冲突线索:一条是围绕夺取和巩固王位,麦克白与国王邓肯、大将班柯、麦克德夫等人之间展开的你死我活、刀光剑影的血腥斗争,此为外部矛盾冲突线;一条则是内部矛盾冲突线,是在麦克白内心展开的人性与野心之间的剧烈矛盾和情感冲突。剧本的主人公麦克白本来是赫赫有名、功勋卓著的有为将领,深得国王的信赖和民众的拥戴,但却在平叛凯旋途中受到三个女巫预言的诱惑和妻子麦克白夫人的怂恿而野心大发,在国王邓肯到他家作客之际弑君篡位,登上王位之后为巩固王位又滥杀无辜,而犯下一系列血腥罪行,最终走向毁灭。通过麦克白的悲剧莎翁表现了文艺复兴时期复杂的社会现实以及极端个人主义恶性发展与人文主义的仁爱原则之间的尖锐矛盾,探索野心如何毁灭人性、如何对野心加以制约的哲理主题。 《血》剧在处理原剧的内外矛盾冲突时,准确把握原剧精神,把外部冲突仅仅作为触发性因素,把人物心理以及人性与野心之间的矛盾作为艺术表现的重点。
如计镇华扮演马佩在遇到仙姑之后,以“前弓后箭”的身段和推髥的表演手段,表现人物听到他应成为“九五之尊”的预言后,由恐惧到惊喜、向往的心理变化过程。当郑王出场加封马佩“一字并肩王”后,又以精心设计的转身、“亮相”动作,刻化马佩在预言应验之后的惊叹和随之产生的隐秘心理;在《密谋》一折,以一连串的动作把人物开始时有所顾虑到最后决心下定后的自我陶醉表现得淋漓尽致;《闹宴》一折,用架子花脸、武生、丑角等行当的身段与动作,并辅之以抖髥、甩发、蹉步、跪步、变脸、舞剑一连串技巧,表现马佩在弑君、杀杜之后,看到杜戈鬼魂而产生的犯罪、恐怖感 。上述精心设计、且富于创新精神的动作表演与韵味十足、诗意浓郁的唱白相结合,把人物的心灵蜕化、精神裂变的过程表现得极为细腻、详尽,有力地传达出原作批判野心腐蚀人性、人性探索的哲理主题和心理剧的风格。
《麦》剧是莎剧中最为具有血腥恐怖和阴森压抑气氛的一部悲剧。莎翁的悲剧多以血淋淋的结局收场,但这部悲剧不仅结局充满血腥,而且流血杀戮贯串全剧。从第二幕麦克白刺杀国王邓肯开始,第三幕杀死大将班柯,第四幕杀死麦克德夫的妻、子,直到第五幕最后双手沾满血腥、恶贯满盈的麦克白被麦克德夫所杀、麦克白夫人自杀身亡,几乎每一幕都伴随着流血、死亡。血腥的杀戮给全剧涂抹上一层浓重的血色。出没于荒原、山洞之中的女巫、幽灵和满身血迹的班柯的鬼魂也在某种程度上推波助澜,渲染出一种浓重的阴森恐怖的气氛。同时,“密谋”的使用也使全剧阴暗压抑的气氛变得更为浓重。另外,在此方面莎学家们津津乐道的还有“血”与“夜”的意象。在剧中,有形之血与无形之血(麦克白夫人臆想之中手上总也洗不掉的血迹、血腥)通贯全剧,主要事件都发生在浓重夜色的掩蔽之下,“血”与“夜”所构成的主导意象,有力地营造出剧作的血腥、恐怖气氛。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剧中麦克白夫妇刺杀邓肯之后突然听到“敲门声”,这一细节可谓莎翁的神来之笔。英国散文家、文艺批判家德•昆西曾在《论<麦克白>剧中的敲门声》中论述敲门声的作用,认为它“把一种特别令人畏惧的性质和一种浓厚的庄严气氛投射在凶手身上” 从而凸现出凶手的阴森可怕。实际上,从接受美学的角度来解读这一细节,它还具有烘托惊恐紧张气氛、把读者引入剧情的作用。 《血》剧在改编时,由于故事情节方面基本上忠实于原作,因此由原作剧情杀戮、血战、密谋所带来的血腥恐怖气氛并未衰减,同时还通过对鬼魂、仙姑所作的别具一格的中国戏曲化的处理,有了进一步的强化。如《闹宴》一折,让杜戈的鬼魂以头披黑纱、白满髥口杂以红髥的扮相,从底幕中悄然出现在马佩的龙椅之上,陡添一种神秘恐怖气氛。《求巫》一折,马佩到鬼影滩求助于仙姑,在阵阵阴森的狂风之中,两个矮仙姑连跳三级到香炉顶上,高个仙姑则慢慢从香炉之中显身而出,形成一个神秘的立体造型,也是颇能渲染气氛的创意之作。
“血”与“夜”的意象在《血》剧中也得到了充分使用。不能不说明的是《血》剧删去了原作中的“敲门声”这一很能烘托气氛和表现人物特定心理的细节,可谓一大遗憾。 
《麦》剧也是一部具有强烈悲剧性的戏剧。其悲剧性的产生主要源之于作为“英雄”的主人公的毁灭以及在此毁灭过程中主人公的心灵搏斗和挣扎。与一般悲剧不同,这部悲剧不是表现作为好人或英雄的主人公如何被外部邪恶势力所毁灭,而是人物如何被自身因素——人性中的缺点(野心)所毁灭,因此它依然符合悲剧表现美好事物毁灭的基本精神。因而,作为“英雄”的主人公麦克白愈有价值、愈有一些伟大、美好的品质,其毁灭就愈有悲剧性;其次,在人物毁灭过程中人物对野心愈极力克制,理智、人性与野心之间的抗争搏斗愈剧烈,就使人物终究被毁灭的命运显得格外令人遗憾、怜悯和具有悲剧色彩。在此,剧作所体现的是一种西方传统的悲剧观念和悲剧精神。 
《血》剧与《麦》剧相类的是都把马佩作为一个英雄毁灭的心理历程作为表现重点,其不同在于《血》剧某种程度上削弱了郑氏在马佩毁灭过程中的作用,突出马佩作恶的主动性。《麦》剧中,麦克白的毁灭的主要动因是女巫预言的诱惑和妻子这个面如桃花、心如蛇蝎、心地歹毒的恶女人的挑唆和激励,突出表现的是麦克白如何在妻子一步步挑唆和刺激下,野心迸发而最终走向毁灭道路的;而在《血》剧中尽管郑氏在马佩野心膨胀、走向毁灭的过程中也起着重要的诱导作用,但马佩的野心一点不在郑氏之下,只不过他比郑氏思虑更多、更为慎密而已。弑君篡位不仅是郑氏所想,同时也是马佩自己心中所愿,剧中马佩一句“妃子,你有此心,难道我就无此愿”,一语道破郑氏所讲不过是他潜抑内心的隐秘意念而已。与此相应,在《血》剧中马佩弑君篡位之后所受到的心灵折磨和良心的灸烤与《麦》剧相比,也有所减弱,从而体现出中国传统戏剧观念与西方悲剧观之间的差异。
尽管如此,我们看到《麦》剧所包孕的悲剧精神依然在《血》剧中作了强劲有力的表达。虽然中国传统戏曲中并无西方式的悲剧观念,但《血》剧的基本精神依然是悲剧性的。 
行文至此,《血》剧是否具有“莎味”,已无需赘言。英国《每日电讯报》在《血》剧在英国演出之后说作的专论《爱丁堡艺术节——中国的麦克白》可以说是对这一问题的最好回答:“昆剧《麦克白》的演出获得了令人可喜的成功。令人着迷,激动人心,同时又令人难以置信地忠实于莎士比亚的原著” 。毫无疑问,昆剧《血手记》的改编上演是对莎剧进行中国化改编的一次成功尝试,也是昆剧吸收借鉴外国优秀剧作的创作题材和经验,使昆剧走向现代化、焕发新的艺术生命的一次重要实践。
作者:亢西民,1957年生,山西师大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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