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 第一章
“肖老师,咱们是在爬山?山的方向不是应该向西么?”骆贯鸣终于受不住自己心中的力量,向前面看来很有信心的领头者发问。
这时骆贯鸣感到自己大衣的下摆被恨恨地扯了几下,他向后看,就见到来肇旭一副眉毛和眼角努力地集中于鼻子上端的一点的面孔,“肖老师肯定有自己的想法,用得着你质疑?何况——”
肖广泉想回头回答他的问题,但是看到跟在他后面的这个“老小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论战,也就没在出声,继续走路。
“这个我就得说说你了,小来——什么叫肖老师的‘想法’啊?事实就是这样;我之前还查过地形图,咱们在的是个村子,它建在一道丘陵上面,翻过去,对面才是咱们今天要爬的山,你走走就知道了,小骆。”
“何况,你要是不说,他走错了,那完全是他的责任;可是你要是插手,怎么着都有你的责任。”在确认丁保和转过去且没有兴趣继续听他的闲话之后,来肇旭压低了声音把剩下的话灌进了骆贯鸣的耳朵里。
在一条急剧下降的小巷的巷口,一行人终于可以看见一条宽阔的谷地在他们的面前延东西绵延开来,在谷地的对面,一道山梁平缓而坚毅地生起——这便是昭山了。
来肇旭脸上有些许灰暗,但是旋即恢复了正常。他们一起沿着柏油路向更高处走着,山上的无数树木一起组成了一张绿色的毯子,将山脉的棱角稍稍柔和了些。毕竟北中国的植被不比江南或者岭南,这样的毯子不足以彻底把山化作一个个敦实的绿色半圆体,只是对于一些锋利的地方略加修饰。
他们终于在一个连绵不绝的虎皮石墙的缺口处,钻进了这毯子里面。
秋天按理说已经到来,但是还要防备秋老虎咬人,而后马上就是万物萧瑟、凛冽无情的寒冬,这就是秋天的无奈。不过这些哄抬了秋景的身价,那种层林尽染、百果飘香的景色给人带来视觉和味觉上的盛宴。但是目前这还仅仅是心里美好需求,眼下被子植物的叶子确乎比盛夏时的绿色暗淡了一点,但是仅限于此。
一行人脚下踏的是古老的石板路,并不是几位新人想象中的土路,这多多少少令骆贯鸣败兴。但是考虑到他身后的同僚很可能让自己更加败兴,于是决定把这句牢骚种在心里。他看似不经意地踢开一块路上的碎石,碎石在路上蹦跶了两下,旋即掉进了山涧。骆贯鸣还向下看了看,发现他们在一道完全用碎石砌成的拱桥上。
攀上一组极其陡峭的台阶,眼前的景象宽敞了些,眼前的是一座寺庙的山门,很普通的作式,红色的颜料被涂抹在青砖上来掩饰青砖的颜色,相反下半段的花岗岩条石大大方方地展示着他们淡粉色的本色。在它的两边悬挂着对联,但是显眼逊色于遍布山门里外的各种涂鸦。用青色瓦片砌就的顶中间一部分已经不翼而飞。大家似乎处于对于建筑原貌的尊敬走过山门洞,看到的是一片断壁残垣,上面生长着各类茂盛的植物,还有绿色的苔藓和黑色的地衣作在山区十分必要且常见的点缀。
丁保和看到两个年轻人的眼睛里都显出一种恐惧和好奇的眼神,不过他的心里是很激动的,这种坍塌到一半的残骸,给人带来的视觉冲击最为强烈——这也许就是西方人为什么对于希腊、罗马那些巨大的石头建筑残迹有一种近乎于顶礼膜拜的情节的缘由——可惜中国的砖木制建筑似乎因为规模和技术种种原因不能带来这种幻想罢了。
“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们这就回来。”肖广泉这样对年轻人们说道。丁保和很配合地向旁边走去。
他们看到这些断壁残垣和各种植物已经把他们和两位年轻人的视线完全隔绝,才放心下来。
“老肖,咱们有必要这么勤勤么。”
“不这么勤,我过意不去——你难道就过意的去?”
来肇旭拍了下骆贯鸣的肩膀:“嘿!”显然骆贯鸣被吓了一跳,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效果。他咧着嘴冲着瞪着大眼睛看着他的骆贯鸣傻笑。
骆贯鸣光顾着平复心情,来不及抱怨这位总是爱折磨人的同伴,没想到他接下来还有话。“你去看看,那两个老家伙在这儿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骆贯鸣赶忙道:“去你的,要去你自己干嘛不去。”
“诶呦,让你跑一趟,你能掉块肉不成?”
“不去。”
“你就去看看怎么了?没准你看到什么,能立大功,还不好?”
骆贯鸣白了他一眼——这位老哥好像是没达目的是决不罢休的,他不愿意去,但是看到眼前令人恐惧的人,还是动摇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地向两人的方向走去。
骆没走几步,就听到草丛里杂乱的摩擦声和两人的对话渐行渐近,想到这个事情解释起来比较尴尬,只好佯装上厕所。
“她怎么会在小兴安岭——她早就不在了。”
“是么···”
“对,早就走了。”
“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让我想想···一定是总部调走的。她现在相当于名义上是中国分部的,其实是给总部干活的。···好像是去了日本,还是韩国,记不清了。”
“她这种人到哪里还不是都一样。”丁保和干笑了下,“还不是叫人怕的要死。”
“不至于吧,她有那么可怕么?不过是比较严格的人罢了。”
“嘿小子,赶紧撒完了跟上来啊!到时候我们可不等你。”
丁保和轻轻地推了一下骆贯鸣的后背。老实说骆贯鸣这番表演很差劲,他甚至都没有作出必要的动作来表示自己在上厕所,甚至连手都是插在兜里,也就是肖广泉和丁保和聊得起劲,才蒙混过关。
骆贯鸣自觉没趣,伸出手去假装去碰一下“文明扣”,可是他马上冒出一身冷汗——他的“文明扣”真的没拉上。
“老温还是很有意思的人,下次她回来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个面,没必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算了吧——我是受够了。”
“······”
在山脊上行走了半天,肖终于在一个如果不是熟悉的人看不出来的小路口向右一拐,向下走去。丁保和这时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两个年轻人体力倒是没什么,但是一路上的景色无不是树木山石,看一看还好,可是看上几个钟头,仍然没什么变化,就令人有些无聊。
丁保和要向下走,看到下面简直就是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沟,而非一条土路,双腿就迈不动步子了。他想这样直接下去,不仅无处下脚,连掉下去接住能够的地方都没有。可是眼看着老肖就这样下去了,非常平稳,自己后边还有两个某种意义上他的“学生”,自己的脸上是挂不住的。
可是恐惧还是战胜了面子问题,他终于没有敢下去。
骆贯鸣倒是在后面探头探脑,他很好奇为什么丁保和站在那里不动了。不过看到眼前的景象,自己心里也是打鼓。
来肇旭看了看情况,说道:“这里···有更好的路吗?”
肖广泉在这段沟的尽头看着上面的三人,喊道:“没问题的,能下来!大不了就倒着爬下来就好了。”
丁保和的腿还是在不停地往回拽他的身体,但是他运用他大脑的能力,尽力劝说自己的腿,终于使得他的腿支撑到了这条沟中间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接着就简单了,石块接二连三,虽说手脚并用不雅观,但是好歹比跌到下面不知何处是底的山谷里面强。
两个年轻人看着丁保和下去。骆贯鸣算是下了决心,咬牙跺脚倒是没有,但是很快他也效法丁保和的方法,手脚并用走下了这一人多高的沟谷。来肇旭却直接按照肖广泉的走法直接面朝前方走了下来,步伐很是轻盈——这对于一个常年接受各种特训的安保官来讲算不了什么。到了地方之后,他整了整鞋帽。
“啊,还是您的方法好——我差点崴着脚。”来肇旭对着丁保和说。
土路在脚下又长出了石板的铠甲,对于登山者来讲可能是福音,也可能不是。
他们一路向下,沿着前人的足迹前进。不大一会儿,他们就随着路的延伸来到了一处两条山涧的交汇处。这条山涧当然不可能就此止步,继续向南伸去。四周的山上和平坦宽敞的谷地布满了暗色的圆滑的一峰一峰的巨石,为晌午的太阳降了一些温度。
而后这群人便回到了坦途。一块上端两头翘起、下端形成一个小型的石洞的青灰色巨石就在眼前,这里是普通游客认识中的樱桃沟的终点。
骆贯鸣自言自语道:“白鹿岩。”这是在这块巨石上诸多题刻中最显眼的一个,甚至被用红色颜料填了色。不过他没有看清楚旁边的落款,它可没有填色。
一条蔚为壮观的长队从远处绵延而上,终点位于白鹿岩下旁侧的几块大石头之间,这里两汪略微泛着蓝色的水洼在这里冒出头,然后向着山涧的下方流去,不远处被几块条石挡住,但是条石很遗憾的被它下面的土给拖累了,水们全部从其下面的一个缝隙中流了出去,然后翻入前方的斜坡,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长队的成员们无一不手持着各种塑料容器,纷纷渴望着从已经十分勉强维持生计的泉眼中搜刮一点优质的水。
来肇旭此时拿着一个小的空矿泉水瓶,来到前面正在打水的中年妇女面前:“不好意思大妈,我就接点尝尝。”说完露出了一种抱歉的笑容。大妈倒是没有难为他,让他先来了。不过来肇旭很快将塑料瓶伸进水洼,灌了满满一瓶,这让大妈颇为心疼。
骆贯鸣也想上去凑个热闹,结果走得太急,正好有块石头的表面很光滑,不知怎么的与他的脚掌的角度刚刚吻合,把某种力正好作用在他的脚上,直接把自己给扔了下去。等到他的手尽力制止自己身体的运动时,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脚完全埋在了溪水旁侧的淤泥和即将化为淤泥的枯枝烂叶之中。旁侧一个打水的大爷发声了:“得,赶紧伸到水里冲冲吧。”
他也只好把脚伸到水里,冷彻肌骨的温度令他十分不适。在水里涮涮,确认鞋上再没有什么明显的脏东西了,骆贯鸣就把脚连同鞋从水里拔了出来。他觉得脚下的冷的感觉,比不上周围人看他的眼光要刺穿他的心灵。
“你怎么在这儿呢?”来肇旭很奇怪地看着坐在退谷亭里的骆贯鸣,他手里正在拿着自己的袜子用力地拧。
“踩水里啦,很明显。”
来肇旭点点头,说:“快点收拾,别让两位领导等你。”
“好好,这就来。”
此时的两位领导正在鹿岩精舍的西门口。
“其实这里是周肇祥的墓地。”肖广泉说,“他只是顺便搞了一套别墅;为此还把广泉寺和原来的退谷别业给拆了。”
“文人的破坏文物,能叫破坏文物么!”
“你也不能这么说老丁,毕竟是文人,肯定是用一套景观代替另一套景观;不像之后啊,那是平头老百姓搞,就没有景观了。”
老丁也未见得同意这个观点,但是他没吭声。
这时骆贯鸣和来肇旭终于跟了上来,两位领导也没责备什么,就上路了。
泉水在鹿岩精舍前面又不知从地下的哪里冒了出来,虽是涓涓细流但是也别有滋味。可是毕竟不实用。老丁很担心再走几步路,这泉水就该没入土壤中了。
老丁确实是一路上提心吊胆,但是当他看到眼前的高峡唐突地出了个平湖时有点意外,可是仔细一看,泉水在水杉掉落的针形的落叶中蠕动着、拼杀着,最后还是枯竭在了这平湖的不远处。
在调蓄池的北岸,随着临近水面,依次生长着高低的荒草、芦苇,也许是因为靠近水的缘故,这些植物显得比附近山上的植物更加脆嫩;而在水中,紧贴着芦苇漂着点点浮水植物的叶片,它们不如常见的莲花那般庞大,有一种小巧玲珑之美;深处的水中隐隐可见马尾藻在水底招摇,有些体型修长的鱼正在嬉戏,可是看见人类的眼光在看着它们,就迅速地下潜到丁保和看不见它们的地方去了。这种景色倘若任意选个细节,取一个画框框住,便是一副完美的西洋油画,丁保和不禁有些心旷神怡——可是想到这泉水像是命不久矣,他的心情又暗淡下去了。
眼前的视野忽然开朗,望着左手边在嶙峋的山崖上的“寿安山”三个大字,他们终于回到了平原,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回到了人类社会。
“可惜了,”丁保和想,“等哪天你的水流丰沛些时,我再来看你吧。”
伪装学渣第一次第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