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巍及其衍生 中篇小说《蝴蝶》 第一章 仓皇
但是火车谁能上去,不是全靠运气靠什么。就算有车票,一不留神有人占了你的座,检票的人每天面对那么多活人死人,谁管你是不是有票,你的座上有人,你的票有或者没有有什么分别?不如就怪自己命该如此,赶紧滚出去别影响发车!
那些人就是怀着这样的认识握紧手里的票的,毕竟有票还能算是正主,到时候被流氓欺负了,至少自己还占着个理,不至于太窝囊,只能在那里挨骂。
风尘里有一个女人,拎着自己的行李,旁边安坐着三个孩子。其中一对双胞胎,一个是养子——虽然年龄不大,可是已经有了哥哥的样子。他拉着身边一对双生子的手,满脸都是安详的疲惫。
那对双生子也不一样——穿黑衣的那个沉静文气,不过那小小的挺直的身躯里已然带着对抗命运的倔强。而穿白衣的那个还留着长长的头发不愿意剪去,黑得像一溜垂挂下来的水,东张西望——一切都是新鲜的,连那些仓皇的人都成了他眼里的活玩具——不可多得!
此时他转过头去,拉拉哥哥的手,声音里还带着活泼的软气——”哥哥,哥哥,“他看哥哥不理他,有些不开心,然而还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活力说:”浮生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
那个稍微比他高一个头的小男孩低头看着他的弟弟:”小面团,我们要去云南啊!“
”云南?“那个叫小面团子的小孩子脸都涨得红红的:” 哇塞——琳达老师说那里有好大好大的蝴蝶啊!蓝色的蝴蝶!可漂亮了!“
“天堂凤蝶。“旁边的沉静的孩子终于开口了。说话的时候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一处山谷,在那儿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叫他小巍,给他看那些他捕捉的蝴蝶,一面面飞闪的就像叶子,又比叶子更纯美——”那里有山谷吧。“
那是他偶然交到的笔友,不过他不会告诉他愚蠢的弟弟或者是不谙世事的哥哥的。
-----------------沈巍遇见昆仑的故事-----------------------------------------------
他的笔友,是他在翻一本生物杂志的时候翻到的——那个叫昆仑的男子是那本艰涩的科普杂志的编辑,有一些 很好的才华和一颗不被理解的心。他是因为疯狂于蝴蝶的美和轻灵却没有时间去感受而选择成为一本书的挂名主编的——有钱还可以有大把的时间。
当然,他真实的身份是一个研究蝴蝶的生物学家。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候,研究原子弹的人都捉襟见肘,更何况研究蝴蝶的?
他的书卖给那些根本不懂蝴蝶的贵族学校的孩子们,给他们添一点世俗没有的高贵气质。
他压根没想过会有人给自己写信——那些读者来信都是这本书的人雇人写的,专业又带点趣味性,要像一件艺术品的样子。但是有一天在这些艺术品之间格格不入了一件自然世界的完品——一个真正的孩子的热忱的读者来信——一封关于蝴蝶的信。
“多少种蝴蝶是蓝色的呀?”
“为什么有的蝴蝶天生是黑的,有的蝴蝶天生是蓝的呢?”
“蓝色的蝴蝶那么耀眼却那么脆弱,不怕被抓住吗?”
昆仑看着那孩子气的信,感到自己的心被一种柔软又好笑无奈的情绪包围——在这乱世之中,纠结一只蝴蝶的事,可不就是痴人说梦吗?而且,这些蝴蝶,本身不过是普通的物种罢了,由进化的原理来演绎和主宰她们的命运,比人类还可悲。
但是,他如果这样说,明显是平庸而单薄的,也影响了问的人那一层优美的用意。于是他蘸蘸自己鹅毛笔的水,在工整的划线上写下:
蝴蝶的蓝色是数不清的,蓝色的蝴蝶也是数不清的。
因为她们天生爱的美不同。
爱美的蝴蝶不怕被打碎,因为那是她们美的事实。她们只怕自己不够美,够不上自己被赐予的生命。
写完后他觉得自己写了一首诗,那个孩子打开了他孤独的如花瓣般闭合的心。他将信纸塞入信封,封起来,像把自己的一颗心封起来,再妥帖地送到千里之外的北京。
几个星期后,昆仑正在午睡,来送信的人的叮叮当当的老旧自行车就停在了杂志设的门前。一个人去取了信,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主编——!你的信!”
昆仑不耐烦地接过信,胡乱撕开封皮,就看到里面是一封干净的明显还带着孩子气的信——“我很喜欢蝴蝶,你每天是不是能看到很多蝴蝶?”
是的,昆仑每天能看到很多蝴蝶,那些蝴蝶在花丛中飞着,像瀑布一样流过他的身体。他无暇去抓住她们,只能欣赏——那些闪闪发光的带着鳞片的翅膀,那娇弱然而轻灵的姿态——他看累了会因为怕忘记而捕捉一只,然后封在自己的玻璃瓶子里。
那美丽的蓝色小生灵在这个时候才显示出她的脆弱来——她开始只是瑟瑟发抖,后来在瓶子里凶狠地冲撞着,折断了翅膀也不曾死去,最后竟然是躺在那儿饿死的。
昆仑不会喂她花蜜——一来他自己还要喝,二来每天一只蝴蝶地捕捉过来,他根本无暇顾及死去 了多少蝴蝶。
而且,蝴蝶在他的广口瓶子来呆得再久都是要死的,但是在他的文字里,想象里,甚至是眼前的风里,幻化出的影象都要美的多!
他也不会允许自己的美被延长而产生的衰败掩盖的,那是玷污了他的美和追求!
但是昆仑在给沈巍的信里只写他看到了多少蝴蝶——“她们在山谷里翩翩起舞,迎着光飞去,就像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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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终于来的时候一群人苍苍惶惶地挤上去,不管周围的哭声,叫喊声,模模糊糊的人间惨剧在他们周围接连上升——但是他们根本不忘心里去——连自己都无暇顾及,运气好就算捡了一条命,管别人做什么?
那个风尘里站着的小妈妈也骤然被惊醒似的,她赶着自己有些恐惧的孩子,一手拉着自己的行李。大包小包的在人们厌恶的目光中占了位置——然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任自己的行李占了一个大人或是两个小孩能站立的位置,然后拍拍自己的行李对那两个小孩子说:“来,坐上来!”
是了,六岁的小孩子不用买票,也就是没有票。但是这个妈妈是铁了心要给自己孩子占个座了,就拿了行李挡在过道给自己的孩子充数。
那个九岁的孩子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他有票。穿黑衣服的孩子听说竟然要他挡了别人的过道,真是羞愤欲死。他就站在那儿,被人挤成了一条缝。
倒是那个小的很灵巧地蹦上行李,张开双臂对他的两个哥哥说:“哦——飞喽——!我们要飞去云南啦!”
他的母亲笑了笑,惨败的笑意在如花的脸上似乎是要凋谢了似的。她看到那个孩子脸上的汗水沾湿了刘海,就对他挥挥手,很吃力然而熟练地把他抱在身上,用头上的一根簪子作细柄的梳子给他梳了个头。
而那个黑衣的孩子在人流中挣扎的时候终于被人推挤地一屁股坐在了行李上,差点翻下去,又因为行李的另一侧有人直接靠在了那个男人的腿上。
他连忙道歉,然而那个男人只是笑着说不用。他的脸上满是岁月雕琢的沧桑和掩饰不住的对命运的疲惫。
然而他还记得要对一朵稚嫩的生命温柔。
沈巍觉得他恍然在哪里见过他,然而他没见过。
这个男人从前没有在他的眼睛里出现过,但是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告诉他,这叫重逢。
那个叫浮生的孩子正呆呆地望着窗外——他觉得自己身上责任重大,要照顾自己的弟弟们,甚至是疲惫的母亲。
但是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们,再在疲惫的时候看看窗外。
—— 他什么都没做,却感觉自己身上已经有了千斤重的责任,催促他快快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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