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公子景】对面相思6

天界的回灵丹药效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傅红雪当日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被润玉喂了丹药，也不过休养了两日便又平复如故，围着润玉公子前，公子后的添茶递水，润玉很无奈，一时之间，竟不知谁更像是大病初愈的人。
润玉饮尽杯中茶水，傅红雪又一次提壶欲帮他添茶时，他抬手轻轻掩住了杯口，“不用了。”
傅红雪吓了一跳，连忙收了手，不过他动作太快，还是溅了几滴滚烫的茶水出来，溅到润玉白皙的手背上，瞬间就红了一片，和他白皙的肌肤相衬，分外刺目。
虽有些疼，但也无关紧要，和他曾经受过的伤比起来，不值一提，润玉根本没把这点小伤放在眼里，若无其事地拂去了水珠。
可傅红雪却不这么认为，在他刚要将手收回袖中时，一把抓住了他骨节分明的纤荑，看着他被烫红的地方，急得眼角都红了，“公子，你受伤了，都是我没用，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
润玉试图把手抽出来，结果徒劳无功，只得出声安抚道，“一点小伤，无碍。”
“不行，”傅红雪心急如焚地看着他，“我去给你请大夫。”
傅红雪说着就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润玉拦都拦不住，轻声呵斥道，“站住。”
傅红雪闻言蓦地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眼中的意味分明：快些嘱咐，我好尽快去请大夫。
润玉：“回来。”
傅红雪站在门口岿然不动，稳如泰山，盯着他抿唇不语，神色满是愧疚，那股执拗劲让润玉看了都咋舌。
润玉只得再次无奈地开口，“我真的没事，不信你看。”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白皙的手背上光滑如初，不见一丝烫伤的痕迹，傅红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手，微微瞪圆了双眸，“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看见……”
傅红雪摸着润玉的手翻来覆去的查看，如果不是看起来神色虔诚得像在参拜，润玉简直要怀疑这人是在借机占他便宜了。
润玉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着他笑吟吟地说，“实不相瞒，我乃是修道之人，略会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法术，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他刚刚见傅红雪神色慌张，甚是担心自己，也不想让这人过分自责，平白添些麻烦，不得已，捏了个术诀让手上的伤消失，可，又不能告诉他自己是神仙，怕吓着这个凡人，只得信口胡诌了个修道之人的身份。
傅红雪对于他胡编乱造的借口深信不疑，或者说自从将他视作恩人，对于他的每一句话都令行禁止，哪怕润玉现在让他去死，他都心甘情愿。
“原来如此，”傅红雪走回他身边站定，“倒是我唐突了。”
“不打紧，”润玉笑笑，“你且坐下，我还有事要问你。”
傅红雪乖乖地坐下看着他，“公子想问何事，红雪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既答应让你与我同行，自然应对你的底细有所了解，”润玉说，“那日追杀你的人是谁？他们为何要杀你？”
傅红雪静默了一阵，沉吟道，“那是关城马家庄的人，我刺杀了他们老庄主。”
“你为何要杀他？”
“杀父之仇，不得不报。”
润玉问，“那你得手了吗？”
傅红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重伤了他，人就来了，然后我就被他们追杀，遇到了公子。”
“如今他既生死未卜，你也不算大仇得报，”润玉看着他，“你可还想再杀他一次？”
傅红雪看着他没有说话，心底自然是想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杀上那个马老贼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为过，可，他又不想给公子招惹祸端。
润玉莞尔，这人真是明明白白什么都写在脸上，他淡淡地开口，“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既已在轮回路上走了一遭，也算是全了你的孝义，若能活下来，也是天命，你何不就此放下？”
傅红雪神色落寞，心有不甘，润玉也明白，杀父之仇岂是简单地说放下就能放下的？痛失挚亲，他是再有切身体会不过了，当初，天后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亲生母亲，他也曾无尽的怨怼，愤怒，痛不欲生。
“你若是执意要复仇，我不拦你，可你现在不是他们的对手。”润玉看着眼前之人拳头紧握，额角青筋浮现，缓缓接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不妨先随我修习，在下虽武艺不精，但，尚可指点你一二。”
傅红雪猛然抬头看向润玉，神色变幻，又惊又喜，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朝润玉拱手抱拳，声音带着些许微颤，“多谢公子，公子大恩大德，红雪无以为报。”
“起来吧，我不需要你报答什么，也许到时候，你早已放下了这一切。”
傅红雪咬牙，“此仇，永生难忘。”
润玉浅笑着摇摇头，哪有什么深仇久怨，时间长，该淡的都淡了，该忘的也都忘了。
“瞧一瞧，看一看，猜灯谜喽……”
“客官，莲花灯看一看吗……”
“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喽……”
客栈临窗，街头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一眼望下去，花灯如昼，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众生皆羡神不知苦楚，不知神羡众生不知孤寂，润玉看着纷纷攘攘的人群，心情也跟着明媚，“这下面好生热闹。”
傅红雪走到他身边，与之并肩而立，“今日是洛华镇一年一会的桃花节，这里人对这个节日极为重视。”
“桃花节？”润玉难得懵懂，疑惑地看着他，“可这时节，桃花早已开败了啊？”
傅红雪微微一笑，“公子有所不知，桃花寓意情爱，桃花节不过是个托辞，每逢此节，各家各户未婚男女皆会出门赏花灯，格外热闹，若是有缘，还可觅得良人。”
“这倒有点意思。”润玉笑笑，“走吧，我们也下去见识见识这所谓的桃花节，兴许，还能替你寻个漂亮姑娘回家。”
傅红雪一愣，而后红晕从双颊蔓延到耳尖，“公子……”
“哈哈哈……”
桃花节源自坊间传说，旧时有一穷书生上京赶考，一路上风餐露宿，寥寥无几的盘缠行至洛华镇便已经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连饭都吃不上，夜里只与那路边讨饭的乞儿同眠。
书生体弱，夜里受了凉一病不起，倒在角落里无人问津，乞丐们心善，喂了他几口水，可他病的实在厉害，茶水不进，乞丐们又没钱给他请大夫，也就随他生死有命了。
后来也是书生运气好，不知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路过此地，见他可怜，病的迷迷糊糊的还死死抱着翻烂了的书卷不撒手，嘴里念念叨叨的还是那些嚼烂了的四书五经。
小姐见穷书生也是个肯花心思的人，日后兴许能有一番作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将人带回府上，又给请了大夫，把人给救了回来。
穷书生在小姐府上休养生息了好一阵子，小姐对他照顾的也是体贴入微，男未婚女未嫁，又是朝夕相对，难免情愫暗生，书生向小姐许诺，待他金榜题名，定会三书六聘迎她进门。
科考在即，小姐替书生备好了充裕的银两和盘缠，他便要启程出发，临行之际，明明不是桃花开的时节，小姐却不知从何处摘了一枝桃花送给书生，叮嘱他考试时将桃花带在身上，可保他好运。
书生不疑有他，将这枝桃花视作两人的定情信物，片刻不离身，就连睡觉都要放在触手可及的枕边，说来也奇怪，长途跋涉，那桃花竟丝毫未枯萎，依旧艳丽。
果不其然，书生高中，金銮殿上，得圣上赏识，御笔亲封金科状元。
书生金榜题名，回到洛华镇欲报答小姐的知遇之恩，谁知世事难料，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任他踏破铁鞋，也找不见小姐的半点踪迹，就连小姐当日的府宅也人去楼空。
书生也是个痴情的人，奏请圣上准他离京迁任洛华镇，做了个地方官，常守此处，又派人下江南寻了一批桃花树过来，种了漫山遍野的桃花，甚是好看。
只是，大抵是水土不服，桃花树开了一阵子就都枯萎了，书生想尽法子也没能救回来，他也跟着郁郁寡欢，而后郁郁而终了。
那小姐到他死也没再出现，只是听说，书生下葬的地方，坟头开了一株娇艳欲滴的桃花，一枝独放，像极了小姐临行送他的那枝。
傅红雪和润玉慢悠悠走着，将故事娓娓道来，“人们都说那小姐是天上的桃花仙子所化，特意来帮助穷书生的，两人是前世今生的良缘，后来镇上的人们就将小姐和书生相遇这天取作桃花节，期望可以遇到自己的天命之人。”
“桃花仙子，”润玉笑着说，“这民间的传说倒是很有意思，让我长了见识。”
他身任天帝这么久以来，从未听说过天界有什么桃花仙子，以身幻花，大概是花界中人，想不到花界还有如此痴情之人，只是可惜了那书生到死都没等到小姐。
有情未必白首，人神殊途，那桃花仙子想必不是不肯见他，定是受缚于花界律令，身不由己罢了。
两人走着走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扔到了润玉脚下，他停下脚步，把它捡了起来，递还给站在他面前的女子，“这位姑娘，你的荷包掉了。”
那女子却也不说话，也不接过荷包，以扇子遮住半张脸，含羞带怯地看着他，眼中水波流转，欲言又止。
润玉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傅红雪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荷包，往那女子怀里一塞，拉着润玉转身就走，润玉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那女子拿着荷包又羞又恼，抱怨道，“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们走出去好一段距离，傅红雪才停下来，润玉抽回手看着他，“说吧，刚刚怎么回事？”
“抱歉，公子，是我忘了告诉你了，”傅红雪说，“桃花节既然是觅良人的节日，自然有其独特的习俗，扔荷包便是其中一个。”
“哦？”润玉挑了挑眉，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待字闺中的女子在桃花节这天都会亲手做荷包，赏花灯的时候遇见中意的男子，便将荷包扔于其脚下，若是男子对她也有意，便将荷包捡起，两人便算是成了。”
润玉面色些许尴尬，“原来如此，那我刚才捡起荷包岂不是轻薄于人家姑娘？罪过，罪过。”
“不知者无过，何况公子你也是一番好心，”傅红雪皱着眉，对刚才那女子放浪的行为很不满，“只是公子，你切不可再去捡荷包了。”
“……”润玉一时语塞，“那是自然。”
陌上公子，温润如玉，一路上没少有人往润玉身上砸荷包，不过有了刚才的教训，润玉说什么也不肯多看它们一眼，对满地的少女芳心熟视无睹。
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