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二)
“百日红”原名孟鹤堂,是雍亲王府上一个小书童,具体祖籍不可考,雍亲王的福晋好戏,家中大小堂会不断,往来的皆是京津两地的名伶。孟鹤堂竟也学会了几出,一次亲王回到府中,在内宅竟然听到唱戏的声音,心中大怒,虽然豢-养-戏-子在旗人中并不出奇,但是雍亲王自有一套处世之道,坚决不允许府上任何人与戏子勾搭成奸,可是也担心家丑外扬,便亲自去查看。
一看之下,竟然是小小的孟鹤堂站在花园隐蔽处口中咿呀,雍亲王仔细去听,竟然是一折《坐宫》,正唱到“我这里走向前再把礼见,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一段西皮流水,雍荣自如,身法手眼,有模有样。雍亲王心中感叹,这孩子只是远远听了一些戏,竟学的这般以假乱真,或许老天爷赏饭吃,当即联系了孟鹤堂的婶婶,免去了孩子的典金,并托人送去了当时京城最大的戏班「谦德堂」。
十二岁的孟鹤堂拜了师父,正是京城鼎鼎有名的于老板,于怀德。于老板一听孟鹤堂说话低沉暗哑便知道孩子正在倒仓,拱手便说戏班子不能冒这个风险让人把孩子送回去,没想到孟鹤堂突然开口唱了一段《武家坡》
哎,狠心的夫吓!
听一言来气难忍,
无义儿夫骂几声。
一段西皮二六,嗓音竟然哀艾婉转,于老板大吃一惊,再细问这孩子从来没学过场戏,全是听来的,知道这是个好嗓子,便收下了孟鹤堂,让他再倒仓期间好好保养嗓子,练习身段。
一年后孟鹤堂倒仓期结束,开始登台,首演《碧玉簪》,于老板力捧,孟鹤堂压轴,「谦德堂」连演百场,声动京城。“百日红”的名头便一炮打响。
虽然人红了,孟鹤堂仍念及雍亲王府旧恩,但凡有新排的戏,无论多忙,一定会来府上先演一出,王爷福晋的生辰自不消说,到了时候就会来府上唱一个晚上的堂会,分文不取,戏班子的费用全从自己的包银中出。
这样有情有义有本事的角儿在京城当然是一日红过一日,于老板爱才,在孟鹤堂刚刚满22岁就许了他自立门户,攒了「良堂社」。那个演出才叫盛况空前,每晚的花篮把剧场和后台堆得满满当当,剧院前停的汽车能连成百余米,相反师父的「谦德堂」到有些寂寥了。
在孟鹤堂25岁那年,京津两地的戏曲好事者,要评选“当世十大名伶”,梅博士、程老板、荀老板自不待说早早入围,百日红与于怀德在全民票选排在了前十三位,入围者都卯足了劲,排新戏,连轴演,人们都翘首以盼百日红再现当年连演百场的盛况。
孟鹤堂与于老板的师徒之争自然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因为两位同是唱青衣的乾旦,这一年的岁末堂会,两人都是卯足了劲,可谓针尖对麦芒。
「良堂社」连演九场《玉堂春》的广告一惊打出便声惊四座,「谦德堂」也不甘示弱,准备了师徒父子专场连演九天。
第八天晚上,孟鹤堂收到师父的纸条,希望明晚歇一歇,然而九天的票早已经售罄,孟鹤堂不能对观众食言,继续演出,结果最后一天师父拿出了箱底节目《法门寺》,却在下场之后一口血吐在了后台,昏迷不醒。
原来师父辛劳半生,身体已不复当年,更没法与如日中天的孟鹤堂相比,与自己徒弟相争又是积郁成疾,那一天的纸条已经师父不得不为之的求和信,而孟鹤堂却坚持演出……最终师父郁郁而终。
孟鹤堂因此自愿退出“当世十大名伶”评比,解散了「良堂社」为师父披麻戴孝半年后离开了京城。
梨园行有个约定俗成的说法,叫“北京学艺,天津唱红,上海挣钱”,「谦德堂」的师兄念及旧情,劝孟鹤堂去上海发展。
孟鹤堂听了师兄的建议,只身赴沪。无亲无故,纵然是京城红透的名角儿,到了上海到底是不熟悉十里洋场明里暗里的各种规矩,虽然「荣声社」的老板听了他在京城的名气,有意要捧他,却也是抵不过同行的倾轧,中间甚至被下毒,险些出了意外,在上海小半年,也没有打出什么场面,老板惜才,直言上海这地界容不下孟鹤堂这样硬朗坦白的性子,劝他去天津。京城是孟鹤堂伤心之地,他甚至无意再北上,而是一路南下,到了南城,栖身在一个叫「隆昌」的小班子里,南城是小城,民风到底是比上海淳朴容纳了些,但南城虽小又地处南方,风雅文人却是不少,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在此聚集交换着各种信息,也是有一些人颇见过些市面。
孟鹤堂初登台,用的是“玉笙箫”的艺名,票友们听说新来了个乾旦,颇有些好奇,口耳相传,开始的几场,不过是挨在几个角儿当中唱一段,并不惹眼。但后来一出《鸳鸯冢》,有段西皮慢板,是极难把握的,小戏班子很少上这样的节目,新来的这位叫“玉笙箫”的乾旦却唱得行云流水,不愧对他“玉笙箫”的艺名,懂戏的人一听便知不同凡响,孟鹤堂很快打开局面,成了台柱子,「隆昌」的票卖得出去了,来听戏的人也多了起来,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这不就是当年声震京城的名伶“百日红”嘛!
巧的是,当年上海「荣声」戏院的老板也因为厌倦了十里洋场的生活,举家搬迁回了老家浙江,闻听“百日红”重出江湖,特地寻来,与孟鹤堂也算是有缘,二人当即攒了个戏班,老板心中对当年在上海让孟鹤堂被人构陷一事耿耿于怀,就给新戏班取名「新荣声」,算是还了一个心愿。
“南城有一个叫「新荣声」的戏班,台柱子是孟鹤堂,大哥,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阿诚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先别急,我告诉你孟鹤堂的事情,就是为了引出这位周公子,再跟你说我们这次任务之前,先得说一说这两个人物。”
阿诚听到明楼说“我们这次任务”,心中暗暗吃了一惊,难道组织最终决定还是要明楼身犯险境?
这边明楼继续讲述——
孟鹤堂是亚圣之后,家中祖父本有官职在身,驻在城北的雍亲王封地上。祖父因为一场义-和-拳无辜受累丢官,最后郁郁而终,孟鹤堂是庶出,生母染病早亡,不受家族待见,父亲去世后渐渐生活困苦,无依无靠,府上的婶娘见孟鹤堂年幼又生的乖巧,于心不忍,将孩子送到雍亲王府上做打杂的小侍从。
但是孟鹤堂年纪太小本来也做不了什么重活,加之是亚圣之后,自幼耳濡目染也懂得许多诗词歌赋,雍亲王便索性让孟鹤堂做了自己孙儿的书童,孟鹤堂6岁到府上的时候,那位小公子刚出生。小公司的父亲年轻时受的西式教育,一直对满清朝廷颇为怨怼,且积极参加南方革命军,雍亲王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是个对抗朝廷的叛徒,对儿子一直不待见,小公子的生母是镶蓝旗的汉籍旗人,母家姓周。
阿诚听到这,终于有点理清这兜兜绕绕的关系了,看着明楼抿了抿嘴唇,拿出船上的保温壶给明楼倒了点茶,明楼捏了捏阿诚的手,继续说下去。
小公子因为父亲的缘故,在雍亲王府上自然得不到大家待见,生母也是命薄之人,诞下小公子后没能等到儿子满月便一命呜呼,孟鹤堂算是他童年生活唯一的陪伴,孟鹤堂十二岁去学了戏,雍亲王府无人待见的小公子和一帮旗人子弟一起经常在戏园子里听曲儿,对戏班子里的锣鼓经文物场也算是打小薰出来的。
清帝发布退位诏书之后,一班王爷公主都没了着落,封地上甚至有农民揭竿而起自发去旗人佃主府上抄家的,雍亲王家因为出了一个革命党本来不至于下场凄惨,可是雍亲王偏偏不能接受大-清亡了的事实,举家搬迁回旧都重整兵力准备东山再起,民国三年袁-世-凯复辟就有这批人的功劳,当然这是后话了。
继续说回当年那位小公子的事吧,明楼站起身伸伸懒腰,船篷外的周公子已经换上了「云苏调」,口中唱着一支北方的小曲儿,阿诚听不出名字。
雍亲王自然早一步得知了皇帝准备弃大-清满面疮痍的江山不顾了,所以造就打发了下人,秘密收拾了细软,准备第二天一早就乘火车出关回旧都,那一晚,雍亲王府举家上下都谨慎而紧张的忙碌着,甚至连刚会说话的小格格都紧张的没能睡觉。而9岁的小公子,居然正悠闲的在月下弹弦。
雍亲王看着自己这个明明血脉相连却如同陌生人一般的亲孙儿,或许瞬间参破了什么,大-清只不是注定要亡了?就像自己的长子,注定留不住,哪怕是自小在府中长大并没有接触过自己父亲的小公子,他身上那种莫名的疏离,和这个乱世截然不同的镇定自若都让雍亲王由衷感到一种恐惧——那一夜,府上没有人收拾小公子的细软。
而小公子似乎也明白自己的处境,第二日清晨,天微微擦亮,诺大的雍亲王府只剩下几个守宅子的仆从和熟睡的小公子。
正午的时候,清帝退位诏书颁布,京城乱作一团,雍亲王府内,却鬼宅一般寂静无声,守宅的仆从瑟瑟发抖死死封闭着大门。
一日相安无事,到了晚上,沉寂的雍亲王府竟然传出悠悠的一段念白,外边有人听到,不禁驻足细听,竟是《探寒窑》的一段西皮二六,“若人多想为官宦,谁做耕田种地人?”
第二日一早,仆从发现小公子房门大敞,除了那把三弦和随身的衣物,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少,而京城最大的戏班「谦德堂」却出现了一个尚且稚嫩却面相老成的弦师,叫周九良。
“所以孟鹤堂和周九良相识于微时,也算历经人世沧桑,那为何后来又分开,周公子为什么又去了襄城?”阿诚听故事一般,也来了兴致。
明楼摘下眼镜,捏捏鼻梁,显然也是累了,“这个咱们明天在火车山,听九良自己说吧。”
周九良仍然在船头唱着不知名的北方小曲儿,夜风大了,吹起了他的长衫,突然前方石桥上一对孩童跑过,一个妇人在后面紧追,口中喊着,“小祖宗啊,带着你的弟弟慢点跑,夜深了,咱得回家了!”
看来是哪家的兄弟两个深夜偷跑出来玩儿,急坏了奶妈,阿诚想起了小时候的孩子王明台总是不敢在大哥明楼面前撒欢儿,只敢跟自己闹着玩,嘴角不禁弯出一个笑容,船头的周九良突然收了弦,站了起来,“明老师,阿诚大哥,夜深了,咱们回去吧。”
长衫的下摆迎风飘荡,拽着周九良,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一般。
那些荒唐的日子无删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