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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3)

2023-03-19天光 来源:百合文库
三
我在饭馆门口傻站了半天,才把王枕戈盼来——她的背上倚着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男青年,嘴上不停地说着“把我放下来,我能自己走”之类的话,但是他的脚和腿显然跟他嘴上的想法不一样。
“我忘了告诉你车在哪里了是吧,抱歉啊。”王枕戈冲着我说,一点没有理会背后那个人的呓语,“在那边,跟我来。”接着这女人又添上一句:“反正你没有车钥匙,告诉了你车在哪里你也上不了车,你急什么!”
“你把车钥匙给我不就得了?”我说。
“你省省吧,把车钥匙给你,你到时候把车一脚油门开走了,我俩没有车座不说,到时候被警察逮住,你还不得算成酒后驾驶——而且把车借给你,出了事,我这个车主也得担责任,对不对。···到了,就是这辆。你帮我把后车门开开,我好把他放进去。”
我上前去拉后门的把手,结果自然是没动。我回头一看,王枕戈正在用她空闲的那只手拼命地从另一侧的裤兜里掏车钥匙,脸上五官的扭曲程度显示着她十分用力。我刚想走过去,结果发现她已经用手指头把钥匙钩了出来,交到另一只不是很空闲的手里,按了一下按钮。门锁解除,我顺利地将门打开。
“你现在就把门开开了,你还想不想让我进来了?”我急忙将车门掩上,让王枕戈驮着这个男人通过,到了门的后部,才把门再次打开。“你把后面那个毯子拿起来一下。”在我拿起来之后,她这才把身子倒过去。我把手放在骆贯鸣腋下,总算是把他上半身放在了后座上。“你去那边拉一下,把他彻底平躺,把毯子给我。”我都照办了,然后王枕戈跳到后车厢里,鼓捣了一些时候,大概是确认了他已经被毯子裹得严实,不会着凉,才跳上驾驶座位。我看了一眼后面,骆贯鸣仍在说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但是一个字我都听不明白。
我转过身,这时王枕戈已经把车开上大路了。“诶,老总大晚上叫我啥事啊?”
“不知道。”回答十分干脆,“说不定有什么急事,一会儿我也要一块儿去,你别害怕。”她朝我挤了个笑脸,不过我觉得更恐怖了。倒不是说王枕戈的面像令人生畏——她的脸是一张典型的华北和中原地区十分普遍的圆脸,五官也是如此,细长的眼睛、小鼻子小嘴,无不是这一地区男女通用的风格。除了皮肤白些,这张脸没有任何引人注目之处。但是鉴于她的身份,我还是觉得她的笑容里藏着一点什么,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你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卖了你的。”我希望用开玩笑的语气打破僵局。
她转过身,无奈的一笑“这点事我骗你干嘛?我真不知道。”说罢就把头回到正位,留下脑后的马尾向我甩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我可不希望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伤了和气。不过我仔细看了看她的面孔中并无令人胆寒的愠色,再看看后座上的那个人已经发出了阵阵鼾声。
“他可是真行,明知道自己没什么酒量还喝。不过没准不是他自己喝的,是别人灌得——可是问题还是他自己的啊,为什么不拒绝呢?没有自知之明么?”
我倚在座位上,不想说什么。她紧接着问:“今天都有谁灌他酒了啊?”
我当时一愣,道:“大姐,你可别这么问,你这是逼着我出卖基金会机密啊。别别,别这么干。”
“你少废话!你是怕孟世晓怕贺智朗,还是怕卜交辉怕老总?老实交代。”
“···你都说出来了,我还说什么啊?”她没有反应,眼睛盯着前方。
“这是去哪儿啊?不是去昌平、蟒山?”附近的建筑物一直很密集,不像是进了郊区。
“你的记性不太好啊。我说过,咱们去东四。今天卢凤仪回东四了。”
我刚想问问为什么卢凤仪会回东四,不过我又一想,她连为什么我被叫回去都不知道,这个她也很难知道,或者是她故意不说,那我即使把她的嘴撬开,也是找不到的。
“谭嘱新,你记住了:以后不要和那个孟世晓有太多接触。”车已经到了崇文,在夜间的街道格外寂静,昏暗的路灯灯光十分柔弱,白天那个纷繁错杂的世界仿佛在这一过程中被清理掉了——不过它们都在,只是现在看不到而已。“我是在以长官的名义对你讲话,所以不需要什么理由,你也不要问我。”从侧面看,王枕戈的五官紧绷,不过这种令人不快的表情针对的不是我。
胡同深处的大院有一扇专门供车进入的门,在验证的机器完成这个过程之后,钢板缓缓上升,车随着路进入一条向下的坡道。底下的空间不大,能停二十辆车了不起了——这还是在市住建委百般争取下才修好的。不是王枕戈的技术好,恐怕这车停不进来。
王枕戈敲了三下门,还没来得及喊“报告”,里面就直接传来一声“快进来”。我俩互相看了一眼,王枕戈推开门,我紧随其后。
不大的屋里充满了烟味,配合着因为冬天不愿意开窗户换气导致的如死水一般的空气更加具有毒性。我差点咳嗽出来。
透过不太透明的空气我看到那张铺着玻璃板的大办公桌背后、显然是有年头的暗色木头书柜前的穿着白色衬衣的臃肿身影,我俩齐声道:“会长好!”,又向书桌对面那个以军姿端坐在椅子上,身材中等、面部肌肉松弛的中年人齐声道:“首长好!”
桌子后面的身影发出了声音:“来了就好,随便找地方坐,我们简单地说下情况。”一面说一面把肥胖的手捏着抽的剩下不多的卷烟向玻璃烟灰缸里按去。随着烟雾散去,这张脸也逐渐清晰起来:一颗圆滚滚的头颅顶上生长着稀疏的头发,其中中间的部分已经全部不见了,在周围那一圈头发中续起几根,让它们遮掩住空虚得快能反光的头皮;颅骨外面悬挂着因为太多而下坠的肉,所幸不是很明显,让他的一副小小的还算端正的五官没有泯灭。脸上带着笑意,但是这笑意并不是针对任何人或事,他逢人就喜欢笑——或者说,情不自禁地就笑出来了。
屋内的空间很是拥挤,大部分地方被木头书架、柜子和大保险箱占去了。在桌子斜对面、窗户下面有一个单人沙发,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就被王枕戈霸占了。我只好去到桌子的对面,座到跟那个扁方脸的家伙这隔着一个小方桌的玫瑰椅里面去。那张皮肉松弛以至于嘴巴、眼睛的形状全部变形的脸似乎向我转了过来,我透过小方桌上青花瓷瓶的空隙观察了一下就赶紧望向前方,根本不敢想象到底哪张脸上体现着什么表情。
“会长”把右手连同右臂向上轻轻一挥,“咱们简段洁说:我上午的时候也说了,上面对于你们的工作很满意,无论是苏黎世那边还是斜对面,都把我们狠狠地表扬了一遍。我就是看到这个份儿上才会允许你们出去喝酒。”
“但是呢,还有一些问题。”这时他拖着自己肥胖的身躯站起来,“一个是,虽然我们抓到了这个团伙的主要成员,但是你们的报告也说了,我们中间应该有内鬼,我们没有查出来。”他绕到了沙发和大书桌的中间,双手背后,侃侃而谈:“但是这不是你们的工作,之所以跟你们说是因为我相信你们不是内奸,只是让你们提高警惕,有什么可疑的情况,立刻向我汇报。平常我不在这儿,就跟骆贯鸣或者张持端说——我明天就回给他们布置任务,让他们全权负责找出这个内鬼。”
他挺着大肚子,仿佛孕妇一般在屋子里踱步,眼下又回到了大桌子之后。“刚才我跟卜主管谈了很久了,他不放心让你们这些年轻人作这种工作,但是我说如果一直不让他们干的话,等到有一天我们干不动了,这些问题谁来解决?你看看,”他扒拉了一下他的头顶,“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应该放手让年轻人干些事情了。”
他如释重负般缓缓坐下,身子陷进皮椅里面:“回到正题,你们的任务是第二件事,就是从明天开始,把你们管的那些个档案啊、资料什么的都整理一下,挑出其中跟冯景修相关的。”他的脸上的五官突然开始变化,紧接着整个身躯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阿嚏”向下倒去,然后又迅速恢复正常。“你们就干这个,在整理完了之后,告诉我。我会指派专人,跟刑侦方面有关的研究员或者是有些经验的外勤特工,帮着你们解读这些档案。”他揉了揉鼻子。
“我觉得你们多少也知道老冯这件事。小谭你才入职一年多,你可能不清楚,回头让王枕戈给你讲讲。小王,小骆你应该给拉回来了吧?”他的一双小但不细、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王枕戈,小嘴嘴角微微上扬。王枕戈把刚刚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双手缩回大腿根部并叠起来,“嗯,他实在不让人省心。”
我旁边的方脸这时说话了:“你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这件任务,否则提头来见。”“诶老卜,你吓唬他们也该有个度,这么短时间,他们又没什么经验,怎么能保证能不能完成呢?”他转向我,“两个月,我的意思是整理加上分析,最多给你们这么多时间。”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自己叼上,“冯主管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当年他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我们都希望还他一个公道。”
“工作当中,不懂就问。”方脸又发出了声音:“向我们请教,我们一定会给予你们帮助的。”“嗯,你们卜主管说得很对,每一步你们干的事,都要及时汇报,有困难也要汇报,明白了么?”
“我明白了。”我回答。王枕戈也差不多同时回答了相同的内容。
“行了,不早了。你看看都十点多了,你们去睡觉,我跟卜主管还要回昌平,你们赶紧睡吧。”王枕戈急忙上前,“领导们今天太晚了,要不就在这里睡吧?”“不用了,我们还是在那边有事。”老总一边从椅背上拿下大衣披在身上,一面朝王枕戈说。“那我送送领导吧。”“行了,今天太晚了,明天你的活也不少,我们去找警卫员就行了。”“诶呀这有什么的,我去送送又花不了几分钟。”
两位实在是拗不过王枕戈,他们默许了这种护送的行为。
“行了,那小谭你就回去吧。”“好,领导路上慢着点啊。”
我抻了个懒腰,在抻完后顺便在左臂下落时䁖了一眼手表上显示的日期:2006年11月29日。我还没有产生任何想法,王枕戈便以这屋要锁门了为借口把我给吼出来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懂得为什么我对于这个瞬间有特别清晰的记忆。
后来我在写这部作品时,曾经就这一系列破事的起点跟很多人讨论过,不过后来丁保和跟我说如果按照我的说法,那么自从这时候起,卢凤仪动了那样的念头,也就引发了之后的事情,导致了后面的一系列如多米诺骨牌一般的效果。骆贯鸣也对这个说法表示肯定。既然这两位中国分部最重要的亲历者都这么说,那么我想这件事情应该没什么问题。
骆贯鸣在2017年我对他做访谈时曾经对我这样感慨:“我当时真的太年轻了,虽然比你早进一年,但是当时很多事情限制了我的认知···你要知道后来我能把生死看得那么淡,也是因为这件事,这一系列的事,太多了···你可能永远没法理解我们到底经历的是什么。”
很多人,甚至是基金会的高级人士们都没有概念,他们即将制造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而这一切,起源于2006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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