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一色

*电影《蓝宇》
元旦节学校要准备一个文艺汇演，现在已经十二月了，文艺汇演临近，朱正廷他们班男生安排了一段舞，女生唱歌。
他们班的公认班草有一段总跳不好，带着大伙跳了十几遍，结果都不尽如人意，文艺委员实在是忍无可忍，垮着脸问还有谁会这一段。
一时寂静，风扬起窗帘，尘埃在空中漫舞。朱正廷在黑暗的角落里举手，“我跳了七年的舞。”
“那还真看不出来。”文艺委员犹豫了一下，“那你跳一遍我看看。”
朱正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慢慢走到中间。
好多双眼睛扎在他身上，如芒刺在背，他不由自主地伏下头去，伸开双手，有些僵硬地开始跳，到最后流畅地完成了动作。“你先领着吧……可能还会有变动。”文艺委员踌躇了一会儿，有些勉强地开口。
朱正廷点点头。
班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像歹毒蛰伏的蛇。
朱正廷把头埋着，不敢抬头。
朱正廷喜欢跳舞，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别人知不知道朱正廷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喜欢就好，所以他一跳就跳了很多年。他觉得自己是个很长情的人，重感情，喜欢什么东西就喜欢很久很久。
别人说，喜欢一个人很久，到最后伤的是自己。
朱正廷不懂，喜欢一个人，自己喜欢就好了嘛。
领舞这事果然不长久。班草花了两天时间拼命练，誓要把属于自己的位置抢回来，所以任不得朱正廷反驳，也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就要站在中央跳，周围一圈都是配角。
朱正廷觉得无所谓，不是自己的就不要。讲实话，他从小就有些自卑。男生说他一个男孩子还跳女生的舞，女生嫌弃他是男生，没人跟他玩，他在哪里都最受瞩目，家长老师天天表扬，完全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众人不服，大家背地里嘲笑他，他也不生气，装作没听见。
他向来一个人惯了，头就越埋越低。
也没什么的，不是吗？一个人还好一点，不用考虑别人那么多的感受，自己开心就好。
可是，总有那么一点点难过和孤单的吧。
你见过海吗？
是那种最纯粹的海，蔚蓝色的，一望无际，太阳会从边缘升起来，夕阳也会坠下去。
就是那种海，风平浪静的海。
后来朱正廷遇见了黄明昊。
或许喜欢把自己藏起来的枯叶蝶也可以在空中飞舞了。或许海水也可以掀起浪花了。
正午两点钟的太阳最是毒辣，阳光透过大扇大扇沿街的窗户奢侈地洒进来，光影斑驳，似水，似风，是流光水榭，似江南微雨。光线里淡淡环绕着熟悉却又说不上曲名的纯音乐，吧台的服务员正随着简单的旋律颇有节奏地擦着玻璃杯，身子还跟着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音，朱正廷离得近了，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
在这样节奏如风驰电掣一般的大都市，所有人都那样忙忙碌碌，营营役役，速度快得如同呼啸而过的地铁，任务、责任与工作排山倒海，扑面而来，令人无法喘息，没有人会停下来。
朱正廷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的桌子摆了一杯幽兰拿铁。都说茶颜悦色的招牌饮品是这个，他觉得口味都一样，没有什么差别。
“我要一杯桂花弄。”稍微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朱正廷抬眼望去，黄明昊手里提了一盒蛋挞往这边走来。本以为他会直接走过，他却在朱正廷旁边坐了下来。
“你一个人吗？”
朱正廷不知道如何回答，“是。”一个字应该就够了吧？还是说，要假装热络地说一大堆？
“呀，我买了蛋挞，这家蛋挞可好吃了，快快快，尝一个吧。”
“谢……谢。”局促也神奇地瞬间消失了。
说什么呢？真尴尬啊。要不要先走呢？朱正廷犹疑着。
其实他总觉得这世上每个人都是生活在阴暗里的，只是面前这个少年，好像在阳光里笑，离他既遥远，又近。
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叫黄明昊吧？
朱正廷走路是很快的，甚至只低着头不看路，黄明昊一把拽着他，“看路，差点被车撞，太危险了。”朱正廷才后知后觉地在红绿灯前发愣。
“再见。”黄明昊朝他招手。朱正廷也抬起手说再见，“你笑起来很好看。”黄明昊隔着人海冲他喊。
朱正廷一摸嘴角，才意识到自己笑了。
朱正廷喜欢发呆，上课时会走神，眼睛盯着黑板，写满了白色粉笔字却看不清一个字的黑板，上面凹凸不平，有坑坑洼洼的小洞，这是他拿着黑板擦擦它的时候发现的。粉笔灰会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雪。还有一些漂浮在空气中，像从风扇顶上飘下来的灰尘，从头顶沉到脚底。老师会站在讲台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像缺水的鱼。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还有口水沫溅出来，是那种白色的、一点点的泡沫星子。
黑板被擦了又写满，朱正廷眯起眼，盯上个十秒左右，忍不住将眼神往下移，看向桌子。书桌的左上角摆放了一沓本子，摞得不高，无非几本草稿本、笔记本，加上几张信纸和英语听写本。原木色的本子被摆在最顶上，A4纸的大小，是英语听写本。
他不喜欢记单词，那些由他再熟悉不过的几个英文字母随意拼组而成的组合太过于陌生。
元旦节的文艺汇演，朱正廷站在最后面的角落，跳完了整支舞。
反正也习惯待在黑暗里了。
上体育课朱正廷坐在树荫底下，“嘿，你跳舞好好看。”朱正廷抬头，才发现黄明昊靠在上方的栏杆喊他。
“为什么树叶是绿色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来，斑斑点点。
“叶绿素？我生物不好……”黄明昊揉了揉头发。“对了，后天我生日，请吃饭，去KTV，你去吗？”
“好。”不知过了多久，朱正廷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买什么礼物？朱正廷犹豫了很久，决定送他自己亲手做的一只玩偶。装在精致的包装盒里，递给黄明昊。
“谢谢。”黄明昊放在旁边，有人起哄说拆礼物，黄明昊一件件拆开。朱正廷心跳蹦到嗓子眼，眼也不眨地看黄明昊拆包装。
“一个玩偶……”
“这么大人了谁还送玩偶，还这么丑。”
“我挺喜欢的。”黄明昊笑笑，把玩偶放在了最角落。
朱正廷低下头，难堪地曲起手指关节，遮挡住手拇指上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
大家在热热闹闹地唱歌聊天，酒也喝了歌也唱了，大伙累了，都安静下来。黄明昊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坐在最中间低着头玩手机。
手机屏幕淡淡的光亮，将他的五官照得立体而又柔和。
过了没多久，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他的手机屏幕忽然暗了下来。
他将手机随意往一旁一丢，然后抬起双手捧在脑后，往沙发上一靠，闭目养起了神。
朱正廷以为他不会注意到自己，蹲在桌子前，一边装出吃东西的样子，一边时不时往他那里偷瞄两眼。
不知是他几次偷看黄明昊的时候，黄明昊忽然睁开眼睛。他盯着他不吭声，漆黑的瞳仁，撩拨得他的心砰砰直跳。
朱正廷移开眼。
“朱正廷，你把头发留长吧。”黄明昊对他说，周围不少人望过来。
朱正廷在众多目光中摸了摸自己的寸头，点了点头，又垂头，不说话。
“谢谢大家!”黄明昊举杯，杯子里是深红色的液体，一摇，有些洒出来。朱正廷盯着看，像是不停摇晃的心。
“我们可以去海边玩哦，我爸帮我们租了车。”黄明昊笑起来真好看。
朱正廷想。
我们都不可避免的要成长，会有无数瞬间心如死灰，会有无数人把你的绝望作为笑点， 你可以熬过黑暗边缘洗去满身狼狈，可以擦干脸上的泪，拍拍身上的灰继续走很远，因为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和事出现，让你知道之前坚持的万般的苦痛都没有白费。
我遇见了啊。
朱正廷扭头看向身边并肩走在沙滩上的人。
他的侧脸如雕刻般精致，发丝在空中飘扬，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还有天空。深蓝色的海上掀起阵阵白浪，呼啸着冲刷滩头。风裹着潮湿的咸味，从海上扑面而来。
海的尽头和天的尽头，仿佛融为一体。
但是我觉得海天一色比不上你更让人心动。
海水终于可以卷起阵阵浪花了啊。
“你想要考到哪里去啊？”
“南方吧，别太远了，我喜欢海。”黄明昊笑。
“那个娃娃是我自己做的，祝你生日快乐。”朱正廷低头踢着沙。
“哇，谢谢。”黄明昊撞了一下他的肩。
有大片大片的烟花升上天空，绽放在海边，一朵朵，似他见过最美丽的花。“看，烟花。”烟花真美啊，黄明昊感慨，“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蓝紫色的天空缀满了繁星，一轮明月挂在天边，他冲朱正廷眨眨眼，好像所有的星星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海潮声一波一波，忽轻忽响地涌到他的耳边，风钻进衬衫里，吹的布料脱离了身体快要飞起来，有说不出的惬意。
“寿星，过来烧烤!”烧烤摊上有人在喊。
黄明昊歉意地笑笑，往那边跑去。
朱正廷提前走了，他们后来玩了个通宵，这是他在黄明昊朋友圈里看见的。
从来就没有他。
一切回归了正常，他永远融不入黄明昊的圈子里，他们不是一类人。
湖水为什么会结冰？为了保护住在它心里的鱼不被冻死，无论外面多冷，冰层下面仍然保持着可以存活的温度。水多奇怪呀，所有物质都逃不开热胀冷缩的自然定律，可只有它不是。
后来啊，黄明昊来找过朱正廷几次。黄明昊的那些朋友看见朱正廷就暗暗翻白眼，表面上一脸和睦，实际上会在背后和黄明昊说朱正廷的坏话。
朱正廷知道，他看见黄明昊笑着点点头，没有在意。
朱正廷知道，黄明昊向来不在意这些。
“他是gay吧，会不会喜欢你啊!”有人推搡黄明昊。黄明昊玩着手机没有抬眼，“怎么可能？”刚从厕所出来，躲在盆栽后面的男生愣在原地。
“诶，朱正廷，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那人招呼刚坐下的朱正廷。
“你们玩吧。”
“玩游戏嘛！”
“不会是不敢吧？”
朱正廷看了一眼黄明昊，对方也在看他，眼底有些怀疑。“有什么不敢的。”他笑。
真嘲讽，嘲讽自己。
“朱正廷输了啊，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朱正廷知道他们的花样。
“给你喜欢的女生发信息!”大家起哄。
朱正廷犹豫，“我没有喜欢的女生。”
周遭静下来，不知谁喊了一句，“男生也可以啊。”
“没有男……生”朱正廷低下头。
“那这样吧，给你一个锻炼胆子的机会，去搭讪一个男孩子。”那人又提议。
朱正廷抬头，眼睛有些红。“游戏嘛，去吧去吧。”黄明昊开口了。
朱正廷还是去了。他拒绝不了这个人。
毕竟是拯救他于深渊的人啊。
再后来呢，朱正廷永远不明白黄明昊为什么要抓住风。
你说过和我相处给你造成的压力太大，我明白我近乎偏执的性格。这条不知为何铺伸的路，我走得漫长且不知终点会在哪。我把对你好当成自己唯一的寄托。我并不是喜欢与人深交的个性，看到和谁都能玩得好的你，真的很羡慕。本以为这样简单的相处并不会造成种种负担，只是作为朋友的情谊，我把爱意藏在心底。
可到最后才发现现实的非难是无法被浪掷一边，我有心却无力扭转今时的局面。
这样，行同路人的局面。
对于水来说，风是什么呢？
高考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听说，他去了北方。
原来，这就是老人们所说的“命”吧。
我曾遇见一场烟火表演，并用此生最美好的时光，缅怀惦记。可惜焰火短暂，抵不过岁月悠长，当它燃烧寂灭，便只剩我自己在回忆的彼岸，遥遥相望。
他没有说完的下半句是，“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应该，没有交集了吧？他想。
后来朱正廷想起，哀叹一声，要是故事停在那里该多好。
“朱正廷，新年快乐。”大一的寒假他打电话给他，“开学时，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来我们学校玩几天？”
朱正廷去了，和黄明昊并肩坐在飞机上。
“你胖了。”黄明昊说。
“可能吧。”朱正廷把目光投向窗外。
“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我？”黄明昊帮他戴上耳机，戴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很小，可朱正廷还是听见了。
“那你现在还喜不喜欢我？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朱正廷叹气，他向来拒绝不了他。
他们在一起了。
黄明昊在学校外租了房子，朱正廷开学还要几天，就住在他家。
黄明昊参加了社团，刚开学，很多会要开。
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路灯耀眼。
朱正廷蹲在地上，穿着格子衬衫，宽松的运动裤，手上戴着长长的橡胶手套，手里拿着块毛巾，脚边放着盆水。他在擦地。
老式的公寓，地面都铺着方块的面砖，每块砖，他都拼命的擦着，直到锃亮。通向阳台的门开着，夜风送来洗衣液的清香。黄明昊看过去，挂着一堆东西，有窗帘，有被单，有衣服。
“你在大扫除？”黄明昊站在门口。
朱正廷反应慢了半拍后，才回了声，“今天太无聊，就帮忙打扫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黄明昊觉得心里有点暖。
“等一下就吃饭了。”朱正廷的十指被水泡的都发白起皱了。
饭菜十分丰盛。清炒藕片，青椒肉丝，糖醋里脊，土豆排骨汤。
黄明昊夹了一筷子，是家的味道。
黄明昊的电话总是打不通，朱正廷订了票，到他们学校，同学说他和女朋友去看电影了。
朱正廷笑，他早该知道，像黄明昊这种人，是应该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白头到老的。他在门口等了黄明昊一晚，到了第二天中午，才看见黄明昊和一个女人手拉着手回来。
“朱正廷？你怎么在这？”黄明昊讶异。
朱正廷摇摇头，“这是女朋友吧？真好看。”
“你好。”女生颔首。
“我们出去说吧。”黄明昊说，他必须结婚，他没有办法。
“你爱过我吗？”朱正廷打断他。
黄明昊在他眼底看见了绝望，血丝蔓延在眼睛里，眼眶红得要滴血。“没有……”
“我知道了。”朱正廷转身就走。
黄明昊不知道的是，朱正廷心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本来以为会就这样风平浪静，后来因为另一个人卷起了浪花，又因为那一个人让水结成了冰，再因为那一个人把冰敲碎。
现在海水枯了。
你知道蓝宇的结局是什么吗？蓝宇被车撞死了，都说是意外，却不知道蓝宇为之付出的，究竟是不是意外。
朱正廷笑着摇摇头。两年前他被黄明昊的朋友侮辱，按着他的头让他滚，他不肯。那是因为那时的黄明昊那么好，他愿意死也不离开。
那现在呢？
“扑通。”水花不会有了，朱正廷昏昏沉沉地想，是不是要永远埋在水底了呢？
真冷啊。
黄明昊结婚了，大婚那天他偷偷哭了。敬完所有宾客的酒，突然想起以前有人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在高朋满座中诉说爱意，共敬所有宾客的酒。
那个人不在了。
朱正廷，我说我没有爱过你是因为我还爱你。
我知道最终你还是要走的，我一直这么提醒自己，好让自己在明天醒来的时候喜欢你少一点，在离开的时候可以轻松一点。
你可能不相信，我是真喜欢你。
你可能也不知道，我也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