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物语】雪女（二）清明

小雨淅沥，薄烟朦胧了树梢。
杏花三春雨，楼头尺八箫。
料峭春寒褪去，转眼之间已是清明。
猫又趴在屋檐下，蜷缩成一团，微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是它的目光始终落在空中飞舞的蜻蜓身上，天知道它打的什么主意。
琵琶牧牧弹起《春风折柳曲》，四只小帝江跳着欢快的舞蹈，引得客人们一阵阵叫好，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店里新雇了一位名叫颜的座敷童子来做跑堂，我和镜姬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不少，甚至于现在有工夫坐在柜台里听琵琶牧牧弹曲。
想到这里，我拎起茶壶，又去沏了一壶明前茶。
“沙沙沙~”又有一位客人走进了店里。
她径直走到靠近墙角的那个单独的位子上坐下。
“欢迎光临，您要来点什么吗？本店明前茶免费，还有清明限定的桃花酥哦。”颜拿着笔和记录本，很熟练地迎了上去。
那客人只是低着头，用低沉冷漠的声音说：“要点桃花酥。”
我可以看到客人张嘴的瞬间，颜抖了一下。但她仍然作出微笑：“还要别的什么吗？”
“唔……还要水。”那客人这么说。
颜用笔点着下巴：“是要茶吗？”
“不要茶，只要水……雪融化的水……这样……”那客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些局促。
颜和蔼地说：“知道了，一份桃花酥，一份雪融水。一共七个子儿。”
颜记下了客人点的单，去取早已经准备好的点心。
这时，其他客人们都不自觉地离那位客人远了一些，她的周围好像弥漫着冰冷的气息，并且扩散到整个店里了。这使得那位客人在活泼的店里更加孤单，像是一座孤岛一样。
我把这些尽收眼底。眼睛的余光看到微眯着眼睛的猫又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猛地抓住了蜻蜓，塞进嘴里。
店里，颜小心地端起摆好造型的桃花酥，对我小声说：“店主，那位墙角的客人要雪融水，不知道……”
我思考了一下：“好吧，交给我去弄吧，店里应该是有的。”
我拿出一只玻璃盏，绕到了后院。
屋檐上是有一点还没完全融化的雪的，但是那里的雪掺杂了屋瓦的尘垢。
树叶上也有点点积雪，但是那里的雪染上了树叶的灰尘。
只有神龛前的雪受到神明的庇护，是干净的。
我向神明祷告，然后从神龛前取走了一盏雪。
把雪放在太阳下，过不了多久，雪就被日光融化。
我拿起玻璃盏，送到那位客人桌上。
“您的雪融水，请慢用。”我客客气气地说道。
那客人抬起头来：“可以陪我坐一会吗？”
透过客人清亮的双眸，我认出了她就是那晚的雪女。
毕竟没有第二个人会有这么清澈透亮的眸子了。
“对……对不起……是太冷了吗？我已经努力克制了……”雪女误会我不愿陪她，赶忙道歉。
我摇摇头：“不是哦，没问题的。”
我拉出椅子，坐在她对面。
“嗯……快到夏天了呢……”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是呢。”我抬头看看日历，还有一个月就立夏了。这几天明显可以感觉到天气转暖了，据说山岗上又可以看到奔跑的山兔的身影。
“到了夏天，我就不能出来了。”她似乎很遗憾。
“嗯……”我不想表现得太敷衍，但又不知道这么说，只好这样问道：“到了夏天，你们就回到山顶上吗？”
“是……在山顶的洞里……和雪童在一起……”最近变暖的天气貌似使得雪女难以忍受，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不过我还是对她提到的东西感兴趣：“雪童……传说中是雪女的孩子呢。”
“不是的！”她极力否认，“雪女和雪童都是高山的积雪幻化成的精灵，只不过雪童的个子比较小，样貌也和孩童一样，才会被误解成雪女的孩子。但是话说回来，雪童那家伙总是很幼稚，说是雪女的孩子，倒也不过分呢。”
“到了冬天，才会再下山吗？”我问她。
她想了想，回答道：“也许吧。以前总是这样的。”也许是想到又是一整年只能住在洞里，她的眼神黯淡下去。
“有什么愿望，或者是想要的礼物吗？到了冬天我可以送给你啊。”看到她有点不对劲，我提了一个能提起兴致的话题。
她认真想了好久，才说出：“想要一个家人，像镜姬那样……啊，算了……果然是太过分了吗……那就只要一个朋友吧……不过那也好难啊……”
我怔了一下。
雪女体质寒冷，万物不敢靠近，她通常被人们形容为美丽、高贵、神秘。而这些的另一面则是孤独。千百年来，或许她只有雪童一个朋友，年复一年守在远离人烟的高山之巅。
我想安慰她：“你可以试着把我和镜姬当做朋友。”
她只是叹了口气：“也许可以吧……我还是想去找一找……我知道会有那种人的……会吗……”
她不再言语，吃下了三块桃花酥，又把玻璃盏中的雪水饮下。
“要回去了吗？”她上次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点点头：“天要热了，我不能在山下太久……”
我送她到门口：“冬天再来啊，我会送你礼物的。”
“也许吧……”她总是说着捉摸不定的话，就这样走上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