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是盗的,想你活在我编织的梦里是真的。
魔女站起了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土还混着些暗红的血,一滴一滴地从手上滑下来,落在雪里,刺目惊心。
“凭什么只有王子能屠龙?”魔女愤愤地想着,带着怒气的竹签穿透了刚杀好的兔子,放到一旁的篝火上烤了起来。
她也能屠龙。啊,屠龙以后,就能迎娶漂亮的公主。据说公主美丽优雅冰雪聪明…关键是好看。娶了公主以后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篝火爆起“噼啪”的小火花,烤野兔的香气和魔女的幻想交织在一起,映得小魔女眼睛亮亮的,森林也亮亮的。
木桩后的小精灵带着睡帽悄悄偷窥,红色帽子上的小白球一跳一跳,带着篝火的反光。他好奇地看了看小魔女,突然惊奇地发现自己被光圈束缚住,快速将他拖向小魔女。他看着魔女仍在摆弄烤兔的背影,委屈地挥动小爪,当然是徒劳。他被光圈拽到魔女身边坐下,看她转头,灵动狡黠地冲他笑。小精灵抖了抖脑袋,睡帽上的小球跟着抖了抖。魔女伸手弹了一下,复杂神色一闪而过。小精灵抬起爪子,战战兢兢地擦了擦眼睛,看见魔女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容颜一如往昔。
一如往昔。他奇怪自己脑袋里怎么突然蹦出这个词语。
算了,大难临头,想那么多没用的。精灵低了头,偷窥被发现的羞耻和死亡的恐惧笼罩了他。魔女没有任何动作,只和他一起,呆呆地凝视那只烤得冒油的兔子。魔女侧脸轻轻问他:“喂,你过的怎么样?”
“我,我就生活在森林里,过得…挺好的。”精灵支支吾吾地回答,掺了些怅惘。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局促地坐着,偶尔抬眼,窥下啃兔子的魔女。火光映在魔女袍子上,映在烤兔子上,映在啃噬着兔子的虎牙上。夜里的秋风吹过来,滋生了白日里不曾有的脆弱孤独。小精灵想着,再看她几眼,再多看她几眼吧。
可不知不觉,周身暖和了起来,精灵似乎有了困意。恍惚间,他看见身上披了绣着魔纹的袍角,有个略带笑意的声音轻轻说了什么。精灵头一歪,睡过去了。
王子有着每个中二少年都有的屠龙梦,每个中二士兵都有的将军梦。
公主有着每个淑女都有的技艺:琴棋书画、唱歌跳舞、以及插花茶艺。
像所有的故事一样,王子想屠龙,不管有没有公主被抓走。而公主想谈谈琴唱唱歌,闲来无事吃吃喝喝,做个皇宫里漂亮的小废物。
又和所有的故事不同,公主喜欢龙,那个传说中会喷火会战斗会抓走公主的大家伙。可她也不想成为被抓走的公主,毕竟她想无忧无虑地做个漂亮低调的小废物。王子想斩下龙的头颅,尝尝龙肉粥龙肉汤龙肉火锅的味道…啊不,成为大英雄。可他又对大英雄不感兴趣,他只想普通地领兵、普通地打仗、普通地做个…王子也好,将军也罢。可是国家没有外敌,只有森林边缘有那么一条传说中的龙,王子不晓得自己是不是骁勇善战,也不晓得龙有没有杀头死罪,既然故事里的大多数龙都是恶,那这一条,也没什么区别。
龙是一条孤独的龙。
龙每天凝视着太阳。因为是龙嘛,所以眼睛不会瞎。
龙拥有一整座城堡,可他还是喜欢缩在城堡最高、也最狭窄的那座尖塔里。
尖塔恰恰只容得下龙的肩胛到爪子。原本粗粝的砖石塔壁已经在长久的岁月里被龙鳞磨得有些光滑了,朝着东方的墙壁甚至有些外凸。那是龙昂首所望的太阳。
当精灵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枯叶里。身上没有魔女袍子,身边也没有魔女。可莫名地,他就觉得该走向哪里。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从这边转到那边,走到那个覆着铁皮又沸腾着发烫的东西从这个国家又转到那个国家。
他走啊走啊,不知道在找谁,不知道要找什么。森林里死寂得可怕,连一只老鼠、一只猫头鹰、一匹小马都没有。
只有雪。一望无垠的森林,无边无际的雪。
像要把人悄无声息地,溶进哪里去了。
待到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精灵看见了魔女,魔女看见了龙,龙看见了太阳。
精灵眼里的魔女是呆呆的,眼神和烤兔子时一模一样。
魔女看见今天的龙好像有什么不同,与许多年前不同,与许多次前不同。
更颓丧、更沉寂、更孤绝、更沉郁。
龙看见了一轮撕裂黎明的太阳,正喷薄得热烈。
突然,一声古朴悠长的龙吟。窗户应声而碎,阁楼瞬间倾颓。
龙从仰望太阳的小阁楼里翱翔而出。
龙缩紧了他厚重坚固的鳞甲,收起了锋锐的指爪,叠起羽翼,最后一次深深、深深凝望他的太阳。
龙撞上了那个披着铁甲的火球。
冒着火焰的流星划过天空,不知是龙未燃尽的甲胄,还是无名的哭泣。
魔女闭了闭眼,城堡渐沉入雪。悄无声息,带着些疲惫。
她的目光抚摸过每一处尖塔,想着龙用指爪扣住砖瓦,昂首站立的模样。
她久久地凝视着破碎的瓦砾,直到坍塌的尖顶完全湮灭在雪中。
也许只是几秒,也许只是几生。
精灵站在魔女身后,身体慢慢透明。
她终于转过身,看见精灵,看见他身后的大雪茫茫。
魔女的手指似有一瞬的战栗,像是病人临死时心脏的最后一跳。
精灵看了看她,看了看太阳。
再想看魔女时,目光无法再移回了。
“原来第九十九次我目标的改变,也换不回你献祭的魂魄和森林的生机。既然每一次都甘愿以身饲我,以灵魂换我轮回冒险,何不最初就清清白白地活在这人间?”
王子目睹了这一切。
王子在龙撞向太阳时候就赶到了。
可他看见飞翔时平静的龙,屠龙的念头早已消散。
他望着平静的魔女,只歪头想了想,又是何必。
必不如初。
魔女站着,无泪也无言。
她放空地站了一会儿。
她掸了掸袍子。
魔女优雅地,转身走远了。
而流星,更长更长地划过天空,划过枯叶,划过白雪,也划过公主的眼帘。
公主许了个愿。
愿龙平平安安。
几月后,皇室联姻。
公主的婚纱像落雪一样洁白,王子的鬈发像阳光一样耀眼。
他们站在最高的城楼上,执手静听万民跪拜赞叹。
还有一个姑娘,目光穿过悠长、悠长的地平线。
刘力源
在镜子里看我是怎么c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