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歌
“大柱子那群人下手真狠。”大山的声音从黑漆漆的夜里传来,带着很重的鼻音,有点好笑,“不就偷他两颗西瓜吗?至于带这么多人堵我们吗?”大山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坐在了长生旁边。
“偷他西瓜倒没什么,但你还在人西瓜上撒尿,不打你打谁?”长生看着熊猫眼的大山,觉得自己的脸多半和他一样滑稽,所以并不想笑。
“我撒尿的时候你也没有拦我啊,再说了,偷西瓜是你提起的,你也脱不了干系。”大山擦了一把流出来的鼻血,仰着脖子止血。
长生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没好气地说:“所以我不就搞成这样了。”大山转头看了一眼长生,红肿的脸和乌青的眼睛,脸上还挂着长长的一道鼻血,不小心笑出了声。他这一笑,扯到了嘴角的伤口,所以又疼得直咧嘴,笑的很别扭。长生看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飘荡在寂静的大青山上空,又坠落回二人藏身的草堆里,摔成了碎片,荡漾在醉人的夜风中。
就好像风总会过去,小树总会长大,两人的笑声也终于停了下来,回荡在树林里久久不散。长生和大山一起躺在草堆上,大口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很舒服,也很痛快。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继续读大学吗?”大山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爹娘说家里弟弟妹妹还得张嘴吃饭,哪儿有闲钱供我读大学啊。”长生似乎想到了两张很让人不喜的嘴脸,皱了皱眉。“跟着爹鼓捣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呗,读书嘛,识字就行了呗。”
“其实想想你也挺惨的,有爹娘还不如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大山叹了口气。
“那你呢?老师说你属于乡里的扶持对象,可以免费上乡里的学校嘞。”长生的语气不无羡慕,回想着家里的破烂光景,也只能苦笑。
“我才不嘞!前两年我姥爷走了之后,我在这乡里无亲无故的,没什么鸟意思了。”大山的眼睛亮了起来,闪烁着希望与渴望的光芒,“我想去山的那边逛逛,去大城市闯一下,总归是能闯出点名堂的。”
这时,一道风吹了过来,大山觉得很清爽,长生却有些冷了。“你要去山的外面?”
“对啊!”
“可你从来没出去过啊?”、
“所以才要出去啊,我不想一辈子我在这大山里。”大山的声音很笃定,他的眼睛望着树林间的缝隙里透出的光芒,说道:“真美啊,大青山的月亮。”
“是啊,真美啊。”长生附和道,“你说,外面是什么样的?”
“我怎么知道,但想来总是好的。”大山说道:“听他们说,城里可漂亮了,比咱们这个小乡镇不知道漂亮多少倍,一到晚上到处都是彩灯,五颜六色的。”
“想想都美。”
“是啊,想想都美。”忽然,大山翻身起来,对着长生说道:“长生,等我在大城市闯开了,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那就这么定了!”
两个少年的眼神交会时,希望的光芒迸射出来,照亮了大青山的夜空。两人不禁又哈哈大笑起来,还伴随着古朴的山歌传开,好似停滞了时间,此刻变成了永恒。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月,长生正式辍学,准备回家务农,照料弟弟妹妹读书,而大山则真的去乡政府办好了手续,买好了车票,准备去大城市看一看。
两个自小生在大山里的青年,准备将他们的青春挥洒在不同的土壤上,想来会开出很不一样的花吧。
然而,总有的花,永远等不到发芽,甚至等不到种下去吧,
这天,长生正像往常一样准备下地干活,忽然看到高中和自己同班的大牛急匆匆地跑来。
“长生,快去看看吧,大山出事了!”
长生忽然感觉就像一盆冷水从自己天灵盖上浇了下来,浑身打了个寒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赶紧丢下锄头,长生在大牛的指引下飞奔而去。
他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即使是和大山赛跑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快过。风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脸,又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快点,再快点,长生觉得自己跑得太慢了,应该再快点,他恨自己的双脚这么不争气,跑得太慢。
终于,长生赶到了大牛说的地方,围观的人群已经为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这悉悉索索地讨论着,隐约能听到“那么大的货车啊”“太惨了”“你说那司机怎么自己跑了”之类的字眼。推开黑压压的人群,长生才看到躺在地上的大山。
大山的头深陷了进去,里面还能看到有鲜血不断涌出,夹杂着一些白色的液体,脸上都是凝固的血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大山旁边的石磨上,鲜血正缓缓流下。长生强忍着恐惧,走过去讲大山抱在怀里。
“大山,你怎么了,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他,救救大山啊!”长生不断地哀求着周围的人,却只得到冷漠的眼光和麻木的背影。
“长生,长生,是,是长生吗?”大山似乎还有一点意识,听到长生的哭喊声,强撑着开口,眼神涣散,似乎下一刻就会熄灭。
“大山,是我,我在,别怕,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有我呢。”长生听到大山开口,好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长生,对不起,我可能,我可能不能带你去大城市了。你只有,咳咳,你只有,自己去看了。”大山的声音很弱,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但每个字都好像炸雷般响在长生的耳边。
“你小子说什么胡话呢,你不能装怂,你给我起来,你不能死!”长生大吼着,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泪水决堤般倾泻而下,打湿了大山紧闭的双眼。
没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没有电闪和雷鸣,两人的离别来的仓促而决绝,透着一股命运的无情。长生就这样抱着大山渐渐僵硬的身体,跪在冰冷的地上,任由血浆粘在自己的衣服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若仔细上去听,能听清那是一首山歌,节奏简单而质朴,歌词里透着一丝欢快与自由,却被唱的沉重而干枯。
一阵风吹过来,远处的大青山上悉悉索索的响着,好像一首肃穆的葬歌。
等长生回到家里,爹娘早已急得团团转,忽然看见长生满身是血地走了回来,大惊失色。“娃子你跑哪儿去了,这是怎么搞的?”
长生没有回答,而是靠着家里的墙根一屁股坐下,好像一个脱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双眼无神。
他和大山是在多久认识的来着?好像是小学,那小子不想自己这样胆小怕事,老是把整个班搞得鸡飞狗跳的。午后的门外,总能看到他顶着书本站着的身影。
自从认识了大山,自己跟着他四处搞事,没少挨揍,每到这时,他们两个就会躲进大青山里,似乎这座不会说话的大山,变成了他们的保护神。
可是现在呢?大山他不是说要带自己去大城市吗?
“我要进城。”长生的声音很冷,比那晚大青山的夜风还冷。说完,他把爹娘的惊呼还要阻止的话甩到了身后,自己走进了屋子。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长生站在了火车站的月台上,背着大大的背包,里面满载着爹娘“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之类的话语,所以沉甸甸的。
安排完大山的后事,他用大山留给他的钥匙打开了大山的家门,从那个破烂的勉强能说是家的屋子里找到了大山的包裹,里面有他为自己的城市之旅攒下的钱。长生把它们都装进了背包,所以背包又更加的重了。
长生脖子上挂着一个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洁白的粉末,一如某个少年洁白的灵魂,长生轻轻用手摩挲着小袋子,自言自语道:“得嘞,还是我带你去大城市看看吧。”
这时,远方已经响起了火车的汽笛声,那好像呜咽一样的声音划破了大青山的寂静,好像一艘开往新世界的渡船,即将带着长生去往那或是天堂或是地狱的地方。大青山好像不甘示弱,在风中,那满山的青叶暧昧地相互摩擦着,发出一阵阵好似离歌的曲子,乘着风踱着步子而来。
长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一次唱起了那首他们唱了无数次的山歌,那歌声悠扬而广阔,一如那晚,飘散出去。大青山里传来阵阵回声,好像是另一个人在附和着长生,一如这十几年来的每一天。
长生没有流泪,紧了紧肩上的带子,让背包能紧贴在自己背上,然后放声大笑,笑得畅快,笑得忘我,笑得孤独。
笑声回荡在大青山上空,却没有坠落回二人藏身的草堆里,而是向着更远的方向飘去,好像要去一个未知的地方。
青龙铠×朱雀约wr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