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四十六回

上午开了张，小孟儿就在门口侯着，等着张罗生意。冬天的阳光，温和有度，晒得他直打瞌睡。
“哎！小子！上班呢嘿！”三爷打外边走进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头。
“啊？！”小孟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哎哟！干爹！我这…我这不是做梦吧？您回来啦？”
“大白天冲盹，黑天半夜干嘛去了？”三爷从怀里掏出几张纸票，“去，上街上打点散白，再弄只烧鸡，我跟你们掌柜的喝两盅。还有……”怹说到这一回头，像是找什么人，“哎？照洋呢？”
小孟儿听这名字耳生，“您…找谁呢？”
三爷反身掀门帘，“照洋？”
“哎！三叔，我在这呢。”一个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的壮实小伙儿笑呵呵地迈进屋来。
小孟儿打眼一瞧，心里直纳闷：哎？这不孔老三吗？几天不见怎么这么魁实了？
“来认识认识，”三爷把小伙子往前一推，“这是我侄儿，冯照洋。这个，”怹指指小孟儿，“我干儿子。”
小孟儿眨眨眼，仔细一看，这小伙子可是比三哥年轻得多啊。身量高大、虎背熊腰，瞧着就有把子力气。
“冯先生，头回见面，幸会幸会！”小孟儿伸出手来，以示友好。
“我这，搁家里刚喂完马，着急出门也没洗，手太埋汰了，就别握了。”冯照洋奓着手，指缝里满是污垢，“另外啊，我这一个大老粗，你别管我叫先生啊，就叫老冯就行！”
小孟儿也是没见过这么敞亮的，让他闹得有点懵，“啊…老冯您好！那个，大林！过来招呼三爷，我去给怹打酒去！”
大林应声往过颠，“我的三爷哎！可想死我了！”
“你甭来这玄乎套！”三爷一抖长衫，带着冯照洋在桌边坐下，“去把你们掌柜的给我叫出来！”
“得嘞，您坐着，我给您请去。”大林给三爷倒上水，转身奔后边请掌柜的。
祥子刚收拾得一桌，过来跟三爷打招呼，一眼先瞧见了冯照洋，“哎？三哥您怎么来了？”
三爷一口水好悬没喷出去，“嗨，你把那眼珠子睁开喽！这是我侄儿冯照洋，从东北来的。”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人眼神不济。”祥子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没事，我心大，嘿嘿。”冯照洋伸手想拿茶碗，一看自己这脏爪子，又撂下了。
这正闹哄着，大林引着掌柜的打后边进来了。
“我的三爷哎，您回来的也太是时候了！”掌柜的紧捯两步上前来，“您呀，差点就见不着兄弟我了！”
“这怎么话说啊？”三爷也站起来，握住掌柜的伸过来的手。
“我和小崽儿，我们爷儿俩前几天可是去阎罗殿溜达了一圈啊！”掌柜的余光一撇，瞧见了坐在一边的冯照洋，“哎，这位是……”
“你这太激动，我都忘了说了。这是我侄儿，冯照洋。”三爷一拍冯照洋的肩膀，“给郭掌柜请好啊！”
冯照洋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郭掌柜，久仰大名，我老听我叔提起您。”
“呦呵，这小伙子，长得真壮实，快赶上烧饼了。”
“那啥，郭掌柜，方便的话能不能找点水让我洗洗手，刚搁我叔那旮喂完马，您瞧我这手。”冯照洋奓着无处安放的手，像是为自己的请求感到抱歉。
“嗨，这也不叫个事啊。”掌柜的扭头喊人，“那谁，大林啊！”
“哎哎哎，来了！”大林三两步颠过来，“您什么吩咐？”
“带着你这哥哥，上后边弄点水洗洗手。兑点热水，这大冬天的，别冻着了。”
冯照洋跟着大林往后院走，“可别介，我没那么矫情，皮糙肉厚的，凉水也使得。”
掌柜的看着俩孩子的背影感慨，“这小伙子可以，长得就忠厚。”
“行，甭操闲心了，先跟我说说，你跟崽儿干嘛去了？说得吓人到怪的。”
“姓王那孙子你还记得吧？就秋天前儿要把小崽儿买走那个。”
“怎么着，他又来闹事了？”
“光是他来闹事，那也不算个事，地痞流氓我见得多了。”掌柜的端起茶碗喝水，“关键是他把东洋鬼子搬出来恶心咱爷们儿啊！”
“啊？！”三爷往前凑了凑，“这孙子还有政治背景？”
“那倒也说不上，”掌柜的万般无奈地叹口气，“就是威胁小崽儿去给东洋鬼子唱堂会，拿咱的骨气和脸面开涮。”
“姥姥！”三爷一拍桌子站起来，把周围的茶客吓了一跳。
“哟，对不住各位，对不住，对不住。”掌柜的连声作揖，转回身来拍拍三爷的肩膀，“您干嘛呀？这么大火气。这跌份儿的事不还是我去干的。”
三爷正要说话，小孟儿拎着酒瓶和油纸包打外边进来了，“三爷！东西给您买回来了。”他把酒瓶撂在桌上，又打开油纸包，里边是一只咸香软烂的烧鸡，“您看成吗？”
“我儿子办事有什么不成的！”三爷掰下一只鸡腿递到小孟儿嘴边，压低了声音说，“先躲一边儿吃去，别让那几个混小子瞧见了！”
小孟儿把怹手里的好意拦住了，“瞧您说的，我哪能吃独食啊！您二位聊着，我干活去了！”
三爷欣慰地摇摇头，“这小子！”
老哥儿俩在前边喝酒聊天，小子们也仗着难得天儿暖和在后院撒欢。
大林带着冯照洋到后院洗手，跟烧饼走了一对脸。
“哎呀！三哥你咋来了呢？”烧饼笑嘻嘻地凑过来，“几天不见个头见长啊！”
大林一撇嘴，“什么眼神啊！这是三爷的侄子，冯照洋先生。”
“幸会幸会”冯照洋哭笑不得地朝烧饼点点头。
“我的妈呀！这长得也太像了！这大眼珠子，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烧饼打个哈哈，进厨房生火。
大林从水房舀了一盆水搁在脸盆架上，“你先试试，万一太凉了我去给你兑点热的。”
冯照洋挽了挽袖子，“不用麻烦了，我就是个糙人，没那么多穷讲究！”两只大手扎进盆里，来回搓洗，水霎时浑浊起来，“兄弟，你来这多长时间了？”
大林揣着袖站在旁边，“我来得晚，还没一年呢。”
“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一般人家孩子啊。”
大林没应声，盯着老冯在洗手的动作一怔，“哥哥，看这意思您也不是一般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