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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说出名字的爱 文/花犯

2023-03-18衍生唯美主义 来源:百合文库
亲爱的奥斯卡:
不许笑,只不过是收到情人的来信,就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真受不了你。我听罗比说你跟他抱怨我不给你写信,你以为我像个没事人似的夜夜与男妓厮混吧。你知不知道自打你被关进监狱,我为了给你写信失眠了多少个晚上,字斟句酌搞得头疼,火漆封缄后才丢进壁炉里。没错,每封写好的信都丢进壁炉里烧了。你最好也打消给我写信的念头,我一定看都不看就扔进壁炉里烧掉,我保证。不许哭,奥斯卡。这些花体字母写的多漂亮,我苦练过一阵子呢;这支钢笔笔体上的纹路极具艺术感,我亲自设计的;这张信纸上有我的唇印,每次给你写信我都开心得要命,必须要亲一下,仿佛能直接亲到你的脸颊——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欢,唯独不喜欢你读信时复杂的表情,我太了解你了。别皱眉,别垮嘴角。你不能把眼泪滴到它身上,不能把这些花体字母打湿,那就不美了,爱情经不起眼泪腐蚀的。
我怕它会面目全非、我怕它会面目全非。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为我们的爱情担惊受怕,好多次想把它丢在落雪的街道上不闻不问,任它的花瓣凋零去吧、凋零去吧,我难过得无以复加。事到如今情话都已成沙,只能祈祷它随风飘走,或者祈祷爱情从未来过。可我怎么能不爱你呢?我怎能不跪在命运三女神面前亲吻她们的脚,感谢与你相遇呢?我身边的人都在骗我,父亲说他的马鞭只抽打牲畜,母亲说她爱我爱到可以放弃生命,哥哥说只要我进外交部就能过上想要的生活。他们给我勋爵的地位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想要什么,也没人在乎。他们说我写的都是淫诗,王尔德风格的,看了会腐蚀掉他们纯洁的灵魂。呸!渣滓!文盲!一群俗人!我写诗又不是给他们看的,我只为我爱的人写诗,反倒是他们,猥猥琐琐,偷偷摸摸地搜寻我的诗,找到了就如获至宝地热切朗诵,真是荒谬可笑!哦,说到我的诗,你好像一直不甚满意,对吗?
确实,在你这位才高八斗、出口成章的大文豪面前,我的十四行诗不过是盛宴前的开胃酒,供世人品一品,笑一笑,为我的才情和你的眼光惋惜。可你想过没有,你随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就寄给我门徒们恨不得背诵三天三夜的情书,生花妙笔,字字珠玑。而我搜刮了我能想到的一切美好事物堆砌在你眼前,只为把你捧上天,我几乎翻烂了所有古典文学,柏拉图、希腊神话、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而这些是你早已看腻了的陈词滥调。你施舍给我一点点才情,我却要倾尽所有回报你,到头来我写的每首诗都不像我,分明是你的一举手、一投足。好吧,你用情书和爱意教我写诗,再用溢美之词夸奖我模仿来的诗风。我爱你爱得筋疲力尽,筋疲力尽到不想换行,这封信就这么长长一段,段末就是我们告别的时刻,你也可以先跃到段末看一看,说不定就是下一句。“再会了,奥斯卡。”我真想这么说,然后离开英国再不与你联络,可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啊。
每当我闭上眼睛,曾经那些美好的画面就如鬼魅一般飘来飘去。我是真的爱你,奥斯卡,你随手送给男妓银烟盒时我要气疯了,没错,是我带你去泰勒家的,我甚至要你坐在一旁欣赏我和男妓们的表演。而这些只能我来做,那些男孩很美,花朵一样,我允许自己博爱,因为我已经掉进泥潭,爬不出来了。但你不可以,你怎么可以呢?你想想你的身份和地位,想想你在文坛闪耀的作品,想想你的爱慕者,你怎么可以呢?我一气之下把你送我的袖扣卖了,卖了很低很低的价格,甚至不到原材料十分之一的钱。那东西是你精心设计的,请了巴黎最好的珠宝师打造而成,而我就这样随便卖了,拿卖掉的钱去买松露红酒和鹅肝。越是你用心的,我越不在意,这是神对我们两个人的惩罚。你读到这一定觉得我疯了吧,是不是想直接跳到末尾读离别前的话?可能就是下一句了,写这种信真让人想哭。
你身边的朋友都说我是个任性、自私、不可理喻的家伙吧,尤其是罗比。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无所谓,反正我也看他不顺眼。从他阻止你出庭时我就看出来了,他是站在光明那方的,而我偏偏想拉你到黑暗的沼泽地。因为你太耀眼了,奥斯卡,一颗夜明珠放到白昼里不过是颗普通的珠子,而在暗夜里却是能驱逐污秽的存在。才华要有施展的地方,你知道,配得上你的舞台绝不仅是衣香鬓影的宴会,你从不屑做锦上添花之举。我万万没想到你会败诉,你居然败给我那个愚蠢又无知的父亲。奥斯卡,你应该让我出庭作证的,如果陪审团听到我的证词,他们会改变判断的。任何一个看戏的人都能在法庭之上信口雌黄,唯独我这个故事的主角没有说话的机会,太令人气愤了!奥斯卡,我无法忍受他们在法庭上指责你的那些话,那些荒谬的、粗鄙的,不堪入耳的话,出自那些戴假发的庸俗人之口,这不是你应该背负的。
他们判错了人,如果说腐蚀,也是我腐蚀了你。他们强加于你的种种罪行,我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罗比说有个混蛋在场读了我写给你的诗,还读得磕磕绊绊,毫无美感。他怎么能!那个下流胚子居然把我的诗读得淫秽龌龊,我恨不得一枪要了他的狗命。奥斯卡,我要气疯了!那首诗本来很美的,你也赞赏过不是吗?“有两种爱值得赞美,如花似玉。一种爱,让男孩和女孩的心中燃起共鸣的火焰。然而,还有另一种爱。我是那种不敢说出名字的爱。”上帝啊,我平平无奇的诗居然给我心爱的人套上枷锁,真是讽刺。那个混蛋还逼你解释“不敢说出名字的爱”,罗比说你答得非常好,简直像在演讲。他一字不差地背给我听。“‘不敢说出名字的爱’,在本世纪是一种伟大的爱,就是一位年长者对一位年幼者的那种伟大的爱,就是大卫和乔纳森之间的那种爱,就是柏拉图作为自己哲学基础的那种爱,就是你们能在米开朗基罗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发现的那种爱。
在这个世纪,这种爱被误解了,误解之深,它甚至被描述为‘不敢说出名字的爱’。以这种爱的名义,我站在了现在的位置。它是美的,是精致的,它是最高贵的一种感情,它没有丝毫违反自然之处。它是深沉的,它不断出现于年长者与年幼者之间,当年长者拥有才智时,年幼者就会拥有所有的生活快乐。对于这些事实,这个世界不理解,而只是嘲讽它,有时还因为它而给人带上镣铐。”我听得眼睛湿润,你把它说得多么美好,连我自己都快相信了。奥斯卡,这是你脱口而出的情话,这是你的诗。我要告诉你一切都错了。我曾随便乱扔你给我写的情书,现在我后悔了,它们是人间珍品,是上帝赐予我的洗魂曲。我要把那些信件打包还给你,或者一股脑丢到壁炉里烧掉。越是你用心的,我越不在意,这是神对我们两个人的惩罚。我来向你解释“不敢说出名字的爱”,现在就向你解释。我跟你说过,“你像尊偶像,没了底座就没意思了”,我原以为你就是造物主最亲爱的孩子,你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人。
直到有一天你破碎了,你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像所有无聊透顶的中年人一般。你不该在我眼前破碎,就像你不该在我眼前闪烁。美是丑恶之父,所有的美都有凋零的那一天,变得奇丑无比。而你的凋零,于我来说就是幻灭。一直以来,你在我心里是神祇般的存在,我任性过了头,我扼杀了你作为艺术家的生命,你的灵魂备受摧残,你的肉体在监狱里受难。但别以为我会好过。我才二十多岁,我的人生才刚起步,我还有好多书没来得及看,我的文笔会有所提升,我会写出令你真心赞叹的诗,我想攀登文学的高峰,离你近点,更近点。而这一切都毁了,似美梦似泡影,来不及哭泣就破碎一地。奥斯卡,这世上有些感情是情话道不出来的,因为它丑恶、布满斑点、泛黄泛臭,它令唯美主义者避之唯恐不及。正因为从不屑细看,你才没认出它就是我对你的爱。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你以为你会影响我,用你温暖的爱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金句改变我。
你没想到你会失败,这或许命中注定,你改变不了我。如果我不是我,你还会爱我吗?我没有你那么好,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像你那么好。我对你的爱掺杂着污浊,它很丑,它见不得光,它于沟壑深处瑟缩,所以我不敢说出它的名字。你懂了吗?我就是这样病态又疯狂地爱着你啊。你看,这几行字潦潦草草,你猜得到我心情有多糟。我讲了真话,我承认了对你的爱并不高尚也并不美。我只希望你知道,你寄予“不敢说出名字的爱”的理想,是对我的诗的误读。很难想象有一天我会对你引以为豪的文采提出质疑,归根到底,是你不懂我。奥斯卡,个体就是这么奇妙,爱到深处也不能洞悉一个人的全部。而我的真实之处,正是你不愿去触碰的丑陋的、不着边际的、耽于幻想的灵魂。看看那些阴暗面吧,奥斯卡,我没你认为的那么浮浅。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我已经决定把这封信丢进壁炉里烧掉,它绝不能交到你的手里。
不是因为暴露了内心,而是那几行潦草的字迹看得我心烦,它们破坏了整封信的美感。你看,我这一颗尚美之心,依旧为你热烈跳动着。署名吧,为了瑞丁监狱外的天空,为了花朵,为了夕阳,为了散落在人间的诗篇,为了美和你一生追求的,为了艺术之神,为了不敢说出名字的爱。署名吧,为了与你道别。
你的挚爱 百合花王子
(致敬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和奥斯卡·王尔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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