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切
我生在苏州城,姑苏一夜春风来的苏州。
很小的时候,我已知晓顾家是苏州城小有名气的世家大族,而我,叫顾意间。
家父常晨起舞剑,剑的颜色如水墨一般,纹路如星辰排列,光泽如一潭清泉,剑面如青亮岗岩,材质如数九寒冰,剑气阴森。我从来不知道这柄剑的名字。我知道这是一柄好剑。 我实在是不明白,他这样一个整天哼着苏州弹词的小调,说起话来知乎者也的样子,舞起剑来是有多么滑稽……
我忘不了我十岁无端被逼去上山学剑的那晚,明月有多么火红。“这是我们的命数。”父亲只这样告诉我。我心中甚是不平,富如顾家,有什么是银两不能解决的?但我还是怏怏不乐的在雪山舞剑了。
想来风轻云起时,笔落西山迟。大雪落尽,古盐道延展,而你的笑容,隐没于深深的雾气和月下的群岚,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诺大的雪山,学剑的只有我们俩个而已,将军府之子,左玉。我喊他师兄,他喊我小意。师傅告诉我们“你们将是真龙的獠牙,真龙的鳞甲,天下最负盛名的剑客,只有天子知道的剑客。”
剑客?我觉得,我们不过是皇帝手下的刺客而已,有个更是无人知晓的名字:影不语。
那日梅园试剑,师傅说道“不论输赢,莫要伤了这些梅花。”那一定是说给我听的吧。我与师兄迎面相刺,他眼神如此清冽。师兄输我半招,我笑容灿烂的望向师傅,师傅仍是轻慢一撇。
我不是真的喜欢舞剑,而师兄却真的是爱剑痴狂。
很早,我就能从师傅的眼睛里看出他对师兄的喜欢。甚至我比师兄做的更好的时候,师傅的眼神也不会在我身上有太多的逗留,我想,定是我的剑仍不够快。
我记得那天我们比剑,晚霞把雪山映的明黄,很美。山下的花就要落了。
春天,只负责一意孤行地扬扬洒洒,短到才以为鹅黄柳绿,刹那间就铺天盖地了。深山十年练剑,如我一瞬。“你们可以出师了,我已没有什么可教的了”。师傅有点不耐烦。
师兄去了帝都,我回了苏州。
父亲把他的剑给了我,说我的实力已经有资格拥有它。我第一次知道了这柄剑的名字:寒蝉切
我不喜欢舞剑,在苏州城,我和大多数世家子弟一样,喜欢斜抚长琴,奏桐门琴曲,喜欢泼墨挥翰,书画山河壮丽。但我已好似忘了如何再次握笔抚琴于午后。我还喜欢什么呢?对了,也喜欢温婉女子。她好似叫颜青如。
不知那个十年前那个常偷偷跑来顾府寻我,着一身粉彩镂空蓝裙扑进我怀中的女孩变成了什么样子。
十年后,我回到顾府的梨花树下,不见青如。雪山舞剑,师傅告诉我侠客不需要太多复杂的感情。我尽量让长剑削薄我的温柔。我已足够冷酷,冷酷到在这梨花树下也只能暗自落泪。
十年前山脚下,青如拽住我的衣袖,告诉我你不愿意学剑可以跟我走,并给我示意她怀中的金银。“你什么时候回来?不会不回来了吧?”“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可以回来”我匆匆转身飞奔而去,不愿让她看到我忧伤的样子。
十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大明朝已经灭亡了。
青如嫁人了,大清王爷。那个被称作入关第一将的男人。
我执剑而行,出剑有如华山之势,寒蝉切脱鞘时一声凄厉悲鸣,青芒即出,点落芙蓉。
诺大的王爷府,勇者家丁白千。于我剑下,不过是腐草之萤。我站在城外山坡,静静望着我出师以来的第一佳作。青如默默站在我身后,能在我身后而不被杀的寥寥数人,青如是里面的第一个。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青如都会跟从我。
我带青如又去了雪山,这几天虽是金乌巡空,但我却是越发不安了。臭老头子居然在轰走我和师兄后的几天后就安然逝去了……或者说是第八世张三丰?臭老头子我还想听你真正的夸我一句啊。
我与青如将师傅安葬在雪山之巅,山川飘雪,师傅会喜欢的。而继承了师傅衣钵的师兄呢?常常正义凛然的他,剑术与我不分伯仲的他,怎会不能感知师傅的死亡?
三天后我收到一封书信,带有一撮头发的书信。师兄曾说,以后要去做危险的事情时,会给我寄一撮头发,不至于尸骨无存。说这话时,师兄依然淡然如水。
又是七天过去,我知道师兄不会再回来了,我能想像到他愚蠢的尽忠职守的样子,紧紧保护着前朝太子。然而太子却被清廷用太平公主诱杀。他,影不语中的佼佼者,第九世张三丰,却也只能手无寸铁的陪太子赴死。
你满清既然已经做了四万万人的领头羊,何必还要如此的屠杀?杀掉一个手无寸铁的剑客。我的师兄,十年时间唯一的朋友兄弟,左玉。
我向来优柔寡断,遇大事喜抛铜钱,那就正面去找师兄你,反面是顺其自然。铜钱在空中翻飞,还未落下,我已有了答案。
我抽出埋在顾府的寒蝉切,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父亲早已是浊泪纵横,他拦住我“你还想做什么?大明亡了!影不语没了!我不会再逼你上山习剑了!”我仍是自顾的打开府门。
青如执钗在手,你若回不来,我便与你共赴黄泉!我还是逃避着匆匆离去。
我瞧不起荆轲,白白献上樊於期的人头和地图,却还是刺秦无终。我为的不是燕国,也不是老朱家的大明,是啊,我为的是什么呢?
先秋蝉一悲,长是客行时。曾感去年者,又鸣何处枝。
寒蝉切在手,一路奔袭,宝马脱缰。
当我剑指狗皇帝时,皇帝怒呵:銮仪卫何在?竟是效仿前朝的锦衣卫。
就凭他们?我再次拔出寒蝉切,剑绽寒芒,我知道这一定是我最光彩夺目的一剑。我剑锋似鬼火,忽明忽暗间已逼近各銮仪卫。
銮仪卫长鞭乱空,蛟龙剪发。个个刁钻诡谲。我仿佛听见寒风呼啸,风沙咆哮。
我挥舞寒蝉切,寒蝉切悲鸣。这是怎样凄婉的剑声?
剑光敛,蝉鸣尽。
銮仪卫纷纷横尸于地,躺得东倒西歪。我杀人如泼墨,歌喉如抚琴。怎么也算是了解了少年时的挥笔抚琴之愿了吧?
我执剑上龙庭,狗皇帝血溅龙庭。
多日后天下传言,顺治帝出家。又有宫廷秘闻称顺治帝死于天花。只有我知道,狗皇帝死于我的剑下。
蝉地下七年地上七日。而有的蝉却活到了第八日。
我舞剑十年挥剑十日。却再也见不到师兄清冽的眼神。师傅于我不屑的眼神。
其实我羡慕荆轲,他没有活到第八日。
往后,怕是没有人能与我论剑了吧?再次返身来到学剑的雪山之巅,我将寒蝉切取下,抛向悬崖。取下怀中的发丝,埋进师傅的坟旁。让他与师傅回归最初的沉睡。其实,每次面对悬崖,我常有感慨,只是不知这次想起的是师兄师傅还是身边的青如。
寒蝉切发出一身凄厉的坠落声。
吕布和貂蝉剧烈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