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捕风
若河是南方的沿海小镇,夏天骤雨总是来得始料未及,前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天际撕开雨帘的口子,雨水淅沥沥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烈日的火星子便恹恹熄灭。喜喜站在教室的窗口,眼睁睁地看着雨水突降砸落在罗渠的肩膀上,水滴在他白色校服上砸出水花。
方主任在行政楼的天台上冲他喊了一句,他才摸着潮湿的头发抬头笑了一下,长眉星眸,水光潋滟,好似一把鼓槌在鹿好的心口“砰砰砰”地击打不停。
早上第三节上课铃的铃声敲响,罗渠才慢悠悠地迈着步子从教室前门进来,他笑得好看,语文老师的怒气骤升又突降,最后只得摆手让他赶紧回座位。
他回寝室换了一身校服,周身只剩发梢还带着水汽,摇摇欲坠地挂在一边,喜喜一言不发地从书包里拿出大半包抽纸,连抽了三四张把塞进他手里。
“呦呵,这不是上次我感冒用剩的纸巾吗,你还留着呢?”他一边低头擦头发-边嘀咕寝室的吹风机吹了跟没吹样。
他下巴处有一小块青紫,落在白净的脸上异常明显,喜喜下意识伸出食指往上一按,他立刻往后仰了仰脑袋,倒吸一口气,意有所指地往她手腕上扫了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痛,还戳呢。”
“痛就别打架。”喜喜谈然地收回手,应语文老师的要求翻开课本。
罗渠长腿往课桌下一神,笑了笑:“我是为了谁啊,小白眼狼。”
喜喜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了一下,半晌才继续道:“岳明辉不是故意把本子砸在我身.......
“那体育课的篮球总不会是意外吧?你站在跑道的里侧距离篮筐十万八千里呢,他是斜视还是手痉挛才会“不小心’砸到你?”
他在“不小心”三字上用力得有点咬牙切齿,抽动嘴角的伤处又在一旁龇牙咧嘴。
喜喜脑袋里的火气瞬间飙升,热气把她的眼睛氤氲上一层浓雾,她握紧压住虎口的签字笔,等疼痛渐渐变得麻木才有些泄气道:“罗渠,你能不能别管我?”
“不能。”罗渠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后面的垃圾桶里,伸出舌尖碰了碰上排的小獠牙才道,“你是我同桌,我就不能不管你。
语文老师把文言文解析到一半,带着全班同学把上半部分原文重读一遍,朗朗书声像一只轻快的小鸟越过窗棂,飞向虚无缥缈的远山。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它来这一遭好像就是为了在罗渠的身上砸一次,让她心里的悸动生根发芽回,事毕便骤然息声,天地寂静。
可是,罗渠,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你的同桌,你是不是就不会再保护我?
我的明辉哥哥好好看啊!
②
周五放学的若河像极监狱放风时的盛况,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苏钰像尾鱼,游刃有余地从校门口返回到喜喜身边,她单手背着背包,从暗格里掏出一小瓶云南白药喷雾塞她手里。
“早上忘记给你了,你回家记得喷药啊。”
苏钰两眼弯弯翘起,左边嘴角挤出一个浅浅的梨涡,郑重其事地拍拍鹿好的肩膀,转身又自由自在地游远了。
早上课间操刚结束,喜喜便随着人流往出口走。清晨日光灼热,站久了时常会感觉到头晕目眩,所以岳明辉的篮球砸过来时,她才会反应不及地愣在原地,直到罗渠在不远处喊住她的名字,她才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她当时只觉得手腕- -阵钝痛,还未细看就瞥见罗渠怒气冲冲地伸手拉住岳明辉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往对方脸上砸。周围尖叫声四起,走到半路的方主任吹着尖锐的哨声急忙赶回来,众人才如梦初醒,紧紧拽住眼前滚落在地厮打的两人。方主任训斥的唾沫星子漫天飞舞,溅在喜喜手臂上,她才后知后觉蹲下去看罗渠的伤势。
“啧。”岳明辉动了动嘴。
喜喜抓住罗渠的手臂瞬间一僵,嗤笑声落地后,人群中传来-声小小的惊呼。
岳明辉右手手臂上猩红鲜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他伸手接过同学递过来的矿泉水,咬牙拧开瓶盖,镇定自若地往伤口处冲水,捏瘪空瓶子转身往医务室走。
此刻,喜喜盯着手腕上一小块青紫色的伤痕,猛然想起对方临走时看向自己的眼神,尖锐而带着愠怒。她把喷雾塞进书包里,踩着落满地的余晖回家。
若河多巷道,乍眼看每条都样, 她12岁初来若河时时常迷失在四面八方的巷口处。杂货铺老板娘告诉她,只要她等在那里就会有人来接她。后来几次她便乖乖捧着书包坐在杂货铺外面的休息长椅上,夜幕四合时远处的巷口会在含有余温的地面拖出一 道长长的身影,有时候是奶奶,有时候是吊儿郎当的岳明辉。
她伸脚踩在巷口处冒出头的影子上,稍一抬头就看见岳明辉百无聊赖地垂着条绑着纱布的手臂靠在墙壁 上,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
他慢悠悠地掀起眼皮,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臂挑眉看了喜喜一眼:“怎么算?”
喜喜掠过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平缓:“你要怎么算?”
巷口的路灯经久未修,垂着半身腰肢在地面上透出半米昏黄的灯光。她走过第三个路灯后,在一栋老房子门前停下,刚从书包里摸出钥匙往院门的锁扣上摸了两下,身后突然亮起-道白光,她手指顿了顿继续开锁,推门进屋。岳明辉收起手机,不慌不忙跟上。
奶奶正坐在木藤摇椅上看相声节目,听见声响才笑着回头问喜喜饿不饿,厨房里林姨做了晚餐。
林姨是喜喜家里父母为奶奶请的保姆,管一日三餐和卫生清洁,当初为了方便找的就是若河小镇的本地人,对方就住在身后的另一***里。
喜喜刚想回答,岳明辉背手撑着大门乖巧地冲奶奶笑。“奶奶!”
“哎!明辉吃饭了吗?要不要....”.
“他吃过了。”喜喜斩钉藏铁地打断对话,把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推着岳明辉往外走,“奶奶,我一会回来。”
奶奶应了声,笑呵呵地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岳明辉咬着棒棒糖笑了一声,悠然自得地把整个身体的重心放在身后推挤着他往前走的手臂上。
喜喜顺势往前用力一推, 站在光线昏暗的院子里仰着脖颈看对方。
“你手上有伤别让奶奶看到,她会担心。”
岳明辉“咔嚓”一声咬碎嘴 里的棒棒糖,神色不明地低头看对方:“那你呢?”
喜喜微微愣,岳明辉已经自顾自往院墙走,刚踏出几步倏忽想起自己手臂有伤没法翻墙回家,才转身拉过喜喜走出院门,迈过几步推开隔壁楼房的铁门,开锁开灯
喜喜任由对方拉扯,直到对方把握在手肘的掌心往下移动拉扯到手腕的伤处才小小地吸了一口凉气。
岳明辉顿了顿松开手把她推到沙发上坐好,从桌子底下拿出医药箱往前一推:“自己找。”
喜喜没动,闭了闭眼才缓缓睁开:“岳明辉,你想做什么?”岳明辉漫不经心地把最后点糖球咬碎, 将白色塑料柄扔进垃圾桶里,单手把药箱拉回来。
“我说了,你离罗渠远一点。”“如果我不愿意呢?
岳明辉打开药箱的手指顿了顿,在半空绕了个弯继续找压在底部的喷雾。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罗渠是从二中转学过来的吧?”他单手弹开药水的瓶盖,轻车熟路地拿受伤的右手压住鹿好的手臂,左手握住瓶子往她的手腕上喷了几下,笑得一脸人畜无害,“那我就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喜喜猛然抽回收,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除了威胁我,欺负我之外还会做什么?”
岳明辉顿了顿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拿篮球砸你,我.....当时走神了。”
他蹙着眉,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难堪。
“那拿本子呢?上次撕作业、 扔钥匙呢?从我12岁来若河你就没有一天不想着法子折腾我。”喜喜想起他方才肆意妄为的言语,顿时怒火中烧:“岳明辉,你能不能别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一样坏事做尽还~脸 委屈啊,我靠近谁和谁在一 块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不是因为答应岳阿姨照顾你,我天都不想见到你!
喜喜站起身离开,因为匆忙甚至误把膝盖撞上沙发的红木圆角,可她丝毫没有停顿,顺手把木质门重重关上,像急不可耐的一场逃逸。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若有似无的药水味散在四周,以及..字字清脆的那一句“我一天都不想见到你”
岳明辉高大的身躯窝进单人沙发里,一言不发地仰头闭着眼睛。
“可是只有在我欺负你的时候,你的眼睛才会看着我……”
喜欢的明辉哥哥吖
③
周末罗渠和家里人去了一趟首都,周一.返校时他带着好几盒精美的糖果发放给周围的同学,喜喜作为他的同桌收到一盒小正方形的巧克力,棕色锡纸上面带着意大利文的金色符号,漂亮得像是橱窗里高高立起的洋娃娃。
喜喜莫名觉得刺目,姗姗合上盖子。
“你不喜欢吗?我妈说这种口味最好吃,我特地留给你的。”
他顺势从共享的盒子里拿了一块曲奇, 爽朗地招呼着周围的同学吃零食,他人缘好,这吆喝就是一呼百应的效果。可是喜喜不同,她本性不爱说话,又不擅长和其他人打交道,反倒是因为罗渠的出现,她才觉得周身热闹了点。
苏钰坐在喜喜前面,她是喜喜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她捏着半块饼干:“罗渠你偏心啊,你只给喜喜巧克力。”
众人见状一阵唏嘘,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罗渠,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喜喜啊!”
喜喜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她平时寡言少语,大家也很少会大着胆子拿她起哄,倒是罗渠面对铺天盖地的戏请,镇定自若。
“喜喜可是我同桌,尔等怎么比得上?”
苏钰捧着半块饼干展示土拔鼠尖叫,有人从旁边冒出头欲盖祢彰地捂住她的嘴道:“同窗情,同窗情....”
众人便笑作一团,喜喜耳尖绯红,胸口像住着一只无头苍蝇,横冲直撞。她抬头看见他下领处渐渐消退的青紫,伸手轻轻碰了碰。
罗渠自然地往后退开,嘴角衔着~抹狡黠:“心疼我啊?”喜喜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认真地点点头。罗渠笑着揉了-一把她的发顶,回头继续和同学说话。喜喜似有所觉往教室门外扫了一眼,眼见走廊里只有少数几个同学在聊天,才缓缓松出一口气,半响眉间又隆起一小座延绵的山脉,似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胆战心惊。
喜喜的学习成绩属于中上游,但语文成绩拔尖,班主任任教语文,连带对喜喜的关注都有所增加,他刚大学毕业没多久,为人开明,不仅治得了学生也能同他们玩在一块。
但他先前总是担心喜喜沉闷的性格会没法融入集体,隔三差五就会借着讲解作文竞赛的例文询问她的近况,喜喜都一一如实回答 。
他捧 着白瓷杯喝茶水,借着吹开茶叶的间隙笑着打趣道:“我看你最近被罗渠带的开朗许多。
喜喜汗毛直立,眼神慌乱,刚想解释就被他打断。
“别紧张,这不是挺好的吗?他能带动你,你也能管管他。”他笑着摆手,“好了,回去学习吧。”
喜喜微微躬身,退出办公室。办公室在三楼,喜喜的教室高二(5)班在隔栋教学楼的二楼,和这栋是连廊,她缓缓下到二楼,刚想拐弯穿过长廊回教室,就听见旁边的医务室传来一声闷哼, 随后便是玻璃罐子碰撞在一起的杂响。
她顿了顿,往后退了几步,往里一看。
医务室的位置朝阳,光线异常明亮,岳明辉站在医用推车前伸着受伤的手臂,左手拽着一头绷带,低头咬住另一头的绷带往手臂上缠绕成结。
“ 别光看着。”他松开紧咬的嘴,冲门外傻站着的喜喜抬抬下颌,“帮个忙。”
喜喜走进去伸手帮他剪掉多余的绷带,余光瞥见铁盒子里面成团带血的棉花和血水,瞳孔-缩,匆忙移开视线。
岳明辉拿起一旁的病历本压在上面,轻描淡写地问:“你怎么过来医务室了?”
“路过。”她低着头,绑好绷带后就准备离开。岳明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渗出沁凉的寒意:“你现在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喜喜叹了口气,抬头看他一眼,垂眸抽出手:“看了,我要走了。”
她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钝响,她猛然回头,看见岳明辉微微低着头,左手上拿着听诊器,鲜血透过白色绷带渐渐染红半截手臂。
汗珠从岳明辉额间滑落,他抛开手里的听诊器,抿了抿苍白的嘴角,笑着看喜喜。
“你看,出血了。”
喜喜心口一室,气急败坏地站在原地:“岳明辉,你是神经病吗!你糟蹋自己为什么要拉着我!”
绷带上的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白色病历本上,猩红得刺眼。
岳明辉毫无察觉似的只盯着她看,脸上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喜喜,我流血了。”
喜喜与他对视几秒,最终还是压下心底的怒气,冷着脸拉过对方的手臂,解开绷带,止血换纱布。
岳明辉从小就惹是生非,岳家父母工作繁忙时常不在家,喜喜没少帮对方处理伤口。她憋着一股劲不说话,岳明辉却突然伸出左手食指指了指她的左胸口。
“疼吗?
喜喜没好气道:“什么? ”“这里,疼不疼啊?”喜喜僵在原地没回答。
他食指微弯,咧嘴笑了一下。
“不疼吗?可是罗渠光是下巴那没破皮的伤口你就心疼了。 “
他垂着头,发梢堪堪遮住眉骨,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喜喜,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是可可爱爱的明辉哥哥呢
④
喜喜12岁之前都生活在淮城,但父母工作繁忙且又都是不顾家的工作狂,所以喜喜经常一个人吃饭,偶尔保姆阿姨看不过眼会陪着她吃几口。直到有次奶奶突袭, 见状大发雷霆,连夜带着喜喜回若河老家。
然后她便遇见了岳明辉。
奶奶好静,不愿意去淮城定居,一直都住在若河老家,她每年暑假都会跟父母-同 来若河接奶奶回淮城住一段时间,在那为数不多的几次里见过岳明辉。
她搬来若河的当天,他坐在阁楼的小窗口上,咬着半截芦苇冲她招手。他说:“你回家啦。”
他说的不是“回来”, 是“回家”, 好像从一开始就笃定她会住在若河。
岳明辉的父母也不常在家,保姆又管不住他,少年血气方刚,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样样在行。
但罗渠不样,他高一第二学期从二中转学而来,长相佳,性格好,人缘好,永远穿干净的白色球鞋,学习不算多好,但愿意努力。他和岳明辉,和喜喜,甚至是若河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他耀眼夺目,他是青春时代惊艳别人的人。
喜喜喜欢这样的人。而喜欢”是一种盲目又危险的存在,因为你把满心欢喜都单方面给予了他,便会下意识把他的温柔当回应。那是一种错觉,种你以为对方也喜欢自 己的错觉。可喜喜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
那时候若河刚进入凛冬,北风呼啸,云层涣散,天空阴沉沉地像罩着一层浅灰色帷幕。 教室里为了通风四周的窗户都开着半尺长的缝隙,刺骨寒风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喜喜拖长羽绒服的袖子遮住半截手心写字,罗渠刚从外面回来,讲台上有女生踮高脚尖拿抹布擦黑板,他下意识伸手接过对方手中的抹布把顶端的一排数学公式擦拭干净, 女生脸颊红扑扑地低头道谢。他笑着回座位,喜喜在他转身的瞬间才低下头假装做试卷。
“你数学卷子做了吗?”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边低头喝保温杯里的热水一边问喜喜。
喜喜几乎是一气呵成,从课桌书堆里翻出试卷夹,又从里面抽出一张浅黄色试卷放在他的课桌上。
罗渠顿了顿才笑着推开试卷:“我是想问你,最后函数那道大题怎么做,我没想出来。”
喜喜有片刻的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岳明辉,不会威胁她如果不给他抄作业就撕了她的试卷。
罗渠转着手中的笔,认真看她在演算纸上写解题步骤,喜喜写完最后一一个步骤, 他低着头突然开口说:“喜喜,我要去首都上学了。”
喜喜指尖一用力, 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色长线,她几乎是下意识想起岳明辉说过的话,但是自从上次在医务室见过之后,岳明辉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她了,偶尔撞见几次,对方也是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
“首都吗....那也挺好的....”喜喜喃喃,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后面笑了笑:“你以后可不能再闷声不响啊,我已经拜托苏钰照顾你了,也总算是没辜负老班的交代...
“什么交代?”喜喜凝眸看着他,一脸 茫然地松开手中的笔。
罗渠讶异:“我转学到若河一个星期后,老班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做同桌。他说你性子太过寡言沉闷,父母又不在身边,担心你不能融入集体,虽然我在若河暂读-年,等首都那边户口和入读手续办好之后就要离开,但我俩性格互补,让我帮帮你......话说起来那天岳明辉也在办公室,所以我以为你知道....”.
若河的冬天可真冷啊,吸入肺腑的空气都藏着冰锥似的寒气,喜喜弓着背脊趴在课桌上,胸腔连带眼睛都是钝痛的。
他对她这么好,却没半点跟“喜欢”挂钩,温柔是他本性,不是他本意。
下课铃声急促又刺耳,教室里很快就只剩她一个人,罗渠的课桌抽屉已经空了,她已经不记得下午是怎么跟对方告别的。在班主任为他举行的短暂欢送会里,他从头到尾都眼角带笑,他几乎拥抱了每一个人,最后一个是喜喜。
罗渠轻轻拍她后背,声音带笑:“喜喜,谢谢你。你如果来北京,记得找我玩,岳明辉要是还欺负你,也要告诉我。”
喜喜如鲠在喉,用力握了握拳头,最后也只是把下领压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点头。
“罗渠,.....”.
“我知道。”他压在喜喜背脊上的手心安抚似地拍了拍,“你特别好,所以我希望你能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悸动和暗涌好像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不前, 对方接收到她的喜欢,并且温柔地给予了回复。
他这么好,好像遗憾也没关系。
喜喜推开课桌踩着最后一抹铃声回家。若河里的冬天时常看不到落日,她低着头拉高脖颈上的棕色围巾遮住半张脸,脚下的影子从后面跑到前面,重叠在巷口的阴影里。
岳明辉咬着外套的立领,双手插兜靠在巷子口的墙上像小时候接她回家样,扬着双深眸,蹙眉低语。
“怎么这么晚,晚饭都快冷了....喜喜置若罔闻,低着头与他擦身而过。
岳明辉微微怔,片刻转身拉住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温热的手套往她指尖上套,“你手这么冷,一会儿生冻疮……”
“你能不能别管我!”喜喜挥来对方的手,粉色绒线手套便千巴巴地落在角落,巷子里光线昏暗,喜喜踩在碎坑上稍趔趄, 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岳明辉捻了捻被挥开的手指,面无表情地快步上前拉住对方的手。
喜喜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反握住对方手腕,把把岳明辉推到墙上:“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
她伸手抓住岳明辉胸口的外套,用力到指尖泛白,声音颤颤悠悠地裹进若河的长风里。
“看着我像个傻瓜样喜欢对方,明知道他受人所托还不告诉我,岳明辉,你是不是要看到我大哭大闹才会满意啊?”她睁着泛红的眼睛任由破闸的眼泪顺着下巴消失在围巾里,“你看,我这么狼狈这么难过,你是不是就特别开心...”
岳明辉呢喃道:“喜喜,你以为难过的人只有你一个人吗?可是喜喜听不见,她一边歇斯底里地把脑袋压进对方的胸膛里大哭一边说胡话, 岳明辉背脊上一阵沁心的冰凉,可他没动,只是有一搭没搭地接对方的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这么讨厌我,想看我出丑吗
“我让你离他远一点,可你不听。”
“我爸妈从来都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我其实很想念他们。”
“我带你去找他们。
“我特别讨厌你,你从来都只会欺负我....”“对不起。”“岳明辉....”“我在这里。”
我从始至终都在这里,喜喜,是你没有回头看我。
♥
5
一个月后, 临近放寒假,喜喜的同桌变成苏钰,而苏钰原本的同桌从文科班转到上面楼层的理科班,所以苏钰时常说多亏了喜喜,不然她要孤家寡人奋战在期末考的前线。
喜喜只是笑,她比以前开朗很多,或许是罗渠的功劳,周边的同学都愿意跟她亲近。所有的友情好像都是这样,你愿意伸出手,我便也愿意握住。
他们熬过最艰难的深冬,不用再穿厚重的羽绒服,也不用戴那件沾满眼泪的围巾——那 条围巾还被岳明辉清洗过,上面满满的都是威露士的味道。
深冬带走的不仅是刺骨的寒风,还有岳明辉的锐刺和戾气。他仿佛在这个冬天脱胎换骨一回,不再打架闹事。
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场期末考安排在周四下午,喜喜慢悠悠地从顶楼考场下来,天边的橙红色晚霞像是揉碎的橘肉平铺在长空深处,晚风吹过她的衣领转眼又消失不见。
她走到教学楼大厅时才看见父母的车停在前面空地上,在看见她时笑意盈盈地朝她走近,只有岳明辉单手背着书包倚靠在车门上侧头看她一眼,便转身往校门口走。
喜喜把额头顶在车窗上,一边看倒退的风景一边听着父母讨论一会儿去哪里吃饭, 她深知父母的脾性,说下个月来接她和奶奶回淮城过寒假便不会现在过来,会让他们改变主意提前过来的只有奶奶和岳明辉。
而她想见爸妈这种话,她只跟岳明辉提过。期末考试结束的时间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岳明辉借着等红绿灯的间隙从背包里掏出棒棒糖塞进嘴里。
他双手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一边看红灯上的倒数边走神。
巷子外摆摊的人还未收摊,吆喝声不绝于耳,他捏着白色糖柄把糖球在嘴边转了一圈,刚要往红薯摊角落的纸篓里一扔,抬头就看见喜喜站在巷子口。
这一个月里他和喜喜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一个是因为他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另一个是因为喜喜不喜欢看见他。
他脚尖无意识在地上捻了一下,笑了一声故作镇定道:“你等我啊?”
没想到喜喜认真点了点头:“等你。”
他握住书包背带的手瞬间一紧,只感觉半掩进衣领的耳垂有点烫。
喜喜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意有所指:“再晚,饭就冷了。”
岳明辉愣了愣,抓住滑下肩膀的背包连忙追上去。
“奶奶让你来叫我的?还是你自己要来”
喜喜一时哑然。
岳明辉却已经追上她,半垂着脑袋轻声喊她的名字。
“喜喜。”
“嗯”。
他低头看她的眼睛,一字句道:“我一定会变成你喜欢的人,你等等我好不好?”
喜喜放在口袋里的手指顿时弯曲握成拳,岳明辉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巷子外的叫嚷声卷散得一千二净。
良久,她松开握紧的手,掠过对方往前走。“嗯。”
圣经里说,爱如捕风。
我抓不住风,那你会一直抓住我吗?
喜欢的话就关注一下六咂吧!嘿嘿
风寒感冒和风热感冒的区别和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