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屋中之梦
这个不详的冬天带来了一个同样不详的春天。有魔女在的冬天是不详的,魔女对小镇造成的影响也将从冬天持续到春天,或者影响将会持续得更久,影响的范围将会更大。这个冬天很寒冷,但即使是再寒冷的冬天也不能阻止人们对魔女狩猎的热情,他们并没有受到过魔女的迫害,甚至还在不知不觉间接受过魔女的帮助,他们只是跟随大众的行动而行动罢了,他们没有领教过真正的魔女的恐怖,但狩猎魔女可以给他们带来无比的荣耀感,可以增加他们以后吹牛的资本,这就是所谓的不知者无畏吧。而他们没有浪费这个不详的冬天和他们的勇气,他们成功的狩猎了一位魔女。
起因是人们在森林的某一处发现了一个已经严重损坏的等身大的人偶,这个人偶的头不见了,手缺了一只,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很明显,这是一个被废弃的人偶。有废弃人偶的地方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诡异的传说,比那些诡异传说更诡异的是,在这个人偶身上发生的诡异事件并不只存在于人们的口中,而是真正的发生在现实里。这个等身大的废弃人偶一直在森林里漫无目的游荡徘徊,如果路过森林的人被人偶发现了的话,这个有着少女身形的残破人偶会毫不留情的撕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的手臂。
正因为这个可恶的人偶,人们才开始大规模的在森林附近搜捕魔女。因为在他们眼里,只有魔女才会制造出这种东西,他们却从来没有思考过魔女为什么会在这个敏感时期放任这个会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出来害人。到最后人们成功在森林里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发现了魔女的居所。
人们迅速组织了一次行动,魔女好像对自己很自信,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魔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人们没花多少力气就把她给抓住,而魔女也没做过多的挣扎,她被处以火刑,而她似乎向命运屈服一样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她在被行刑时嘴里还在嘟囔着:
“…我犯下的罪,我用善行来赎,我未赎完的罪由我的命来偿还…”
可人们并没有找到那个残破的人偶,魔女也没有提到过任何有关人偶的事,魔女的屋里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人偶的物品。那个来路不明的人偶却在这个时候销声匿迹,谁都找不到了。
参与魔女狩猎的人们为了不引起恐慌而强行把残破的人偶归入那个魔女的造物之中。
他是小镇上的一位青年,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与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们混在一起。那些人整天认为自己迟早有一番大作为,并且都有着一种相当令人费解的怀疑精神,他们会对某些事物怀有毫无理由的质疑,如果他们的质疑是正确的话也只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而且在他们看来他们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其他人的想法都是愚昧无知的体现。
他们喜欢窥视别人的秘密,还美曰其名说是为了防止罪恶在小镇上滋生。他们把治安官当做废物,并自诩小镇治安和道德的守护者,聚在一起的他们放大了彼此的支配欲和窥视欲,他们打着维持秩序的名号去窥视他们想窥视的人的秘密,对于他们不感兴趣的人和事他们是看都不会去看一眼的。他们就是那种自家门前的积雪都不扫,却说别人家门前的积雪有碍交通,跑到别人家强行让别人扫雪的人。
他们正在激烈的讨论着那个残破人偶究竟来自何处,出自何人之手。他们几乎都各有各的意见,就是没有人认为那个人偶出自那个已经被处刑的魔女之手。这样意见众多的讨论到最后都是不会得出结论的,他们只不过是闲的无聊罢了,很快他们就会转移兴趣的,到那时他们会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与往常一样静静看着那些人讨论,他不参与讨论,他只是觉得和他们待在一起自己就找到了组织,不再孤单罢了。
春天到来,河面上的冰层的裂解,堆积在路面上的积雪在春天的阳光下开始消融。白茫茫的地面开始露出隐藏在白色之下的各种各样的色彩,那些在冬天隐匿起来的东西也重新开始了活动,被冰雪覆盖阻挡的秘密也开始显露出来。
这个少女随着春天一起出现在镇上,她几乎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出现在人们眼前,然后悲剧就发生了,那是如此的突然,没有人怪罪她,没有人认为那是她的错,但她认为那是她的罪行。
她有些神不守舍,或许是那件事对她打击太大了,又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这个不得而知。能确定的一点是,她是来购买食物的。在这个漫长而严寒的冬天里,每个人的食物都不太够,而她那点可怜的食物储备恐怕早已见底了吧。那个大婶料到了这一点,生病的大婶独自一人冒着严寒给她送去食物,她住在小镇与森林的交界处,大婶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一直走,就再也没回过家了。大婶是镇上最疼爱她的人之一,真不知道接受了各种打击的她是如何撑过这个极为漫长的冬天的。
他看见了她,他像以往一样挪不开眼睛。过去了一个冬天,她没什么变化,依然的金发,宝石般的蓝眼睛,人偶般精致的脸庞,以及一如既往的生人勿近的气息,犹如在杂乱的野花杂草丛中傲然绽放的鸢尾花,无论其他花有着多么复杂的艳丽色彩也不会黯然失色,与现实格格不入的童话里的鸢尾花。
但她的眼睛没有以往那样澄澈明亮,而是暗淡了许多,失去从前的光彩。其实只是他没发现,她的眼睛早已经暗淡了下来,只不过不明显,当焦虑、不安、恐惧、悲伤等情绪交织在一起时,她爆发了,她的眼睛暗淡了,她整个人都憔悴了,瀑布般的金发失去了以往的光泽,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病态。
当他的那些小伙伴们见到他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个路过的女孩看的时候,那些人便想到了一个恶趣味十足的恶作剧。
那些人中说话最有份量,地位相当于他们领头人的人对他说:
“你看啊,那个女孩是不是很漂亮,我想到她家好好拜访一下,你说好不好呀。”
他听到那句话时,他正不知在想什么想得正出神,他先是一愣,接着便急忙说:
“那什么,按她的性格来说她应该不会让陌生男人到她家去吧…我是说…我…最近恶运都接二连三的找到她,她应该没……”
“我们进别人屋要经过主人同意吗?记住了,我们是为了他们好。我发现最近发生在她身边的事都很奇怪。我们应该好好调查她一番的。”领头人煞有介事的抬头看了看周围,然后在他耳边低语。“我,我们怀疑她才是真正的魔女。”
他听到这里,挑了一下眉,眼睛死死的盯着领头人,好一会才好像了解什么似的笑了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这可不是在和你在开玩笑啊。”领头人眼睛瞪的如同铃铛一般大。“恶运接二连三的找到她不是很蹊跷吗?为什么最近死的人都和她有着各种各样的关系?为什么她要住在镇上最少人住的地方,而且她还是自己一个人住的。听说她是没落贵族,家里除了祖上留下遗产之外还留下了一些古怪的书籍或卷轴之类的东西……”
领头人向他讲述那个女孩是魔女的传闻,还说了各种所谓的证据,甚至还把这些年来每年都会在秋天失踪一个小孩这件事算到她的头上,而且非常巧的是,上个秋天就没有小孩失踪。
那些传闻他之前是也听过,不过他没有试过把那些传闻串起来放到同一个人身上去过,而且他一直都相信传闻都不是空穴来风的,再加上领头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也开始怀疑那个女孩是魔女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后,领头人单独把他叫出去。
“喏,这个给你,把这个给她喝下去。这可是对魔女专用的哦,无色无味。魔女喝了之后会慢慢变得衰弱,在魔女发现自己变的衰弱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所以你是不会被当场被发现,保证你绝对安全。最重要的是普通人喝了没事,你就放心大胆的用吧。”
领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玻璃瓶里装着某种透明无色的液体。
“这东西你哪里搞来的啊。”
“当然是我从那些专业狩猎魔女的人的手上搞来的啦。至于具体方法嘛…是秘密。你就别管那么多啦,有个潜在魔女在身边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他极不情愿的从领头人手里接过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瓶子。
“你这是在干好事哦,是在为民除害哦,是英雄哦。”
“不对!为什么是我!而且还是我一个人!”
“人多了她就会警觉,到时候就不好办事了啊。而且我们之中对她最熟悉的人是你哦,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我们中和她最亲近的人了,只有你能接近她,她是你的。”领头人说到后面几句时,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轻声细语起到了某种心理暗示的作用。
“加油哦,大家的英雄。”领头人朝离开的他喊道。
领头人给他的那只不过是一瓶媚药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下瓶子。只是他心中隐隐觉得他表现的机会来了,他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所以他才和他们混在一起。从小混混到英雄,谁不想啊。最差也能和她交个朋友什么的,人生最重要的转折说不定就这样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来临。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觉得他在行动之前应该好好的了解一下她家的格局,于是他便有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去偷看她家的理由。
这可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窥私欲,这是为了镇上的大家。如果她真的是魔女的话,那自己就救了很多人。如果她不是魔女的话,那自己就证明了她的清白,保护她了的名誉。
他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多人行动的话,他根本就不需要找借口来说服自己。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群体行动时的狂热的他,会思考做这件事的利弊,而不是盲目的跟随众人行动。
有天下午,他看见她到镇上去买东西,她拿着长长的购物清单在市集上左顾右盼。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从镇上的中心地带连走带跑地赶到了小镇的边缘。小镇与森林的交界处有一栋豪华的房子,这豪华的房子只住了一个女孩。
他站在那栋房子的窗前想要偷窥屋里的情况,但是窗帘被无情的拉上了,阴森的窗帘把他的目光给生硬的切断了。他没有放弃窗户,他希望窗帘拉的没有那么严实,起码能漏出一条小小的缝隙,好让他可以稍稍的窥探到里面的情况。可惜的是窗帘拉得比他想的更严实。
他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他不想空手而归。于是他怀着某种侥幸伸出手轻轻的推了一下门。门没有开,门是紧紧关着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主人出去买东西,屋子的门当然是关着了。他心里的期望落空了。
正当他在想如何进入屋子时,大门传来了一声不详的咔咔声。他向后退了半步,他希望自己听错了。但事实证明他没有听错,因为大门又传来一阵咔咔声,这一次他听得无比的清晰,是有人在捣弄门锁。
她是一个人住的,而她现在已经出门买东西去了,屋里应该没人,如果不是有人入室盗窃的话,那门后面的是什么。难道真如那群人所说的,她是魔女吗。他试图不让自己往她是魔女的方向想,但他的脑袋已经一片混乱无法阻止自己乱想了。
他的本能告诉他要立即逃跑,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他已经动不了。如果现在立即从门里蹦出一只面目可憎的怪物的话,说不定他还有勇气给那怪物一拳。但未知的事物是最恐怖的,对未知的恐惧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门锁咔嚓一声打开了,这屋子的大门是对开门,一边门板被拉开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似乎有什么人在缝隙后面窥视着他。一股寒意从他脚下升起,然后在他的背上扩散到他全身的每个毛孔。接着,被拉开的缝隙渐渐扩大,阳光从打开的门中渗入屋内,屋内阴沉的气氛被驱散不少,特别是那些放在墙上的架子上的瘆人的人偶,虽然那些人偶在阳光的照射下减少了不少的恐怖气息。但人偶的眼睛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好像有灵魂附着在上面一样,这让这些人偶看起来更加的诡异了,这是名副其实的人偶之屋。
紧闭着的门板后面探出来半个脑袋。在那个露出来的半个脑袋上他看到了他一直想近距离欣赏的蓝眼睛以及那如同瀑布般的金发。那个应该只存在于幻想中如蓝宝石般吸引人的眼睛在盯着他,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更让他说不了话。他很少怯场的,如果他的伙伴在的话,别说怯场,他甚至能当场把她揪出来,再闯入她家里肆意的翻她东西,可惜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而且现在她锐利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透心凉,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在如此瘆人的场景下,空气几乎要凝固,他感到自己有些呼吸困难。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依旧盯着他。
“那什么…我……”他好不容易才张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此时他注意到了她身后那些几乎放了一墙的瘆人的人偶。现实之中有谁会在家里放这么多人偶呢,她真的像是存在于童话之中的人物。他这样想。
“我听说你…有各种各样的人偶,我很感兴趣…就是我……”
“你对人偶感兴趣?”她终于不再躲在门后面。“先进来再说吧,前提是你是真的对人偶感兴趣。”
她的眼神没有之前的锐利了。
于是他迷迷糊糊的就进门了,等他听到啪嗒的关门声后他才清醒过来。
门被关上后屋里瞬间就暗了下来,黑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住他的脖子让他感到窒息。他觉得在黑暗中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他,觉得黑暗中某些东西在窃窃私语,有某些东西在四处游走,有某些奇妙的东西在酝酿着,他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心理作用。处在这几乎在哪里都能看见人偶的大厅里,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害怕人偶,他害怕那些虚假无神的眼睛,也更害怕那些真实明亮的眼睛。紧接着传来刷的一声,刺眼而又让人感到安心的阳光再次渗入了这个让人感到不安的屋子,是她把窗帘给拉开了。一股无名的温馨感充满了这阴暗的房子,尽管很微弱,但这是他在这里唯一的慰籍。
她让他坐在一边,然后就跑去厨房泡茶去了。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如坐针毡,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毫无准备,他想不通为什么她会回来了,她怎么会这么快就买完东西并在他来这里之前就回家了。他不敢问她。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他感觉这满屋的人偶都在盯着他看,那些人偶的目光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直直插进他的内心。那种窒息感又来了。
她把茶端了上来说:
“事出突然,什么也没有准备……”
“没关系的,突然登门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才注意到了她脖子上挂的吊坠,吊坠上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她那蓝宝石般的眼睛在真正的蓝宝石前非但没有显得黯然失色,反而眼睛与宝石相互交映显得更加的美丽,也显得更加神秘。他在这之前从没有见她戴过这吊坠,刚才他看见她在买东西的时候也没有见她戴着。
气氛一度十分的尴尬,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要说什么话来缓解气氛,因为她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一样一直在盯着他看,而且她丝毫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
两人都很紧张。
他觉得自己的手怎么放都不自然,便喝了口茶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你不是说你对人偶感兴趣吗?”这句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话打破了这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他松了一口气,便赶紧顺着话题说下去。
“啊,对。其实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怎么喜欢人偶……”说着,他看了一下满屋的人偶,打了个寒颤。“而且还有这么多的人偶。”
“你知道为什么大多女孩都喜欢玩人偶呢?”
“这个我还真没研究过。”
“就和你们男孩玩角色扮演一样,你们把自己想象成各种角色。我们会下意识的把人偶当成自己,给人偶穿各种自己想穿的衣服,去做自己想做的各种事情,来满足自己。”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又睁开眼带着有些许愉悦的说下去。“或者把他人代入人偶,让人偶代替不能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又或许把人偶当成假想的朋友,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朋友,人偶就是代替品。”
她呡了一口茶。
“无论是那种情况人偶都是永远的存在,不会毫无征兆的离开,是永远的朋友哦。”她又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句。
也难怪,她父母从小在她还十分年幼的时候就离世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幸好她父亲有一个比亲生兄弟还亲的朋友,她父亲的朋友及其家人都很照顾她,就因为这样她才过上了比较正常的童年。只可惜意外总是突然发生的,出人意料的事情总会一发不可收拾。
“按你说的,那你也应该有一个代替自己的人偶吧。”他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只能把脑子里能想到的话不经思考就说出来。
“虽然我玩人偶属于后者,但我的确有一个代替自己的人偶。”
“嗯…在哪里啊,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至于这个嘛,或许你已经看见了也说不定。”
“这个说法有些微妙啊。”
他终于舍得放下茶杯了。
“啊,对了,你要看一下那个东西吗?”她指了指一边的房间。
“啥?什么东西。”
“怎么说呢,应该说是一个移动小剧场吧。”
“嗯…啥?”
“还是去看看吧。”
有了话题之后气氛缓和了不少。她或许渴望和别人,又或许是找到了一个能和她讨论人偶的人而高兴吧,又或许两个都是,又或者两个都不是也说不定。
她带他走在一间堆满各种杂物的房间。这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制作人偶的材料,缝制人偶衣服用的布料,各种奇奇怪怪的材料,以及一个显眼的大箱子。
她掀开一块像是舞台的幕帘的红布,然后她把红布下的东西推向他让他看清楚。那是一个看起来像箱子的东西,这东西下半部分是密封的,看起来带有一些小机关,底下带有小轮子,上半部分带有可打开的玻璃,玻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舞台。没错,这一个可以带着到处跑的缩小版舞台。
“我想用这个来表演人偶剧呢。”
这东西并不像一般人偶剧所用的舞台,一般人偶剧需要多人操控人偶,所以躲在幕后的操偶师需要一个较大的背景。可这个移动小舞台看起来两个人在上面表演最舒适,再多一个人就显得拥挤了。不管怎样,这东西的问题大得很。
“怎么说呢…很有你的风格呢。”
“你又知道我的风格是什么?其实你们都给我打上了些奇奇怪怪的标签了吧。”
“不是…我是说,这很符合你…单人…独立…对!独立的形象!”
“行了,行了,你连拍马屁都不会,就别勉强自己了。你先到客厅等着吧,我收拾一下。”
“那好吧。”
此时他意识到机会来了,就像是上天有意帮助他一样,他可不能浪费了怎么好的机会。
他几乎要小跑到客厅,他停在茶杯面前,轻轻的喘几口气,他慢慢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他拔开塞子,慢慢的把瓶子里的无色无味液体倒进她的茶里。
他在倒液体的时候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在昏暗的屋子里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自己。那些人偶仿佛都拥有生命,它们似乎躲在暗中窃窃私语,似乎在嘲笑他,似乎随时都准备扑向他。
当他把瓶子放回口袋的时候,他的手心,他的背上出满了冷汗。他觉得事情有些太顺利了,无论是天时、地利还是人和全部都在他这边。
当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时,他感到窗外有一道锐利的视线在盯着自己,一股熟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然后再次从他的背上扩散到他全身,窒息感重回他的身体,他全身忍不住在颤抖,无名的恐惧再次占领了他的心头。当他稍稍克服自己的恐惧并艰难的转动自己的脑袋来查看窗外的情况时,却发现窗外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刺眼的阳光和正在阳光下消融的积雪。
可能是太过紧张而出现的错觉吧。他这样来说服自己。
“怎么啦?”
这句话搅动了近乎死寂的空气,同时也惊动了他的心。幸好他控制得住自己,不然就要出洋相了。
她已经收拾完了,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多出来一个人偶。
“没…没什么,只是……”
“只是?”
“…住这里不感觉压抑吗?”
“不是特别的喜欢人偶的人待在这种满是人偶的房子里,难免会感到压抑。你感到压抑的根本原因是你害怕人偶,是心理问题,习惯了就没事了。”她坐下喝口茶。“…大概吧。”
他的眼睛在她喝茶的时候根本就无法挪到别处去,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嗯?这茶怎么一丝丝的甜味,以前都没有发现啊。”她接着又把剩下的茶给喝完了。“嗯。果然啊,是我的泡茶技术提升了,能把茶泡得提升一个层次,真不愧是我。”
她突然就得意的自言自语了起来。
她在自言自语的时候,他在旁边捏了一把汗。明明说是无色无味,怎么会有甜味?他在心里骂了一万遍领头人。
就在他准备验证她是不是魔女的时候,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响声。他听得清清楚楚,也很清楚那响声是某人极其小心的发出来的,就是那种明明不想被别人知道但却又不可避免的发出的声响,至于他为什么那么清楚,那是因为他在半夜回家的时候常常会发出这种响声。而且这还是从窗户爬进屋子所发出的声音。
“有东西!”他警觉了起来,他想起刚才他被人盯着看的感觉,他的神经就绷紧了。
“…什么?”她仿佛没有听见那响声。
“你没听见吗?听那声音像是有人翻窗进来了。”
“这你都听能得出来?”她眨眨眼,脑袋轻轻的晃了一下。“啊…是猫!因为这附近有猫,所以我经常不关窗户放猫进来的。虽然我不想养猫,但我偶尔也是会想撸猫的嘛。”
“那不应该是这种响声啊,猫进来是不会故意压低……”
“所以说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啦!”
不知为何她开始有些急躁了,她在握紧放在自己大腿上的人偶的同时也在忍不住轻微的跺脚。
“是猫啦。你太紧张了…来来来,喝杯茶冷静一下吧。”她在和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他,而且她还十分不正常的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画圈,就像是童话中的女巫施法的动作一样,或许她也是太紧张了吧。
她给他倒了杯茶,他也乖乖的按她说的做了,一口气就把茶一点不剩的全喝了。完全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哎,你有没有想过死后会是什么感觉。如果有一个只可以让你一人远离死亡的方法,你是会使用这个方法呢?还是像你的家人朋友一样死去呢?”
她遮住了人偶的眼睛。
他突然感觉自己头有些晕,又有些痛。他周围的景色开始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睛失去了捕捉色彩的能力,看到到东西不知何时变成了只有黑白二色,除了她的眼睛。她的蓝眼睛在黑白两色的衬托下变得诡异又深邃。
他瘫倒在地上,而她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她把人偶轻轻的放在椅子上,然后她站起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到二楼上去,她几乎把他当作空气。
当她走动的时候,他眼中的世界开始萎缩,各种物品都开始扭曲变形,变形成各种怪诞形状的物品在肆意的扭动,他的身体也不例外,一切都开始变得虚幻,一切都是那么的迷离。
难道真如领头人所说的她是魔女吗,看情况是她察觉到自己真正的目的了,自己恐怕是要死在这里了,他这样想着。
他听见了貌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得声音,那声音很模糊,几乎只能听出基本的音高。可那声音所代表的意思无比清晰的传达到了他的脑中: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你既然这么想观察我,了解我,那我就好好的让你看一下吧。当然了,你最好先抛弃你的理智,窥视他人的内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听到这句话时觉得自己是死定了,就在他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时,他眼睛又可以重新看见色彩了,他还来不及思考这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一切开始破碎了,这个空间都变得支离破碎,犹如玻璃一般碎裂成无数碎块,最后在无休止的咆哮的狂风中化作粉尘。
如果世界的一切都破碎了的话,那就不会有风,他在黑暗中重新凝聚,点点粉末似群蜂般聚集起来。他犹如掉入一个无尽深渊,不停的向下坠落。
过了很久,或者说他觉得过了很久,他终于接触到地面了,他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样重重的砸在地上。地上被砸出一个大坑,整个地面被的粉碎了,化为粉末,地面犹如柔软的沙滩。
那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声音又出现了,信息直接灌输进了他的脑海中:类似死亡的感觉如何。我母亲跟我说过,当我害怕一样东西的时候就要试着去克服它,克服害怕的东西过后总会有所得。我克服害怕的东西的方法就是直接面对我害怕的东西,可我没办法体验死亡,所以我也没办法克服死亡,也制造不出真正的死亡的感觉。所以我和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问你,这种伪死亡的感觉如何,或许我能从中得到启示也说不定呢。我已经不想再……
当世界重新构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那么的诡异,天空中高挂着一轮空心的明月,这个月亮只剩下一个布满斑点的圆环,而这个圆环也濒临破碎,似乎是被什么完全超乎他认知极限的东西打碎。
他渐渐恢复知觉,他先是在迷糊中看见空中有一个可以发出迷惑人心的光辉的圆环,圆环下面有两棵扭曲生长彼此交错在一起的枯树。这看起来像是双生树,但实际这是一棵树,这棵树因为某些原因长出了“自己”。他的目光从树上移开,他便在恍惚中看见的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在重重层叠的人影中艰难的看到了两颗蓝宝石,蓝宝石一闪一闪的从中折射出诡异的光。待他视力恢复如初时,他惊讶的发现眼前的人影竟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那两颗蓝宝石也变成了四只蓝眼睛。
此时他才察觉到,在他的周围有某种东西隐藏在黑暗中,那些东西在不停的蠕动着,在侵蚀这个世界。这东西本和他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东西从这个世界的间隙中钻进来,与隐藏在未知的黑暗中的恐惧结合。他感觉得到,这东西有数只眼睛,并正齐刷刷的看着某个方向,这东西在窥视某样东西。而天空中那个破碎的月亮已经不满足于发出微弱的亮光了,月亮的光在逐渐增强。
很快月亮的光辉变得无比的清澈明亮,像是坚不可摧的光墙,又像是缓缓流动的小溪,月光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同时却又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在洒落的月光周围围绕着像是萤火虫般的光点,这些光点就像是星光一样若有若无。极度矛盾的月光让他有些眩晕。这黑暗的世界中唯一的光辉,是这里唯一的珍宝,也是维持这里不被那东西侵蚀的最后希望。置身于月光之中的人一定会被其不可思议的光辉吸引住的,幸好他处于恍惚的状态,否则他一定会被这月光那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美所逼疯的,这或许是月亮会使人疯狂的原因吧。
藉由增强了的月光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两个人影,是她!在他面前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他想逃,但他完全动不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但没想到她又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这让他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可恶的魔女!他在心中狠狠的咒骂她。
眼前的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唯一能区别她们的就是她们之中有一个戴着吊坠,另一个没有。她们的眼神都是如此的深邃,仿佛可以透过他的眼睛窥视他的内心,而她们的眼神却像神秘深邃的大海,那蓝色的眼睛有着大海般的颜色,同时也有着可以隔绝所有人对她们内心窥视的大海般的屏障。
没戴吊坠的少女说:
“居然给我下药,我的魅力就这么大吗,那真是……”
戴着吊坠的少女说:
“苦恼呢。”
“言归正传,我制造的死亡的感觉如何?”
“看起来是没话说呢。”
“哎呀,讨厌,该不会是还在想那些儿童不宜的东西吧。”
“哎,矜持一点。他还在看着呢,你那优雅的淑女形象呢?喂狗去了吗?”
“咳咳。不管怎样,不给你一点教训是不行的。”
没戴吊坠的少女手里多出了一本书。不知为什么,他看见那本书就产生了想要去翻的冲动,他渴望书里面的知识,即使那些知识灌入他的脑中使他失去自我也在所不惜。少女打开书的时候愣了一下,又马上把书合上了。
黑暗中的东西躁动了,那东西在蠢蠢欲动,仿佛等待许久的东西终于出现,那东西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了。但那东西很快又老实了起来。
“好险啊,差点……”没戴吊坠的少女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太危险了,以后…尽量…熬过…就……”
声音逐渐离他而去。他感觉有水漫了上来,随着水位的升高,他也越来越迷糊,他觉得水全都强行往他的嘴里,鼻子里灌。他的脑袋就想要炸开似的疼痛,他的肚子似乎要被那些水撑破,喉咙像是吞火炭一样难受,他几乎不能呼吸。他想停下来,最起码也要拿手把嘴或鼻子堵起来不让水灌进来,但那不可能,那不是由他可以控制的,他只能任由水灌入自己的身体,直到自己炸裂为止。
他犹如一滩烂泥,他的神经已经麻木,他全身的骨头都互相错位,软化且肆意的堆放在一起。他觉得他的身体零零散散的分布在各处,他的意识也随之离去……
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块块的拼凑会原形的时候,他的意识回来了。他意识回来的同时,他的感觉也回来了,那炸裂一样疼痛又重回他的脑袋,随之而来的是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感觉和如同吞了燃烧的火炭般的灼热感。
他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感受到了同样熟悉触感,他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回到自己家并躺在自己床上睡觉。他想现在就起床去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这么冷的天里,人总有一起,或者现在起,或等一下再起。他最后选择了后者,更何况他现在难受得很。
他就这样被温暖的床铺封印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听到开门声,随后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你醒啦,昨晚怎么样啊,有没有和她共度良宵啊。”来者正是领头人。
“…什么?”他一说话就忍不住想吐。
“别装啦,你应该知道了吧,我给你的那瓶东西是媚药来的。”
“……”
领头人见他依然不明白便把自己的恶作剧跟他说了,那些关于那个女孩是魔女的猜测有很多都是领头人添油加醋的加上去的。
“看你这样子,闻你身上的酒味,你怕不是一个人喝闷酒去了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领头人露出一副可惜的表情。
他把自己遭遇告诉给了领头人听。
“……我记得我把瓶子里的东西倒到她的茶里,然后我又喝了她倒的一杯茶,接着我就记不得了。”
“你喝断片了吧。”
领头人离开后,他在床上躺到中午。
他起床看见自己母亲,便问她:
“妈,我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记不得了。”
“反正就是晚上回来的,还是邻居抬你回来的,说你从下午的时候开始坐在酒馆,坐了好久,坐的时候也不说话,接着就突然开始要酒喝,结果越喝越猛,拦都拦不住。你啊,我都和你说多少次了!就算再能喝也不应该那样喝啊,多容易出事啊,你有什么烦心事就尽管和妈妈说,妈妈永远……”
他的妈妈说着说着就开始教训他起来,可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了。于是他找了借口溜到外面去,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走起路来还是摇摇晃晃的。
等他和他的那些小伙伴交流时,他才发现,领头人已经把那个女孩是魔女的谣言给撒播出去了,鉴于他们在镇上名声,根本就没有多少人相信他们,但人们还是起疑心了,因为事情太过于的巧合了。当然了,不会相信谣言的人是不会理会谣言的,相信谣言的人也会和往常一样很快就忘掉这件事,就像是饭后闲谈一般。
不管怎样,谣言就是谣言,没有实质性上的证据,再加上她在镇上的名声极好,就算是再狂热的人也不敢轻易动她。还有领头人关于他们那个团体的某个小伙子去拜访她的真实事件,虽然这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但人们也不敢去窥视她验证那是不是真的。
虽然事件经过了些许的艺术加工,但大部分还是真实的。说话喜欢给添油加醋的领头人如此说道。
谣言传到最后,始作俑者往往不会受到任何损失,而被传谣者会背上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一个处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魔女在人们心里诞生了,她在人们的话语中行动,偶尔参与一下灵异传说,偶尔在现实中现身,她真正的样子随着各种传言扭曲了,她的名字也伴随着各种传说流传了下去,成为了当地最为著名的魔女,不过这些都是若干年后的事了。与众多未解之谜一样,真相混杂在谣言中,真相与谣言一同被提起,又一同被遗忘。
真相被掩埋,这是否在她的预料之中呢?
肉控相逢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