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剑

灵感取自：
《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宋〕辛弃疾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
一
浓暗在逼仄中踱步。
一丝光亮也没有。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唯有一声声反反复复的单调斟饮溶在熏人的酒气里，磕得环堵的屋壁轻轻作响。
烈酒入喉，如刀剑穿肠，又似金人的铁蹄踏过脏腑，留得满腹辛辣，最终酿成一口浑浊长吁吐出。
酒壶倾覆声倏止。
浓重的酒气仿佛凝固在短寂的黑暗里。许久。一簇细焰才极不情愿地扯长燃开，微红的灯影隔着灯罩上的灰土透出，揉碎了漆黑的幕布，映照出简陋的布设。
辛弃疾提起灯，走向墙沿。
油灯昏暗的光圈随着他的脚步缓缓挪行，逼向墙角，攀上墙沿——有一把长剑挂在墙上。
他搁下灯火，小心地把剑取下，生满厚茧的手掌一遍遍轻抚过剑鞘，原先黯淡无神的目光此刻温柔似水，像要将鞘上的浓尘洗脱涤净。
纤尘飞扬，但深深的尘垢却好似铁了心似的顽固地镌在剑鞘的缝隙间，不肯离去。
他罢了手。
双手捧剑细致端详起来，指节却悄悄攀上剑柄，猛然一拔——
“铿~~~~”
滞涩的剑吟绵长而尖锐，在狭窄的室内久鸣不绝。就仿佛刃身与鞘壁紧密咬合在了一起，又好像刀刃舍不得离开剑鞘的怀抱。
终于，长剑颇艰难地抽了出来。
借着灯火的微光，可以看见沿着锋利的一侧往下涂覆了一层暗红的血迹，不过早已风干多时。
他双眼凝注在剑上，在暗淡灯影中徐徐转动剑柄。突然间，一碗烈酒泼洒，尽浇在蒙尘多年的锋刃上。黄浊的酒液沿着剑身奔走，有的滴落地面，有的淌过风干的血痕，有的泻进剑柄的血槽，还有的流入剑里。
辛弃疾闪电般甩剑，灯盖应声抛起，长剑刺透灯罩，穿架在并不炽烈的烛火上，烘烤得微微发红。
风声猛地一啸。
颤巍巍烛火瞬间熄散。
小屋再度陷进浓稠的黑暗里。
但下一瞬，长剑似电光疾逝，恍如冲破黑夜的黎光，带起一道乍破浓暗的惊鸿，闪绽出千丝万缕的森森冷白。
二
微白的绒雪裹在北风里，吹折白草，卷过枝头。
中原还只是暮秋，这里积雪已经盖了薄薄一层。
北征的大军在雪地上安营扎寨，裹着厚厚貂裘的士兵各聚成堆，紧挨着皑皑白雪上暖和绚艳的篝火围坐。
一头头待宰的野牛在军厨翻舞的剔骨刀下肢解，浇上鲜美的酱汁，送进熊熊的篝火里。不一会，浓郁的肉香与寒风滚为一团，一股脑地灌入士兵们鼻腔，惹得食欲大开的吞咽声接连不断。
烤好的牛肉分了下去。
一个方过弱冠的新兵哈出几口寒气，两手捧着香气逼人的牛羹，正欲下口，忽然看见一道孤坐的身影。那人不过而立之年，但身上的盔甲，腰间的宝剑却揭露了他将军的身份。男人英武不凡，刚毅的面庞微扬，望着北地灰芒一片的远空出神。
“辛将军。”年轻的士兵轻喊一声，面带敬意走进来，手里颇小心地端着一个碗，“您在想什么呢？”
辛弃疾回过神，冲新兵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该不会是想家了吧？”另一个士兵凑上来，打趣道。
“‘匈奴未破，何以家为？’”
辛弃疾轻轻一叹，又抬头远眺苍茫天宇，
“我在想，”
他说，
“我大宋的白云，何时才能广布这片霾空？”
……
“不说这些了。”年轻的卫兵打破短暂的静默，他端举手中的碗：“辛将军，我敬你一杯。”
浓香从碗里盛装的肉汤中飘出，一旁的士兵瞪大了双眼。
年轻士兵擦了擦鼻尖，颇不好意思地说道：“大战在即，军中不许喝酒，我只以汤代酒了。”
渐渐聚过来的兵卫们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却不约而同地捧起手里盛汤的碗，齐声道：“辛将军，我们敬你！”
“祝您扫平金贼，出师大捷！”
辛弃疾微愣，随即化作唇角处的淡淡笑意，他举碗回敬，朗声笑道：“那我也祝各位功成名就，名留千古。”
促长的号角倏然吹响，和着古筝胡琴弹奏出的激昂曲调，以及战鼓擂动的轰鸣，与永不止啸的北风谱写成一曲叙不出的悲壮乐篇。
三
北风的曲弹得紧张而激烈。
额生白斑的骏马在茫茫风雪间飞驰，尽管挟藏雪片的烈风像钝刀子般剐人，依旧骁勇如风，神骏似电，将身后数十兵马远远抛开。
将军伏着身，整个身体几乎马背贴在一起，凝神屏息地平视前方，仿佛马背的颠簸和严寒的北风对他毫不起作用。
无尽的雪路在面前铺展，零星几株寒树埋在厚雪中掠过视野，尽管前路看似永无止境，但他清楚，只要过了这段，前方便是他们的营寨。
不过，在此之前，他定要金寇们尝一尝鲜血的滋味！
锋锐的冷霜在瞳孔间凝结，旋即化作最为纯粹的杀意。稼轩骤然扭身，回身之时手指掂住箭囊上的箭尾，指尖轻巧地一个勾挑，箭矢滑出背囊，行云流水般扣上弓弦，下一瞬，弦满如月。
“轰咻！”
仿如一声惊雷自天穹炸开。
却只是一枝箭矢横空出世。
金人眼里方映出一束箭影，就只觉胸口被一股巨力攥紧，或者说填压了块巨大滚石，窒息感腾地上涌，生生拽得他跃离马背，飞撞翻身后驰来的人马。
弓矢如虹贯日，洞穿两具躯体后依旧威势不减，笔直而决绝地遁入风雪深处，来去无影，只余下狂飙的鲜血盛放为一株株瑰丽的血之花，昙花一现般转瞬凋谢在纯白的雪野上。
……
四
彤云蔽空。
艳红似血。
城门的爆竹换了又挂。
铜锣、擂鼓、喇叭、唢呐交相唱鸣，高亢的声浪直刺云空，仿佛欲将居于云层上的天阙震落凡间。
暖风慢抚，将弥漫的红絮吹入每家每户。家家户户窗门敞开，探出一张张笑颜洋溢的脸孔，汇集成一股股喜庆的溪流流连于大街小巷，整座京城仿佛都将沦为欢乐的海洋。
天子乘着举城颂歌，登上城楼。极目远眺，目光极尽，为鞭炮染红的云霭极力铺展，涂抹上旭日的金彩，垂压向天地收束的一线地平。
日光微斜。皇袍散出暗金色的重芒，仿佛黄金铸就的枷锁施在他身上。一条盘龙闭目沉眠，蜿蜒曲折的身躯牢牢将他箍紧。
倏地，一杆黑影兀然竖起，大宋的战旗迎风招展。随即，数不尽的黑点自天边涌现，密如潮水，但却整齐划一，踏着铿锵的凯歌，凯旋归来。
阳光骤盛。龙袍上的祥龙仿佛活了过来，仰天长吟扶摇直上。
“将军。”天子喜难自禁。
“陛下。”
举目相视。
一边是忠勇双全之臣，一边是励精图治之君。早在最初的相逢，便有了这今日的定局。
五
夜。
依然黑沉，仍旧凄凉。
幽邃的屋内，唯有凭着如蝴蝶翻舞的剑刃不时晃闪出丝丝缕缕的凛然冷锋，方可窥见倚剑独舞的男人身影。
剑尖抹过地面。
剑之舞戛然而止。
同时剑鞘旋起，恰好迎上回收剑刃。滑畅的铿锵剑吟声轻轻回响，稼轩抱着剑，顺势倚墙卧坐，仰首灌了一大口烈酒。
头上的窗纸突然裂开，浮出一条条平整的剑痕。
凉风灌满纸隙，把如同冷霜的月光吹进屋里。
霜粒般的月光顺着窗沿滚淌而下。
霎时间，满头雪银。
PS：封面、配图均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兴起随便写写。
翻遍高中语文教材，还是觉得这首最有画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