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 - 鱼进锅(中)【大林视角】【转载】
作者:绝世李波波
抛开别的不说,且说我那当年。
外边的雨愈下愈大,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这叫我有些不快。这样大的雨,甭说是看戏了,就连一段评书也泡了汤。我没别的事情可做,自己闷着也没乐趣可寻。书桌上摊着的书本连碰一下都不想。
说起来,我倒不是讨厌看书,只是那些文章太枯燥了罢。繁琐的文字堆到一起凑成繁琐的文章,着实叫人提不起兴趣来。除此之外,旁的书我还是看得的。像《资治通鉴》或是些长长短短的小说,我总是乐意去看,去琢磨的。
父亲不大管着我读书,哪怕是闲书也是如此。在他眼里,读些书总比疯玩好得多。对于我看书,他和师父总是支持的,也会买些书来给我。可有趣的文章少之又少,看来看去也只是那几个寻常的。
功课无聊,瓢泼大雨无聊,闷着的我更无聊。索性伏案睡了一大觉。
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外边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远远的镀了层光,红艳艳的。倒像火烧云不留意间蹭染上去。我不喜欢下雨,可又喜欢下雨之后的天气。畅快淋漓至极。
推开窗子,迎面扑来清新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道。我喜欢这样,总会让我恍惚间想起陶渊明来。想是,他诗中的田园生活也不过如此。
我又呆了一阵子就出门去同师父用了晚饭。父亲还没回来,近几日他回来的总是很晚。连饭也顾不上吃,匆忙忙的歇了一夜,天明就又要出门去。
他是个严谨的人,或者说,严肃。尽管这样忙,我也没办法偷懒,他还是要照例检查我的功课的。父亲总是说我浮躁不安,可在有些时候又会拍拍我的肩,夸我有起色,懂得认真。
在日后的艰难岁月里,父亲偶尔会笑弯了眼,低声呢喃。说我认真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师父。
又短短的过了几天,依旧是阴雨连绵。天气倒也奇怪,总是下午下一阵子雨,到了半夜又下一阵子。师父心疼花,招呼着我把后庭院里摆的那些花都搬到杂物房里面去,省得浇坏了。搬来搬去,到底忘了一盆茉莉。
那是父亲最喜欢的一盆花,长势也还不错。开了花的时候清香四溢,掐一朵夹在书里,整本书都变成茉莉香气的了。奈何茉莉放的位置太是偏僻 ,远远的躲在树荫下,倚着树根。很难注意的到,更别说在当时那么匆忙的情况下了。
茉莉放了一夜,花枝都被雨点打折。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残枝败叶了罢。没办法补救了。
父亲近几日也还是一样,早出晚归。大概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他回来的早了些,天刚刚擦黑父亲就到了家了。
往下发生的事,大抵是我这段年少时光里最记忆犹新的了。
我那一向和谐的师父和父亲起了争执。按理来说,起了争执在旁的人家也不算得是什么新鲜事儿,无非争两句嘴而已,可在他们俩身上,算得上一大奇观。
在我记忆的那些年里,他们两个从没起过争执,换一种说法,吵架。
是为了什么吵起来的呢?我记不清了。
只是那一次吵架就好像开关,自那之后,父亲和师父总是在不断的争吵。
我当时年龄尚小,也没那个胆子凑到跟前儿去劝上一劝,也就见天跟着小六黏在一起了。
哦——说起小六,是有必要交代一下儿的。
我和他本来是街坊的,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他爹娘相继染了大烟,家里的底都抽光了,也就活生生从半个富家子弟直接跌落到穷人的孩子了。我父亲向来心软,着实瞧着他可怜,也就拉在家里同我一块儿住了。到后来不得已的分别,我同他这二三十年仍有联系。
只是自去年开始,信寄不通了,怕是换了新去处了罢。
从那一次开始,父亲不肯同师父说话,迫不得已的时候也是让我来当个传话的。父亲仍是早出晚归,他忙些什么呢?
父亲是个文人,什么样的文人呢?舞笔弄墨,究字寻根,锦绣文章信手拈来的,是才子,是学士,是天生慧根的人。即使所谓傲,不是倨傲鲜腆的傲,是傲雪凌霜的傲。
偏偏这样一个文人,他想着以他的笔为剑,来划破这世上的万般假象。他以为他可以的救得了苍生,到头来无非是自找苦吃。
父亲甚觉这社会不公,对黎明百姓不公,对大好江山不公。他写文章,一篇又一篇的写,一家报社连着一家报社的投。
政府的眼里容不下沙子,哪怕这样一个傲骨风霜的文人。
父亲拿着笔杆子救了许多人,可到头来有哪一位记得他呢?没人晓得他四处碰壁,没人晓得报社仗势欺人,更没人晓得他在一个又一个长夜里奋笔疾书。父亲无非是想鸣一鸣世道不公,救一救黎明百姓。可到头来没人心疼他,也没人为他苦楚。
肯做这些的,只有师父。
他偏不领情,只一味的同师父撒筏子。后来无数次的争吵,多有一半是父亲不肯停休。他摔杯,掀桌,歇斯底里的怒吼。为的只是一件事,师父不让他拿笔,师父心疼他。
可父亲不觉得这是心疼,他反到认为师父心疼钱财而已。那些日子父亲投稿,打点报社,甚至于无意义的捐款,没有一样师父是不支持的。可时势不同,师父只是不想让他处在风口浪尖,独自面对惊涛骇浪。
父亲却只固执的认为师父心疼钱财,师父吝啬无知,师父冷血无情。
无理取闹许久,活生生把师父逼走才算罢休。我本想随师父一块儿去小镇的偏宅呆些日子。奈何师父放心不下父亲,只叫我照顾好。留了地址与我,也在管家那里留了钱财。
我本以为只是多些日子,最长不过两三月也就作罢。没人晓得,这样一别便是终生。
师父挪到小镇后,没到一个月家里就遭了变故。
师父留下的那些钱,父亲一股脑的都砸进报社,甚至地契房契全交付给了人家。哪成想那不过就是个哄骗人的地界,卷了钱财不说,还给父亲戴了顶高帽子,说是什么图谋不轨伺机反动。
那一个月家里是在艰辛,管家下人一并辞了,人家念在这些年的光阴情谊,后一个月的工钱都没索要。
小六也被遣散了,他本是不想走的,我也不想他走。奈何形式这样,日子该怎么过也没定数。也就遣散了他,望在这动荡时代寻个好去处吧。
宅子倒是不着急搬,宽限了些日子。不过几天的光景,这空荡荡的宅子便要归了别人了。父亲本是滴酒不沾的人,自我年幼起从未瞧见过父亲饮酒,更别提酒醉。
出了这档子事,父亲却日日抱着酒瓶不撒手。
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熬不住。索性把师父偏宅的地方告诉父亲,甚至央求他带我去找师父。
父亲抬头望向我,眼里和着泪光。他自然是不肯承认落泪的,只抬手抹干了泪。我站在他跟前,偏着头不肯看他。
父亲什么也没说,晃悠悠站起来冷水洗了把脸。用仅剩的一些钱雇了辆车。
我们什么也没带,甚至说也没什么可带的。
我那时不懂父亲的沉默,我认为他该欣喜才是。现在回想起来,沉默怕是融了更多情绪进去。千分万分,有愧疚,有难过,有傲骨折断的不甘,总之,不该有欣喜。
小镇不算远,可也足折腾上半天。下了车已然是傍晚时分,按着地址找到偏宅。
我记得很清楚,父亲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冠,食指微曲敲了敲木门。
门开时,出来的不是师父,是个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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