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小传

这是一块水泥地板的故事。
这块地板的前身还只是一座矿山上的小石头。和大多数的事物一样，它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如何出生的。对它来说，从记事起一直生活的那个地方就是故乡了。可怜的是它在诸多因素的推动下东滚西滚，离家乡越来越远了。长久以来，作为一块外在坚硬、内在坚毅的石头，它很自然的接受了一切。
直到一天它被一台挖掘机铲走了。在身体被水泥搅拌车搅碎后，它和其它同伴挤在浆体里来回翻滚，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离心运动后，它被倒在一台两轮手推车上。随着一个工人熟练的铲挑，被打在墙边的一个角落里。等到它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个男人在用工具压着自己的脸，它才发现自己不再坚硬了。起初它对自己的改变感到不安，而在看见其它同伴也慢慢变得和自己一样后，它才终于放心下来。它不知道的是，再过几十个小时它就可以一直安稳的呆在一个地方了。当天傍晚，工人们在未干水泥的交界点放上路障，换好衣服就下班吃饭了。附近玩闹的孩子们发现工人们走了，便在尚未干透的水泥地上留下自己的鞋印，我们的主角虽然身处墙角，却没能置身事外，被其中一个孩子用小木签戳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等到水泥工人吃完饭回来时，自然是一顿破口大骂，随后拿着手电筒抹平了那些脚印。
只是那个在墙角的小洞似乎没有被发现，理所当然的被保留了下来。重新弄好的水泥地面在工人的严加看管下，就这样干燥凝结了。它知道，它又要接受这个事实了。
不管身体里那个小洞的话，变成地板的日子也是和做石头的日子相差无几的。一样是每天在角落看着周围由白日喧哗到黑夜寂静，然后太阳再次升起，周而复始。不一样的是，这里有经常有很多令它惊奇的新鲜事物发生。比如第一次看见动物的诞生，第一次感受到不远处传来美妙的振动等等，久而久之，就产生了想要和其它朋友分享的想法。它开始羡慕着能够根据自己的心情发出声音、做出动作的动物，
因此它喜欢能带给它温度的阳光还有四面八方传来杂乱的振动，这些都能让它稍稍拥有一些动物所有的共性。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它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地方叫做学校，发现每天经过的统一制服少年少女受着楼顶铃声的管制来来往往，它不明白这些有手有脚的生物，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自由。这些想法，这些问题，它都想倾诉给其它能听见它心声的事物。而这时，仿佛受到上苍眷顾一般，天上慢慢的飘下一颗种子，落在它的面前。又在恰好一场大雨的帮助下，种子和泥水流进了它身体的小洞里。往后的日子里，它静静地等着这个奇迹在它的身体里盛放。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它知道自己拥有最多的东西，就是灰尘和时间。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下午，人影稀疏，只留下广播传出的音乐。它像往常一样看着夕阳，感受着同伴传来的振动。和往常不同的是，一只白蝶在它眼前缓缓飞来，扇动的翅膀不时地遮挡着光线，晃得它睁不开眼睛。等到光线稳定的时候，那只蝴蝶就已经毫无防备地趴在它身上了。第一次有生物如此亲近，让它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唯有慌慌张张打量着眼前的来客，黑色的触须，眼睛，纤细的躯干和肢节，高高竖起的白色翅膀。要不是其他同伴持续传来的振动，它甚至觉得时间已经静止了。地板压抑着振动，害怕这些振动惊动蝴蝶。蝴蝶就像是配合着它的想法，就这样静静的靠在它身上。它的表面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却难掩内心的欣喜，这次接触到的不再是灰尘、鞋底和扫把，而是一只宛如白玉的蝴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蝴蝶就像猛然想起了什么，毫无留恋的飞走了。看着蝴蝶飞离的时候，它听见了一块小石头坠入湖水的声音。
那天以后，它喜欢的事情就不止是太阳和振动，还有那只白蝴蝶。每天，它都满怀期待的等待那只白蝴蝶的出现。遗憾的是，白蝴蝶再也没来看望过它，而是飞到花上吸食花蜜。每次看见那只白蝴蝶停靠在花上的时候，它的身体里就像是有什么地方裂开了一样，让它非常难过。那是它第一次觉得蝴蝶是不应该停在花上的。它知道自己是在嫉妒着那些花。它看了看自己，除了有一个被泥巴填满的小洞之外和其他的地板没有任何区别。它开始为自己生来是块石头而苦恼，为凡尘静物和空中动物之间的距离哀叹。它不再有耐心了，急切的盼望身体里的种子能早日发芽开花，一次也好，让它能再以此吸引白蝴蝶的注意力。在它日盼夜盼的情况下，它惊奇的感觉到小洞里有了不同寻常的反应。它感谢上苍回应了它的祈求，想象着种子开出了美丽的花，白蝴蝶重新飞来的画面。只是那一天起，白蝴蝶就再也没有来过。
不久后，在它身体的小洞里，传出了新奇的振动：“这里是哪？”这让它兴奋不已，问道：“你一定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能不能听我一个请求呢？”
之后它们就达成了协议，种子在它的体内吸收它，而种子把吸收的部分用于开花结果。也就是说，它放弃了作为静物漫长的生命，为了成为一颗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开出的花或种子。
直到种子开花的那一天，地板才它发现自己成为了不同于它所见过的那些美丽的花的异类花，因为没有任何一只蝴蝶会来做客。一天一对男女坐在它身旁聊天，聊着聊着，他们发现了它。“看，这里有株蒲公英诶，我把它摘下来给你吹吧。”在蒲公英的茎被轻易拧断的瞬间，蒲公英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急忙对它说：“不要再想着去找那只蝴蝶了，因为…”还没等蒲公英说完，一阵大风刮来，迫使它松开了的蒲公英的手，飞上了天空。在风中飘摇不久后，它发现自己除了外表，很多地方也不知不觉的改变了。内心一向坚毅的它，也会在飘摇中惶惶不安了。每天精力旺盛的它，也不得不在晚上陷入长眠。原本凭依在牢固大地的它，如今只能依靠捉摸不定、冷暖无常的风。每天的日常变成随着风向前进、后退、或是绕着一个地方打转。偶尔无风的时候，它也只是躺在地上，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吹来的风重新带走它。
它在风里听见了更多的人情世故，看遍了青山绿水，万家灯火，飞越过大街小巷，闹市海港。途中，它也听到了很多关于蝴蝶的说法，说蝴蝶的一生非常短暂，记忆也不过数十秒而已。
知道这些后，它常常怀疑当天蝴蝶到底有没有在它身上停留了很久，蝴蝶的死亡是从它眼前飞走的那一刻算起还是消失在视野的那一天算起呢？这场不知道何处到头的旅行还有什么意义呢？
它思考的问题越来越多，渐渐地，它开始会做梦了。随着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梦的内容也越来越清晰。它梦见自己还是一块地板，那只白蝴蝶却在晚上忽然造访。蝴蝶飞到灌木的叶片下，吐出一圈圈的白丝结了一个茧。躲在茧里十几秒后，蝴蝶慢慢爬出茧壳，背后的翅膀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色。在月色下红色的翅膀闪闪发亮，散发着诱人的光。它越过花丛，在墙角的上空盘旋翻飞。地板不敢看它，感觉只要多看几秒灵魂就会被剥离抽出。这次蝴蝶是背对着月亮，落在了地板上。就在地板想要做些着什么的时候，红蝴蝶用触须触碰它身上的小洞，传出了微微的振动：“跟我一起回家吧”。这一刻，它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疼欲裂。接着它的身体裂开了，裂开的石头组成了一只蝴蝶的形状，它化成了一只灰色的石蝶。只是在梦里它也没能飞起来，红蝴蝶吐出红丝，饱含深情地将它俩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在红丝把它俩间最后一丝缝隙填上时，梦醒了。它大口的喘着气，感觉幸福涌遍全身。从里到外干巴巴的它，竟奇迹般的渗出水来。
它知道，蝴蝶是不可能会晚上活动的，更不可能会结茧变色。但它深爱着自己创造出的梦境。长时间的旅途让它知道世界并没有上帝，只有跟随万物、监视万物的时间，它痛骂着时间的无赖，磨平它的激动和喜悦，偷走它的哀伤和痛楚，美其名曰赠予它名为成长的空壳礼盒。如果可以，它想和时间成为一生之敌，永远永远地抗争到底。可它知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事物能赢过时间，不仅是这个完美的梦境，就连此刻的想法，不久后也会被时间不知不觉的夺走吧。时间果然没有放过它，它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以前的记忆也开始错乱了。随着精神的衰弱，以及无数的梦境，它逐渐分不清什么时候是在梦里，什么时候是在路上。之后它的视野越来越模糊，身体一天比一天疲乏。
最后它似乎不再受到上苍的眷顾，微弱的意识已经不足以再继续维持它的旅程了。奄奄一息的它看见自己离一大片灰色越来越近。最后，它落到了地面，触到了一片令它感到无比熟悉的坚硬和冰凉。
等到它再次苏醒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身为地板和种子的记忆，只发现自己已经生根了。不禁问道：“这里是哪？”这时它听到了周围的一个声音：“你一定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能不能听我一个请求呢？
”
它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