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の天狗 其壹
身处黑暗中的我被一张致命而无形的网所围困,就连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也都被堵塞住,在这仅存的狭小空间中不要说动弹,就连呼吸都无法做到,沉闷的窒息感越来越强,可意识却变得渐渐清晰起来,那个名为「真相」的事物开始显现了。
我……变成了一块石头,也或许不止一块。
僵硬的肢体带有着奇妙的下坠感,直到柔软的触感掠过了肌肤,我才发觉到周围到处都是冰冷而咸腥的液体,耳畔边回响着连绵不断的“汩汩”声。
蹡踉——蹡踉——
是数个金属扣环互相碰撞发出的,这个声音我很熟悉,是「那个」来了。
幽暗处,它出现了,还是手持着那个棍状物,还是那身奇怪的衣服,没记错的话,那种衣服只有和尚之类的人才会穿吧?
蹡踉——蹡踉——
它用银杵撞击着地面,慢慢朝我走近,我注视着它的脸,因为只有靠的足够近,它脸上的阴影才会散去,到那时我才能真正看清它的面孔。
红色。
……
“您又做那个梦了吗?”
身边混沌的场景一瞬间转到了温馨的咖啡厅中,从回忆中惊醒的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我对面,那位初次见面的年轻女子,在对方说话时分神无疑是一件失礼的事情,虽然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对方却似乎也并不怎么在意。
“恩……”
“大概情况我理解了,神乐小姐。”
身着整洁正装的少女微笑着点了点头,向我伸出了她的右手。
“接下来的事就请交给我吧。”
“欸……哦。”
头脑尚未清醒的我一边应答,一边迟钝地送出手臂,结果手掌刚越过桌沿就被对桌的少女紧紧握住,她细嫩的掌心里覆着薄薄的汗水,一股暖意渐渐流进了我的身体里。
“对了,我还没告诉您我的名字吧?”
“恩……对。”
“初次见面,我叫湊あくあ。”
“死者的遗体被发现在东京湾的西侧,靠近浦安市的一座码头附近。”
站在讲台上的宗俊一郎握住了案件文件的下部,双眼偷偷扫视着底下同僚们的脸,声音干涩地接着说道:
“尸体被分成了五部分,然后分别被放到了不同容器中,筑满水泥后丢到了东京湾中,目前打捞工作已经完毕,所有的尸块均被找到。”
侧耳聆听的警察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的人面目严肃,有的却只是耸了耸肩,或许对于他们来说,这类案件的发生不止是第一次发生了。
“因为鉴定报告还未给出,所以死者的身份尚未查明,以上就是我的报告了。”
终于完成任务的宗俊一郎朝着底下举了个躬后快步离开了讲台,他恶狠狠地瞪了坐在位置上悠哉游哉的本间良秀,后者回以他一个轻浮的笑脸。
“搞什么嘛,哪有直接给我资料就上去讲的?该去的人不是你吗?”
“宗俊啊,我这不是为了锻炼你吗?还有你讲的也不错嘛。”
“你……”
自打老上司走后,宗俊一郎便成为了本间良秀的下属,可自打他工作以来,这位新上司给他惹出的麻烦数不胜数,可谓千奇百样,虽然过去没少挨骂,但现在的他反倒是怀念起老师工作时的那股严肃劲儿了。
大概半小时后,会议解散,各组人回到了自己的科室,这一对冤家也不例外。
“那件事暂且不谈,良秀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回去的路上,宗俊一郎跟在了本间良秀的背后,冷不丁地突然发问道,可本间良秀毫无反应,直到过了几秒钟后才慢慢说道:
“看法?犯人这种把人切成五块的行为我很熟悉,根据我多年的经验,他可能是在凑黑暗大法师吧?所以我认为应该把附近玩游戏王的人全都抓起来审问。”
“哈?”
本间良秀经常有一些没头没脑的发言,因为相处变久的缘故,宗俊一郎对这种行为渐渐适应了,可即使关乎案情,那个人却还是一副吊儿铃铛的态度,这让宗俊一郎十分恼火。
“你这家伙别太……”
“犯人和凶人大概认识吧?”
“……”
不知不觉间二人到达了所在的办公室,本间良秀直接推门而入,跟在后边的宗俊一郎回味着他的话,若有所思地把门随手关上了。
“你什么意思?你认为是死者身边人干的吗?那不是很容易就暴露吗?”
“我又没完全肯定这种可能,只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大多数是对死者有极深的怨念,而且除此之外还得有合适的作案空间,对了……宗俊君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案件吧?”
“恩……”
本间良秀瞟了宗俊一郎一眼,后者将视线回避了。
“但无论怎么说……”
叩叩。
本间良秀在沙发上还没有坐稳,房门便被敲响了,站在门边的宗俊一郎将房门打开,发现来人是档案部的同事。
“死者鉴定报告出来了。”
在从对方手中接过一褐色牛皮纸袋后,宗俊一郎再次把房门关好,同时准备把档案交到上司手中,本间良秀像是驱赶苍蝇般地挥了挥右手,示意让他停下。
“比起我,似乎宗俊君对此更感兴趣啊,没关系的,文字又不会从纸上飞走。”
“……”
面对上司阴阳怪气的推让,宗俊一郎心中没有半点感激之意,但还是还是按对方的意思照做了,档案袋中装有一张附有照片的身份证明和几张密密麻麻的尸体鉴定结果,宗俊一郎粗略地翻了翻后,很快就被其密集的文字量给击溃了,让他不禁抬手按住了太阳穴。
“初步推断死亡日期为3月15号……不过很奇怪啊,尸检报告上说,死者的四肢断端口处均为大型撕裂状创伤,普通人类即便借助工具也没法做到吧?难道说凶手是头熊吗?”
话音刚落,宗俊一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很荒谬的话,所以他立即缄口不语了。
“也有可能。”
只不过这次良秀一反常态地没有揶揄宗俊一郎,他盯着地板思考良久后才应答了一句,于是宗俊一郎趁自己上司还没注意到,赶紧接着说道:
“死者为男性,从事和网络相关的工作……生前独自一人居住在东京的一间出租屋中,因为工作的原因导致生活圈子很小,所以很难接触到陌生人,不过他最近似乎和某个女性有交往关系。”
“哦?”
此时的本间良秀正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卷,准备美美抽上一口,不过现在他却被宗俊一郎的话给吸引住,他凝视着对方的脸,双手不住地在翻弄着打火机。
“名字是神楽めあ。”
早春午间的阳光还温和,但在aqua身处新宿区的偏僻地带,这里除了流动小贩和几个带着草帽的大老爷坐在板凳上发呆外,来往的行人并不算多。aqua独自穿过了一条街边停放着各类车辆的马路,径直进入一栋陈旧的写字楼中,相比较距离不远处的新建高层小区,这里的确是显得有点寒酸。
她照常登上三楼,走到一间挂有「卍」金属门牌的房前,先是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入。
“哦,阿夸你回来啦~”
带着诡异法师尖帽的少女Shion歪坐在沙发上,用力朝后仰着脖子,用余光打量着归来的同伴。
“我饿啦~什么嘛,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诗音酱抱歉啦,我稍微多谈了一些东西,忘记时间了……”
Aqua把挎包放到了茶几上,冲着shion挤出了一个笑容,但调皮的少女法师还是装出了一副气鼓鼓的表情,继续用两只忽闪的大眼睛瞪着有些不知所措的aqua。
“盯——”
“欸!?不要这样看我!”
“不要欺负阿夸嘛,余已经做好饭,准备开饭吧。”
系着红色围裙的Ayame恰好从厨房走出,手中端着盛有食物的盘子,对着aqua嫣然一笑。
“上午工作辛苦啦~”
“恩,你也是呢,ayame酱。”
“作为惩罚,我要阿夸的那份全吃光~”
一闻到食物的香味,慵懒的少女立刻从沙发上蹦起,跑到了餐桌前,aqua听后皱起了眉头,低声嘀咕道:
“太过分了!!”
“没关系哦,余做了很多呢,快来吧。”
“嘿嘿,ayame酱果然是天使呀……”
这个有些吵闹的少女团体,就是aqua所在的名为「卍」的侦探事务所,相比较那些只为婚外情服务的普通侦探事务所,这三位少女的服务范围就稍显古怪了,她们只会与「怪异」扯上联系,也就是类似解咒,驱灵之类的工作,所以比起「事务所」,「神社」这个称呼似乎更适合她们。
Aqua虽然身为「卍」的社长并对外宣称为「除灵师」,但她本身具有的灵力却是最少的,几乎与常人无异,所以平时类似寻找主顾或者跑腿的杂活都是由她来做,一旦涉及到驱魔除灵等环节也就没她什么事了,最初aqua也自身能力缺失而深感沮丧,可随着阅历的增加,她发现一切「异象」就像是被厚重布料给覆盖住的秘密,即使是没有灵力的自己,也能通过努力去掀开那些阻碍,把「中之物」暴露于阳光下,届时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半小时后,在彼此愉快的交流之中少女们结束了用餐,酒足饭饱后的少女们纷纷捧起茶杯,小心啜饮着,短暂的沉默之后,shion最先开口问道:
“所以说,上午的事该告诉我们了吧。”
“欸……说得是呢。”
Shion侧着眼睛望着aqua,其实早在吃饭时,她便觉察到了aqua眼神中闪烁的为难神色,只是迫于彼此间作出的“用餐时禁止讨论工作”的约定,只好按下了心中的好奇,aqua双眼盯着杯子里浮起的茶梗,将上午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沉入大海的梦……喂,你说得该不会和电视中分尸案有关联吧?”
Shion挤弄了一下眼睛,aqua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起案件的死者正是神乐小姐的友人。”
“神乐小姐很可怜呀。”
一直默默聆听的ayame插话道。
“那个人先放一边,首先是不是怪异作祟还无法判断,但假如说那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而且确实和那起案子有关,就说明这次出现的可不是以前遇到那些浮游灵杂鱼,毕竟它们可没有随意杀人的能力,顶多是以「诅咒」的方式让人发生意外,而这次闹得这么大,恐怕这次出现的是货真价实的「妖怪」。”
“呃……而且那个‘形象’,应该就是「天狗」吧?”
“欸!”
Ayame惊呼了一声,一旁shion面色沉重地望着aqua的眼睛。
天狗,原为古代中国记载的妖怪之一,后于江户时代流传到了日本,最早的记录见于《日本书纪》一书。
只不过二者在后续地传播中发生了质的变化,相比较中国「天狗食月」的传说,镰仓时代《是害坊绘卷》描绘出日本的天狗则是以山中僧侣的形象出现,据说他们有着赤红的脸膛,高高的鼻子,有点像长臂猿,身材十分高大,身着修验僧服、高齿木屐,手持团扇或是金刚杵。
“放弃吧。”
Shion垂下了眼睛,语气间充满了坚决。
“但是……”
“那不是我们能应付的东西,「天狗」可不单单是妖怪,它也算是山神的一种,随意招惹神明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更何况能跟天狗扯上关系的人也估计不是泛泛之辈……”
据记载,古代天狗原本是以「老鹰」为主要形象,到了中世后期才转变为「鼻高天狗」,所以居住在深山中的天狗背后有一双翅膀,可以自由地翱翔于天空中,同时具有将人类撕成碎片的力气,也有传闻称天狗也会把迷失在森林里的人拐走,古人称其为「神隐」。
“诗音酱你认为这起事件是‘神隐’吗?”
Ayame身为「百鬼」一族,自然对妖怪的了解颇多,但天狗这个熟悉名子的出现也着实让她惊讶到了。
“八九不离十吧,我虽然不想插手这件事,但对其中的缘由还是挺好奇的。”
说罢,shion用手压了压帽檐,放下了茶杯。
“总之,不要引火上身,虽然那位小姐确实很可怜,但仅凭我们也是无能为力,到时候别说救她,连我们自身的安危都很难保证,所以阿夸你还是去推了这个案子吧,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不,但是……”
“怎么了?”
Shion虽然个子矮小,但说起话来却拥有非比寻常的气势,紫发少女面对同伴的逼压如坐针毡,于是她用指甲在杯身上轻轻滑动着,似乎在用空气中的沙沙响声来呼应对方。
“诗音酱不要这样嘛,说不定事情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就在对话停滞不前的时候,好在心思细腻的ayame及时注意到aqua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连忙帮她打了个圆场。
“不如先听听阿夸的想法吧?”
Aqua重重地点了下头,终于在心中作出了某种决断后,她开口说道:
“抱歉诗音酱,我果然无法轻易放弃神乐小姐。”
“为什么?”
“不知道。”
“哈?”
Aqua莫名其妙的回答让气氛再度陷入寂静,Shion啧了下舌头,脸上露出了质疑的表情。
“我只是隐约觉得撒手不管也许会为此后悔一生……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看似普通的回答,反而让shion脸上的疑虑渐渐打消了。
“又是「直感」吗?”
“恩……”
「直感」这个名字最初是由ayame取的,它可以说是在灵异方面一无是处的aqua唯一拥有的能力,shion曾调侃说它是“神给笨蛋的好运气”,从名字就可以知道它和常人所说“第六感”大体相同,只是aqua的直觉更加敏锐和精准,虽然启示的内容通常都是表意不明的,但幸好aqua本身也不是个习惯思考过多的人,于是她仅凭无意识地指引往往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在前不久的「八尺大人」事件中,多亏aqua误打误撞猜到了八尺大人出现地点才让同伴及时将其封印。
所以基于往常的经验,shion没有继续诘问下去,而是蹙着眉毛,嘟起嘴唇,用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
虽然shion的沉默带有默许的意味,但Aqua依旧岑寂着,因为从开始她所面对的抉择从未变过,她的两只手上分别握着同伴和另一个无助的少女,可一旦选择握紧一方,另一端便可能从指缝间滑落,即便是犹如命运般的指引,她也无法接受同伴因为自己而受到牵连。
“阿夸,这么犹犹豫豫不像是你平时的风格呀。”
“Ayame酱……”
身着红色巫女服的ayame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接着她用自己清澈眼眸直视着aqua的脸。
“与其为未来担忧,不如暂时先走一步看一步,一直以来我们不都是如此吗?”
ayame的一句话让aqua回忆起建社初期那段日子,她们一直以来的工作也并不是完全一帆风度,每个成员都在所经历的事件中或多或少留下了遗憾,可那时的自己即便内心后悔却从未对将来有过迟疑,为何成长后的自己反而停滞不前了呢?
陷入迷茫的aqua渐渐变得平静了,她似乎找回了一丝方向,可就在aqua刚要开口说些什么,shion却倏地从座位上起身离开。
“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剩下的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穿着法袍的少女慵懒地朝背后挥了挥手,aqua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再度踌躇起来。
“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不想插手这件事的,不过嘛……”
Shion站在原地,接着说道:
“光是阿夸一个人我又放心不下,哎……真是个没用的社长呢~”
“诗音酱……”
“事后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哦。”
调皮的魔法使少女回过头呲着小牙,露出了一脸坏笑,aqua愣了一下,接着一只柔软的玉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上,而裹着那条手臂的赤色袖子散发出了沁人的香味,又让她一下子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将自己的双手紧紧攥住了。
响午明媚的阳光穿过了这间不大的工作室中,为aqua膝盖上留下了一条光斑,只是这一时的光明能否驱散未来的黑暗仍是个未知数,aqua抬起了额头,看到身处光照下的shion罕见地摘下了帽子,随手将其抛到了空中,悬浮中黑紫色的帽檐泛着白光,一圈圈慢悠悠地旋转着,可就在眨眼间的功夫,它又落回到了主人的手中,等shion再次将其扣在头上,一抬头发现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撞到了一起。
“这次我们就给神大人捣捣乱吧?”
终于Aqua的脸上再度绽放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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