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见君来》

[此时此刻，春暖花开，恰好见君来。]
（一）
“此时此刻，春暖花开……”
金智妮拿着绢帕的手慢慢拨动着树上的桃花，已是春季，再害羞的花也顶不住这四月春风的温柔缠绵。
“小姐，外头冷，我们回屋吧。”
“玲儿你说，都是第二个春了，她还回不回来了？”
“小姐，金小姐她不会再回来了。”
拨动挑花的手缓缓落下，金智妮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又无奈地笑了笑
“她曾答应过的，金榜题名之后来娶我。”
“如何娶？”
金智妮转头看着身后跟着的玲儿
“木兰可女扮男装为父从军，她亦可如此娶我进门。”
“小姐，金家生了千金京城内人尽皆知，金小姐总不能隐姓埋名偷偷摸摸地就把小姐娶走吧，况且……金小姐她真的不会回来了，小姐还是别想了吧，都怪玲儿，惹小姐不高兴了……”
“不怪你，自从她走后，我便没有高兴的日子了。。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二）
金智秀与金智妮是一起在京城长大的，小时候金智妮常被男孩子欺负，每次都是金智秀挡在她前面，如此二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金智秀会吹笛子，每当她吹笛子时，金智妮便伏在金智秀膝头闭上眼听她吹笛子，悠扬的小调从宅院里传到宅院外，能跟着春天的微风送到了郊外的桃林里去。
十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金智妮发觉自己对智秀的感情好像有些不一样，却又不敢接受，直到那天，金智妮告诉金智秀，在她的屋子等着她。
“等你？你是不是要吓唬我？”
“那种无聊的事只有你能做出来了，你就等等我，好不好？”
金智秀半信半疑地同意了。
戌时，金智妮慢慢走进了房间，金智秀果然在等她。
“秀儿，你等了多长时间了？”
正摆弄金智妮妆镜的金智秀回过头
“也不算久，你…”
金智妮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薄纱下朦胧的轮廓让金智秀红了脸。
“秀儿，你坐过来。”
金智秀听话地挨着金智妮坐了过去，却还是不敢看金智妮的眼睛。
“智秀，你说女子之间会有爱情吗？”
“嗯……只要是彼此之间爱慕，女子之间也无碍吧。”
金智秀边回答着边转过头去，对上了金智妮凑近的脸。
金智妮攥紧了手中的绢帕，给了金智秀轻轻一吻。
金智秀被突然的吻吓到，却没有变换姿势，就这样看着眼前人慢慢变红的脸。
金智秀刚要说话，嘴便被金智妮轻轻按住
“别说话秀儿，我……我一时冲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你就有些，有些好感。”
金智妮低下头，两只手不停搅着绢帕。
金智秀突然揽住了金智妮的肩
“我知道了，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秀儿知道？”
“妮妮看我的眼神，与从前大不相同。”
说罢金智秀变离开了金智妮的房间，开门前又站在了原地
“妮妮，明早早点出来，还要去先生那里。”
“秀儿！”
金智秀没有回答，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这一晚，金智妮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等着眼下的乌青便去金府等着金智秀。
“妮妮，怎么脸色如此差？”
昏昏欲睡的金智妮被金智秀吓了一跳，打了哈欠
“昨晚没休息好，无妨，秀儿我们走吧”
金智妮刚要拉着金智秀走，便被金智秀一个转身拉到了墙角
“秀儿……你干嘛？”
“嘘，今天咱们不去找先生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金智妮迷茫的眼镜有了一丝光彩
“只要是秀儿说的，妮妮都去！”
两人来到了远离京城的郊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的金智妮两眼放光，兴奋无比。
“秀儿，那里有匹马！”
“那是我几个月前从哥哥那里要来的，它叫小白。”
“秀儿总是起这种不用心的名字。”
“它很喜欢啊，不信你看”
金智秀吹了个口哨，大喊一声小白，那匹垂头丧气的白马竟然抖落着毛发，朝着金智秀这边回应了一声。
“哇，它真的知道自己叫小白！”
金智妮想上前和小白打个招呼，却被金智秀拦住了
“小白很怕生的，我同你一起去。”
“好啊，快走吧秀儿”
原本怕生的小白竟没有乱跑乱踢，安静地享受着金智妮的抚摸
“秀儿，看来我与小白有缘哦！”
一旁的金智秀却转过头去
“和一匹马讲什么有缘没缘的”
金智妮看到身前的人说话都带着一股醋味，便走上前，双手搭在了金智秀的肩上
“我与小白有缘，秀儿也与小白有缘，那我岂不是和秀儿有缘了？”
金智秀看着眼前歪着头讲道理的金智妮，眼里的温柔快溢出来了，轻轻拨着金智妮的发丝，绕到耳后
“我带你去桃林吧？”
“什么？”
“桃林，只有我一个人发现过！”
金智秀拉着金智妮骑上了马，一声令下，小白带着二人向桃林驰去。
正值春季，一朵朵桃花开得娇艳欲滴，如梦境般的桃林浮现在眼前，让金智妮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美貌。
“秀儿是如何发现这片林子的？”
“我五岁时哥哥带我来郊外，因为贪玩和哥哥走散了，后就发现了这片林子，哥哥找到我时已是黄昏，我也没有告诉哥哥桃林的事情，此后经常来桃林一个人吹笛子，一待就是一整天。”
“那这片桃林，是不是只有我和秀儿知道了？”
“对啊，妮妮可不要告诉别人哦”
“秀儿说的，妮妮不会忘。”
金智秀带着金智妮来到了一间小木屋，看样子经常让人打扫，屋内一尘不染，虽陈设简单，但别具风味。
“这是秀儿自己建的？”
“我也是碰巧发现的，或许从前有人住过，但来过桃林这么多次都没碰见过有其他人。”
“那就是搬走了？真搞不懂这么美的桃林为什么不住，偏要搬走。”
“一个人在桃林，是很寂寞的。”
“那……那秀儿以后就不会寂寞了。”
金智秀搂住了身旁的金智妮，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对啊，有了妮妮秀儿就不会寂寞了。”
抚着身旁人柔顺的发丝，金智秀转过头，轻轻吻了下金智妮的额头，却发现怀中人已经安然入睡。
想必是昨晚的举动让她没睡好吧，那就睡一觉再起来吧。
夕阳还残漏着一角，金智妮揉了揉眼镜，从金智秀怀里醒来。
“啊……我一直靠着秀儿吗？”
金智秀摸了摸金智妮的脑袋
“妮妮熟睡时很安静，秀儿不觉得累。”
即便金智秀这样说，金智妮还是红了脸
“秀儿，天快黑了，我们先回府吧？”
“好，的确不早了。”
“那个，秀儿……”
金智妮抓着金智秀的衣角，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金智秀宠溺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自顾走在了金智妮前面
看来秀儿还是不想理她吗……金智妮只能默默跟在身后，突然撞在了金智秀身上，一抬头便是金智秀的一个吻
“这次换我亲妮妮。”
“秀儿！”
看着金智妮红红的脸，金智秀狡猾一笑，拉着金智妮坐上了马。
“走吧小白！”
重心不稳的金智妮只能死死抱住金智秀的腰，头靠着金智秀的背
“秀儿太坏了！”
虽是这么说，脸上幸福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三）
那年夕阳下二人骑着马在郊外的场景，是金智妮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事。
十七岁那年金智秀突然说要娶她，让她在这里等，等到金智秀金榜题名当了状元，便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
金智妮笑自己傻，这种胡话都信，宅院里的东西没有变，金府却早已物是人非，母亲卧病在床，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好，却有半年之久未见母亲一面，金智妮甚至想，若是哪天母亲走了，父亲是不是要过个几天才能赶回来。
这二年，金智妮数着日子过，过了一天便在院中的老树上刻一刀，那棵老树早已痕迹斑斑，就像金智妮满是伤痕的心一样，修复不回来了。
一天早，太阳还未满，玲儿便跑进了金智妮的闺房。
“小姐！金小姐回来了！”
半梦半醒的金智妮坐起身，揉着朦胧的双眼
“玲儿你胡说什么呢，秀儿怎么会回来……”
“小姐，玲儿真的没有胡说！是玲儿在桃林亲眼看到的！”
屋内安静得可怕，帐中的金智妮带着哭腔又问了一遍
“秀儿她……当真回来了？”
“小姐，千真万确！快随玲儿来！”
金智妮来不及梳妆，换上件衣服便跟着玲儿去了桃林。
从没跑得这么焦急过，心从没这样跳过，金智妮感到头皮发麻，眼泪不自觉的落下
郊外依然遍地野花，那片桃林依然美若当初，金智妮不停地跑，顺着当初被走过上百遍的林中小路，走到了那间木屋。
金智秀走后金智妮经常去那间木屋，曾经两人依偎在一起的那张床，也变得冰冷至极，可金智妮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一丝心里安慰，这里有秀儿的气味。
木屋前没有出现金智秀的身影
“秀儿？秀儿你在屋子里吗？秀儿……秀儿你在不在啊？”
金智妮越叫心越虚，最后缓缓蹲在原地，忽然听到一声马叫
金智妮急忙转过头
“小白！小白你是不是知道秀儿在哪？带我过去好不好？”
金智妮骑上马，小白像是明白金智妮的意思，带着金智妮像桃林深处跑了过去。
又是一间木屋，这间木屋比之前的大许多，屋内的陈设也精致许多，金智妮颤抖着手推开门，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屋内，金智秀正睡在竹床上，旁边有位姑娘擦着泪守着金智秀，感到身后有人，擦了把泪回过头
“是金小姐吗？”
“姑娘是……”
“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灵芝，小姐说的妮妮就是金小姐吧？”
“是我……她还好吗？”
“小姐她，她很好，金小姐放心，灵芝先出去了。”
灵芝出门后，金智妮慢慢靠近金智秀，拉住金智秀冰凉的手，一滴滴晶莹的泪珠滑落到金智秀的手背上。
“灵芝……水。”
金智妮擦了擦泪，从茶壶里倒出些茶，却发现茶叶已经泡过好多遍了，茶水早已变了味。
秀儿现在这么困难，为何不与她说？
金智妮从院子里找到口井，给金智秀打了些水。
金智妮用勺子喂给金智秀一些水，金智秀慢慢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人正是金智妮，一下子呆坐在床上，毫无血色的嘴唇被金智秀咬出了一道血痕。
“妮妮，你怎么来了……”
金智妮的泪又掉了下来
“我若是不来，还不知道如今秀儿会如此，秀儿为何不告诉我？觉得我会瞧不起秀儿吗？我什么时候说过会瞧不起秀儿！哪怕秀儿最后比如今还要艰难，我都会陪着你，可是秀儿呢？为何回来不告诉我，我等了秀儿两年，秀儿一点消息都没有，秀儿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为何秀儿总是不告诉妮妮秀儿的难处，是不相信我还是打心底里根本不喜欢我！”
金智秀被哭成个泪人的金智妮吓到了，想安慰却又发现，如今的自己不能再让金智妮挂心了，要让金智妮恨自己，恨之入骨。
“对，我就是不喜欢你，我自始至终都只是把你当做朋友！”
金智妮呆住了，她从没想到秀儿会这么说，这几年的美好回忆，两年的苦苦等待，换来的却只是个朋友的角色？
金智妮强忍着泪水又问金智秀
“那，为何告诉我这片桃林，又为何，对我许如此的承诺！”
金智妮能感到自己每说一句话，便呼出一口气，心似乎被某种力量向四面八方撕扯
“只是我觉得孤单，找个人陪我而已，只是想，找一个我不爱的人，陪着我聊聊天度过余生而已！”
金智秀特意加重了“不”字，想让金智妮彻底对她失望。
金智妮死死咬着嘴唇，牙关都在颤抖
“秀儿，你当真，是如此的想法吗？”
“当真，从未爱过。”
金智妮的泪再也藏不住，汹涌地落下，眼前一脸平静的秀儿似乎是另一个人一般，而金智妮没看到金智秀眼中的悲伤，看着眼前人哭得梨花带雨，金智秀的心都快碎了。
“既然如此，以后就别再来往了，秀儿你好好生活，我……我走了。”
金智妮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一直咬着牙的金智秀松了口气，喉咙里有些咸腥的味，金智秀一咳，咳出一大口鲜血
“小姐！小姐又咳血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小姐再不叫郎中来看，就真的不行了！”
“灵芝，我梳妆盒里有点银两，我很快就会死的，待我去了，便拿上那些银两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你年幼来我家，受了不少苦，还有小白…”
“小姐你瞎说什么呢，怎么能自己咒自己，小姐不会死的，灵芝这就去找郎中！”
灵芝不顾金智秀的劝顾，横冲直撞地跑出了屋子，撞上了一直在门口的金智妮。
“金小姐，都听到了吗”
“秀儿她到底怎么了？”
“金小姐不要问了！灵芝不能告诉金小姐！”
“你就告诉我，这病……还有没有救？”
金智妮能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小姐很久之前就得了…得了…”
“快说啊她得了什么？”
“得了顽疾……灵芝找过郎中，但是那个郎中说……没有救了，小姐才让灵芝连夜带她来到这里，金小姐不要误会小姐！小姐一直都爱着金小姐的”
“我知道，我不会不管秀儿的，你快去找郎中！”
“金小姐……”
“快！”
屋内传来器物摔碎的声音，金智妮推门而入，发现金智秀正伸着手拿桌子上的茶杯，金智妮急忙倒了些水给金智秀
“妮妮，你都知道了吧，我快死了对吧。”
“秀儿你别这么说，你不会有事的……”
金智秀结果茶杯喝了些水，拉起金智妮的手
“妮妮，从一开始我就是爱你的。”
“秀儿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我记得那天，我也是这么说的。”
“秀儿你还记得……”
“我知道妮妮这两年是怎么过的，我也因为妮妮总是一夜一夜盯着窗外，自打我走了之后便一直读书，中了探花后，我便患上了顽疾。”
“秀儿，你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们重新修一间屋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好不好？”
金智秀轻轻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妮妮，没时间了”
“怎么没时间，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秀儿你要好起来，秀儿！”
金智秀的气息越来越薄弱，抓着金智妮的手力气也越来越小
“妮妮……来世我希望成为男子，风风光光地娶你……”
“秀儿！秀儿我求你了，你别走好不好！秀儿！”
握着金智妮的手捶了下来，明明是四月却吹起了一阵寒风。
（四）
桃林下，一位穿着淡粉色衣服的少女缓缓走过，拿出了手中的瓷片，对着手腕狠狠划下，血溅上了桃花。
“此时此刻，春暖花开，恰好见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