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verlord不死者之王[Overlord同人]【征服世界后的安兹大人】memento mori
「几十年后，长年心力交瘁的吉尔克尼弗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察觉到这点的安兹大人来到了他的病榻前，和临终的鲜血帝进行了最后一次交流。
安兹的统治是完美的，能够超越他的人类根本不存在，吉尔克尼弗发自内心地称颂着他。而且这个怪物还特意来到了垂死的自己的面前，虽然作为人类的一员吉尔克尼弗并不想承认这点，但他确实为此感到喜不自禁。对于安兹来说，他是来给所认识的人类中也能称得上是最为挂念的存在之一的人送终的。」
题目的memento mori是拉丁语名言，意为铭记死亡。
正文：
式样简朴但干净整洁，使用的布料也实属上乘的床榻之上。
一个男人静静躺着。
他正是曾经被冠以鲜血帝之名的男人。
稍显凹陷的两颊与刻印在脸上的皱纹昭示着他所度过的岁月。
闭上的眼帘应和着呼吸的节奏缓缓睁开。
四周很明亮，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而且又是那么的寂静。
从长眠中苏醒过来的吉尔克尼弗这么想到。
他似乎睡了很长时间。
如此漫长——以至于他在梦中都好像已经重走过一遍人生一般。
在他曾经统治这片土地，巴哈斯帝国的记忆中。
大部分的时日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如何应对那个存在，以及即使只有一点也好，如何才能让这片土地作为人类的领土更加繁荣，可以说是每天都在心力交瘁中度过。
不过到了现在，他却能平静地回忆这一切，念头中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嘲。
虽说有年少气盛的关系，但也亏他能说出「必须把各个国家集结起来，缔结盟约，一同对抗纳萨里克势力，避免人类遭到灭绝」这种大话。
就结果来看，在那次会晤后和纳萨里克方达成友好关系才是正确的吧。
嗯……包括老爷子的事情在内，处理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坏，他也只能那么做。
平息因改变帝国的制度而爆发的骚乱，有过争论也有过烦恼，但那些败类还是被一一清剿，作为后任由自己亲手培养的继承人也成功上位。
身为从政者没有比这更完好的结局了。
当然，如果没有那个可怕的智者给予他情报与指引，他也不可能达成那些伟绩，虽然讽刺但这确实是事实。
因长年劳心劳力而衰竭到几乎要吐血的身躯能丝毫没有疼痛地躺在床上，也是因为有了老爷子夫路达送来的无痛药。
药品的产地毫无疑问是纳萨里克。
倒不如说除了那里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制作出这种东西了。
真的是……无论身处何处，无论经过了多少年，他总是会不由得思考起那一位的动向。
纳萨里克地下大坟墓的至尊，同时也是君临世界的绝对王者。
只要不是明确的敌对，那一位其实非常宽容，是个异常优秀的支配者。
由他治理的世界恐怕……不，应该说一定比任何人（任何存在）所治理的都要和平而且繁荣吧。
人类也好其他种族也好，全民平等无一例外。
盘绕在心底里的是未曾退减过的懊恼，以及虽然他并不想承认，但程度甚至在懊恼之上的敬意。
忽然，射入行宫的白光之中毫无前兆地出现了一片阴影，那正是来自深渊的黑暗的具现化。
原来如此，所以这里才那么安静。
吉尔克尼弗暗自认同道。
除非胆气过人，否则就连靠近这个房间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啊……你是来亲口告诉我，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吗？」
死亡与智慧与繁荣与断罪与救赎的神祗——安兹・乌尔・恭啊。
吉尔克尼弗苦笑着，他的低语声十分细微，和叹息几乎没有分别，但那一位似乎是听到了。
代表着死亡这个概念的存在微微颔首。
就在这个瞬间。
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感情突然迸发，搅乱吉尔克尼弗的内心。
这个，这个怪物……
那位，那一位安兹・乌尔・恭……
在自己的临终之际，竟然——竟然会现身于此！！
「哈…哈哈哈哈……」
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从嗓子底发出像是出于绝望，又似乎是出于狂喜的笑声。
随后他尽可能地抑制住轻颤的身躯，仰头向上望去，平静的灯火就在那里。
安兹幽暗的眼窝中蕴含着血色的火光，那光芒一如既往的沉静，但同时又带着些微兴致，无声地观察着吉尔克尼弗。
随着这灯火的摇曳与色泽变化来领会其义，他对此道真是有够娴熟。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并没有什么意义，但吉尔克尼弗不由得暗自感慨。
毕竟理解错误可是会带来破灭的。
但即便如此，相较于其他人类来说，自己应该是比较靠近这个怪物的吧，他想道。
「是来确认实验结果的吗？在毫无痛苦的状态下，到底人类会——我会迎来什么样的……不对，是我会如何去面对自己的死亡，是这样吧？」
「嗯。但不只是如此。」
带着令人心生恐惧的异样之美的骸骨缓缓点头。
不是全部，但也算是揣测出了安兹的部分目的吧。
对此吉尔克尼弗感到很满意，他松了一口气。
在绝对的王者跟前却连上半身都无法直起，好在安兹并没有对如此孱弱的自己感到不快，吉尔克尼弗顿时安心了，他轻轻眨眼。
这个瞬间，两人视线相交。
「你还有什么遗言的话，可以说来听听」
「遗言吗……」
大体事项已经一并写在遗书里了。
不过，以防万一告诉安兹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只要安兹承认了吉尔克尼弗的遗言，那么那些妄图曲解他的话语，或是怀疑其真实性的渣滓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受着。
即便安兹对遗言加以更改，那也是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智者的手笔。
他是无法干涉的。
而且自己很快就要离世了，确实是什么都做不了。
「那么……嗯，先从这块说起吧……」
吉尔克尼弗断断续续地叙述着，声音很细微，如同嘟囔一般，但语调平稳。
安兹在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提出什么疑问。
关于给继承人留下的遗产。
给尚且留存的骑士团的指示。
需要交给议会的针对一些问题的解决方案，以及新问题的提出。
至今为止和各国各势力来往的书信以及缔结的条约的处理等等，所牵涉的内容非常杂乱，但他都尽可能地做了总结。
必须传达的事宜全部传达下去，必须达成的事项则是很早以前就在做了。
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
「——咳，咳咳！——呼……呼……」
就像是一直紧绷的琴弦突然断裂一样，吉尔克尼弗开始不住地咳嗽。
咻……咻……他喘息不止，伴随着咽喉处的痉挛，再次咳个不停。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在呼吸都无法照常的痛苦中，吉尔克尼弗如此想道。他也听到了死亡的，安兹・乌尔・恭的脚步声。
在因泪水而变得朦胧的视野中逐渐扩大的，是绝对的“死亡”的威容。
这样倒也不坏。
不对，这根本不是“倒也不坏”所能形容的，倒不如说是倍感光荣——是的，此时吉尔克尼弗的脸庞上浮现起微不可察的笑意，他安静地等待着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
吉尔克尼弗・露恩・法罗德・艾尔=尼克斯，病危。
作为并非误报的证据，这份情报无声地在安兹的情报网的各处引起反响，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他患的恐怕是癌症吧，安兹从夫路达口中听取了吉尔克尼弗的症状后如此判断道。虽然还只是试验品，但把纯吗啡交给夫路达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那是来自安兹的慈悲的施舍。
曾经的巴哈斯帝国史上的末代皇帝，鲜血帝。
安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是作为英雄飞飞，也不是作为魔法咏唱者，而是作为「纳萨里克的支配者」所会面的第一个从政者正是吉尔克尼弗。
对于鲜血帝来说那时也只是他的统治初期，而他身为现任皇帝，拼上了包括自己异能在内的全部来和安兹对峙，他坚毅的姿态也从未动摇过。
吉尔克尼弗那威严的仪容和残存在安兹心中的铃木悟对「伟人」的印象不谋而合。
越是身居高位者，所要裁决的事项就越多，与决断相伴的责任也越发沉重。
如同教科书一样，吉尔克尼弗的言辞和行动都体现了这点。
而对于这样的吉尔克尼弗来说（或者说正因为吉尔克尼弗是这样一个人），长久以来自己这个存在恐怕给予了他莫大的压力吧，安兹想着。
那么至少赐予他无痛而安稳的死亡。
纳萨里克的仆从们三番五次向他进言，区区人类没有资格蒙受如此恩宠，但安兹并没有改变主意。
在令人眩晕的权谋术数的漩涡之中，吉尔克尼弗一直同安兹——同纳萨里克（不管他人是怎么认为的）保持着友好关系，让帝国作为人类的领土繁荣昌盛，就连继承人也培养成功了，他的手腕绝对在常人之上。
安兹通过情报网学习当权者的思考模式和行动理论的同时，也在征服世界的过程中和吉尔克尼弗直接进行过交涉，不知为何吉尔克尼弗总是能把他的意图理解得过于深刻，每次都让安兹在心中直冒冷汗。
就算到了这一刻，也没有什么变化。
如今的吉尔克尼弗已是垂死之身，但他断断续续地传达的遗言，却和安兹通过情报网推导出的「以吉尔克尼弗的立场所能得出的最优解」几乎没有区别。
还不仅是如此。
像意图穷尽魔法奥秘的夫路达那样，人们追求长生不老是常有的事，吉尔克尼弗却没有这么做，在达成所必须完成的事项的同时，他接受了衰老也接受了疾病，静静地走向生命的终点，结束自己的一生。
如此果决，简直令人羡慕，安兹对此抱有好感。
过了不久。
为了不妨碍遗言的传达而持续着的沉寂也终于被毫无停息之意的咳嗽声打破。
吗啡应该还在起效，但吉尔克尼弗本就微弱的生命力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消逝着。
在不曾停止观察的安兹面前，他也还是一动不动。
切实感应到了死亡的脚步声的同时，他似乎绽开了一个微笑。
————只有，一点时间了。
安兹瞬间抓住可以被称为是吉尔克尼弗的灵魂的情报丝线，随后迅速利用了情报网的一部分构建起了一个假想空间，并且将意识链接到那里。
所有数据被成功读取，安兹将这个空间以最能令吉尔克尼弗安心的外型重现。
紧接着出现在空间内的是经过重新构成的吉尔克尼弗，他所采用的外表反映了他自己的自我认识。
稍显褪色的金发与肤色，从未松懈过，在自律的生活方式下煅炼而成的肌肉紧致的身躯。
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得深邃的双眸也好，风采与日俱增的仪容也罢，不显笨重也绝不轻佻的装束也是如此。
和现实中濒死的他相比确实是健康的并且多多少少年轻了一些，但吉尔克尼弗对自己的衰老有十分明确的认识，看着眼前的他，安兹再次报以感叹。
「这里到底是……」
「我还有些事想问，所以把你请到了这里」
面对这超乎常理的事态，吉尔克尼弗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用安兹见惯了的表情展开微笑。
「好啊，只要是我能够回答的问题，请尽管提」
随后两人都选了熟悉的位子落座，以面对面的形式安兹开始发问。
「你是怎么看待轮回转生的？」
「轮回转生？」
「没错。只要是活着的存在，他们的灵魂无一不在死亡后被再次赋予新生，出生与死亡这个过程是反复进行的。而这种思想就被称为轮回转生。」
「嗯……照你这么说，那么我死后也有下一世？」
「下一世未必是人类，毕竟只要是活着的生物，全员都在轮回之内」
「原来如此……但是事实上参与轮回的并非是身为吉尔克尼弗的我，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灵魂而已，没错吧？
曾经是我这点不假，不过得到新生之后就再也不是我了，而是全新的别的什么」
「你的理解还是一如既往得快」
「那可真是光荣。但是你又为何要对一个在真正意义上垂死的人类投以这样的问题呢？
安兹・乌尔・恭陛下。
身为死神的您啊。」
真是搞不明白，吉尔克尼弗耸耸肩苦笑着，但他的神情却相当愉快。
是因为如今的他正从层层束缚中解放出来的关系吗？
话说我也根本不是神这么了不起的东西，我只是一个不死者。
先是有一部分人表现出和纳萨里克的仆从们不相上下的狂热，随后是世界范围的敬意，而且还得到了信仰，安兹不由得向远方望去。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同样的自问自答已经重复了几十年，但却从来没有得出过答案，安兹再次把它按捺下去。
「唔……只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没有」
几乎在发问的同时进行的速答。
吉尔克尼弗的断言是如此干脆，简直叫人称奇。
「如果能实现的话希望来生这么做……之类的？」
「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之前也提到了，接受新生后，我就不再是我，而是全新的别的什么了。
这个全新的生物能作为一个全新的存在度过它的一生就可以了。
即便它真的拥有我的灵魂，那又能怎么样呢？
它并没有我的，这个名为吉尔克尼弗・露恩・法罗德・艾尔=尼克斯的存在的记忆吧？
如果能保持记忆的话那它就已经堕为亡灵了，这毫无意义。
啊……要说真的是一点遗憾都没有那倒也不是如此，但我已经达成了我所必须达成之事，我这一生不需要修改，对此我有充分自信。
这样就足够了，但非要补充点什么的话……」
以你和你的下属作为对手，那可真够费劲的啊。
他说道。
面上透着发自心底的疲惫之色，但吉尔克尼弗还是满足地笑了。
确实如此呢，看着这样的吉尔克尼弗安兹只能这么说，一边回以苦笑。
两人笑了一阵子，但吉尔克尼弗突然直直盯向安兹。
他的眼中蕴藏着和初见时别无二致的强烈意志。
「是啊。
是啊……确实很费力，所以才那么有干劲。
身为皇帝这实在是令人悔恨不已，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世上不存在能够超越你的支配者。
安兹・乌尔・恭。
所以如果，如果……」
吉尔克尼弗紧咬牙关，似乎很难说出口。
他只能一词一句地，一点点地吐露。
「如果说，虽然我已不再是我了，但在接受了新生之后。
无论那个我转变成了什么样子，但倘若我能够再次进入你的视野。
那一定会是非常——非常，不，应该说极其才对。
对生感到厌倦也定是不可能的吧。
……因为那必是如此幸福啊。
我是这么想的。
安兹。
安兹・乌尔・恭。
认同我的不是其他人，是你。
你甚至都亲自过来目送我直到最后一刻，我很高兴。
谢谢你。
————再见了」
与最终还是到了极限的肉体联动，可以被称作是吉尔克尼弗的灵魂的情报在逐渐崩溃。
像是显示着情报密度之大一般，金色的粒子闪烁着飞向上空，钻过安兹的情报网，消失在不知何方。
那是十分美丽的景象。
在这个可以利用魔法复活的世界上，生命・灵魂这种情报作为有一定期限的能量可以保持实体状态，这一点安兹已经了解了，但像现在这样直接身处生命逐渐消逝的现场，追寻粒子的走向，则能进一步加深他对这些概念的理解。
「你的诺言我收下了，吉尔克尼弗・露恩・法罗德・艾尔=尼克斯」
安兹笑着解除了假想空间。
他笑着。
面对这完全预想不到的良机，贪婪的求知欲与愉悦一同露出獠牙，蕴藏着智慧的灯火灿然闪耀。
是的。
安兹从头至尾都没有强迫或者诱导吉尔克尼弗做些什么。
尽管如此，许下「下一次」也要「进入安兹的视野」这个愿望的，是吉尔克尼弗自己。
那么，不如他所愿，不将其灵魂一片不剩地好好利用怎么行？
起初是观察。
复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之后就是寻求逐渐解体的能量消失在了何处。
是循环还是转换？
以不死者可以自然产生这个事实为鉴，恐怕并不是单纯的消失。
这样看来这些能量以不知何种形式在这个世上被再次赋予新生，也是完全可能的吧。
这边不会加以干涉，但把被抓住的吉尔克尼弗的情报丝线的一缕接入情报网，时时刻刻收集信息还是可以做到的。
——虽然是不同的世界，但作为公会的伙伴们来到纳萨里克时的参考是再合适不过了。
安兹感到非常满足，眼前的景象也随之切换。
他向已经逝去的吉尔克尼弗伸出手指，为他闭上双眼。
因为心情比较好的关系，安兹又用魔法给遗体做了简单的清理。
随后他扭曲空间取来在方才的对话中提到的吉尔克尼弗的遗书，亲笔在遗书的最后加了一句话。
“这份遗书是吉尔克尼弗・露恩・法罗德・艾尔=尼克斯亲手所写，在此我以安兹・乌尔・恭之名为其作证”
「那么，日后再会」
到那时为止，暂时告别吧。
黄昏的霞光中安兹最后看了一眼，随后径直回到了纳萨里克，一步都没有回头。
************
后世的历史研究中，到底该如何评价鲜血帝的功绩，历史学家们对此颇有分歧。
但要问什么是学界公认的话，那就不得不提起那句『箴言』。
那是鲜血帝在遗书的最开头处写下的一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是赠予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的最为真挚的警告。
“铭记死亡”
身为至尊的绝对的支配者——“死亡”常伴于我们身边。
勿要忘记这点。
“铭记死亡”
帝国的末代皇帝，他所治理的天下中，时不时能拜见到那一位大人的身影。
没有比这更充分的证明了，因此针对这句箴言，后人毫无怀疑的余地。
END
安兹的统治是完美的，能够超越他的人类根本不存在，吉尔克尼弗发自内心地称颂着他。而且这个怪物还特意来到了垂死的自己的面前，虽然作为人类的一员吉尔克尼弗并不想承认这点，但他确实为此感到喜不自禁。对于安兹来说，他是来给所认识的人类中也能称得上是最为挂念的存在之一的人送终的。」
题目的memento mori是拉丁语名言，意为铭记死亡。
正文：
式样简朴但干净整洁，使用的布料也实属上乘的床榻之上。
一个男人静静躺着。
他正是曾经被冠以鲜血帝之名的男人。
稍显凹陷的两颊与刻印在脸上的皱纹昭示着他所度过的岁月。
闭上的眼帘应和着呼吸的节奏缓缓睁开。
四周很明亮，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而且又是那么的寂静。
从长眠中苏醒过来的吉尔克尼弗这么想到。
他似乎睡了很长时间。
如此漫长——以至于他在梦中都好像已经重走过一遍人生一般。
在他曾经统治这片土地，巴哈斯帝国的记忆中。
大部分的时日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如何应对那个存在，以及即使只有一点也好，如何才能让这片土地作为人类的领土更加繁荣，可以说是每天都在心力交瘁中度过。
不过到了现在，他却能平静地回忆这一切，念头中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嘲。
虽说有年少气盛的关系，但也亏他能说出「必须把各个国家集结起来，缔结盟约，一同对抗纳萨里克势力，避免人类遭到灭绝」这种大话。
就结果来看，在那次会晤后和纳萨里克方达成友好关系才是正确的吧。
嗯……包括老爷子的事情在内，处理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坏，他也只能那么做。
平息因改变帝国的制度而爆发的骚乱，有过争论也有过烦恼，但那些败类还是被一一清剿，作为后任由自己亲手培养的继承人也成功上位。
身为从政者没有比这更完好的结局了。
当然，如果没有那个可怕的智者给予他情报与指引，他也不可能达成那些伟绩，虽然讽刺但这确实是事实。
因长年劳心劳力而衰竭到几乎要吐血的身躯能丝毫没有疼痛地躺在床上，也是因为有了老爷子夫路达送来的无痛药。
药品的产地毫无疑问是纳萨里克。
倒不如说除了那里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制作出这种东西了。
真的是……无论身处何处，无论经过了多少年，他总是会不由得思考起那一位的动向。
纳萨里克地下大坟墓的至尊，同时也是君临世界的绝对王者。
只要不是明确的敌对，那一位其实非常宽容，是个异常优秀的支配者。
由他治理的世界恐怕……不，应该说一定比任何人（任何存在）所治理的都要和平而且繁荣吧。
人类也好其他种族也好，全民平等无一例外。
盘绕在心底里的是未曾退减过的懊恼，以及虽然他并不想承认，但程度甚至在懊恼之上的敬意。
忽然，射入行宫的白光之中毫无前兆地出现了一片阴影，那正是来自深渊的黑暗的具现化。
原来如此，所以这里才那么安静。
吉尔克尼弗暗自认同道。
除非胆气过人，否则就连靠近这个房间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啊……你是来亲口告诉我，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吗？」
死亡与智慧与繁荣与断罪与救赎的神祗——安兹・乌尔・恭啊。
吉尔克尼弗苦笑着，他的低语声十分细微，和叹息几乎没有分别，但那一位似乎是听到了。
代表着死亡这个概念的存在微微颔首。
就在这个瞬间。
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感情突然迸发，搅乱吉尔克尼弗的内心。
这个，这个怪物……
那位，那一位安兹・乌尔・恭……
在自己的临终之际，竟然——竟然会现身于此！！
「哈…哈哈哈哈……」
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从嗓子底发出像是出于绝望，又似乎是出于狂喜的笑声。
随后他尽可能地抑制住轻颤的身躯，仰头向上望去，平静的灯火就在那里。
安兹幽暗的眼窝中蕴含着血色的火光，那光芒一如既往的沉静，但同时又带着些微兴致，无声地观察着吉尔克尼弗。
随着这灯火的摇曳与色泽变化来领会其义，他对此道真是有够娴熟。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并没有什么意义，但吉尔克尼弗不由得暗自感慨。
毕竟理解错误可是会带来破灭的。
但即便如此，相较于其他人类来说，自己应该是比较靠近这个怪物的吧，他想道。
「是来确认实验结果的吗？在毫无痛苦的状态下，到底人类会——我会迎来什么样的……不对，是我会如何去面对自己的死亡，是这样吧？」
「嗯。但不只是如此。」
带着令人心生恐惧的异样之美的骸骨缓缓点头。
不是全部，但也算是揣测出了安兹的部分目的吧。
对此吉尔克尼弗感到很满意，他松了一口气。
在绝对的王者跟前却连上半身都无法直起，好在安兹并没有对如此孱弱的自己感到不快，吉尔克尼弗顿时安心了，他轻轻眨眼。
这个瞬间，两人视线相交。
「你还有什么遗言的话，可以说来听听」
「遗言吗……」
大体事项已经一并写在遗书里了。
不过，以防万一告诉安兹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只要安兹承认了吉尔克尼弗的遗言，那么那些妄图曲解他的话语，或是怀疑其真实性的渣滓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受着。
即便安兹对遗言加以更改，那也是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智者的手笔。
他是无法干涉的。
而且自己很快就要离世了，确实是什么都做不了。
「那么……嗯，先从这块说起吧……」
吉尔克尼弗断断续续地叙述着，声音很细微，如同嘟囔一般，但语调平稳。
安兹在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提出什么疑问。
关于给继承人留下的遗产。
给尚且留存的骑士团的指示。
需要交给议会的针对一些问题的解决方案，以及新问题的提出。
至今为止和各国各势力来往的书信以及缔结的条约的处理等等，所牵涉的内容非常杂乱，但他都尽可能地做了总结。
必须传达的事宜全部传达下去，必须达成的事项则是很早以前就在做了。
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
「——咳，咳咳！——呼……呼……」
就像是一直紧绷的琴弦突然断裂一样，吉尔克尼弗开始不住地咳嗽。
咻……咻……他喘息不止，伴随着咽喉处的痉挛，再次咳个不停。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在呼吸都无法照常的痛苦中，吉尔克尼弗如此想道。他也听到了死亡的，安兹・乌尔・恭的脚步声。
在因泪水而变得朦胧的视野中逐渐扩大的，是绝对的“死亡”的威容。
这样倒也不坏。
不对，这根本不是“倒也不坏”所能形容的，倒不如说是倍感光荣——是的，此时吉尔克尼弗的脸庞上浮现起微不可察的笑意，他安静地等待着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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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克尼弗・露恩・法罗德・艾尔=尼克斯，病危。
作为并非误报的证据，这份情报无声地在安兹的情报网的各处引起反响，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他患的恐怕是癌症吧，安兹从夫路达口中听取了吉尔克尼弗的症状后如此判断道。虽然还只是试验品，但把纯吗啡交给夫路达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那是来自安兹的慈悲的施舍。
曾经的巴哈斯帝国史上的末代皇帝，鲜血帝。
安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是作为英雄飞飞，也不是作为魔法咏唱者，而是作为「纳萨里克的支配者」所会面的第一个从政者正是吉尔克尼弗。
对于鲜血帝来说那时也只是他的统治初期，而他身为现任皇帝，拼上了包括自己异能在内的全部来和安兹对峙，他坚毅的姿态也从未动摇过。
吉尔克尼弗那威严的仪容和残存在安兹心中的铃木悟对「伟人」的印象不谋而合。
越是身居高位者，所要裁决的事项就越多，与决断相伴的责任也越发沉重。
如同教科书一样，吉尔克尼弗的言辞和行动都体现了这点。
而对于这样的吉尔克尼弗来说（或者说正因为吉尔克尼弗是这样一个人），长久以来自己这个存在恐怕给予了他莫大的压力吧，安兹想着。
那么至少赐予他无痛而安稳的死亡。
纳萨里克的仆从们三番五次向他进言，区区人类没有资格蒙受如此恩宠，但安兹并没有改变主意。
在令人眩晕的权谋术数的漩涡之中，吉尔克尼弗一直同安兹——同纳萨里克（不管他人是怎么认为的）保持着友好关系，让帝国作为人类的领土繁荣昌盛，就连继承人也培养成功了，他的手腕绝对在常人之上。
安兹通过情报网学习当权者的思考模式和行动理论的同时，也在征服世界的过程中和吉尔克尼弗直接进行过交涉，不知为何吉尔克尼弗总是能把他的意图理解得过于深刻，每次都让安兹在心中直冒冷汗。
就算到了这一刻，也没有什么变化。
如今的吉尔克尼弗已是垂死之身，但他断断续续地传达的遗言，却和安兹通过情报网推导出的「以吉尔克尼弗的立场所能得出的最优解」几乎没有区别。
还不仅是如此。
像意图穷尽魔法奥秘的夫路达那样，人们追求长生不老是常有的事，吉尔克尼弗却没有这么做，在达成所必须完成的事项的同时，他接受了衰老也接受了疾病，静静地走向生命的终点，结束自己的一生。
如此果决，简直令人羡慕，安兹对此抱有好感。
过了不久。
为了不妨碍遗言的传达而持续着的沉寂也终于被毫无停息之意的咳嗽声打破。
吗啡应该还在起效，但吉尔克尼弗本就微弱的生命力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消逝着。
在不曾停止观察的安兹面前，他也还是一动不动。
切实感应到了死亡的脚步声的同时，他似乎绽开了一个微笑。
————只有，一点时间了。
安兹瞬间抓住可以被称为是吉尔克尼弗的灵魂的情报丝线，随后迅速利用了情报网的一部分构建起了一个假想空间，并且将意识链接到那里。
所有数据被成功读取，安兹将这个空间以最能令吉尔克尼弗安心的外型重现。
紧接着出现在空间内的是经过重新构成的吉尔克尼弗，他所采用的外表反映了他自己的自我认识。
稍显褪色的金发与肤色，从未松懈过，在自律的生活方式下煅炼而成的肌肉紧致的身躯。
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得深邃的双眸也好，风采与日俱增的仪容也罢，不显笨重也绝不轻佻的装束也是如此。
和现实中濒死的他相比确实是健康的并且多多少少年轻了一些，但吉尔克尼弗对自己的衰老有十分明确的认识，看着眼前的他，安兹再次报以感叹。
「这里到底是……」
「我还有些事想问，所以把你请到了这里」
面对这超乎常理的事态，吉尔克尼弗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用安兹见惯了的表情展开微笑。
「好啊，只要是我能够回答的问题，请尽管提」
随后两人都选了熟悉的位子落座，以面对面的形式安兹开始发问。
「你是怎么看待轮回转生的？」
「轮回转生？」
「没错。只要是活着的存在，他们的灵魂无一不在死亡后被再次赋予新生，出生与死亡这个过程是反复进行的。而这种思想就被称为轮回转生。」
「嗯……照你这么说，那么我死后也有下一世？」
「下一世未必是人类，毕竟只要是活着的生物，全员都在轮回之内」
「原来如此……但是事实上参与轮回的并非是身为吉尔克尼弗的我，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灵魂而已，没错吧？
曾经是我这点不假，不过得到新生之后就再也不是我了，而是全新的别的什么」
「你的理解还是一如既往得快」
「那可真是光荣。但是你又为何要对一个在真正意义上垂死的人类投以这样的问题呢？
安兹・乌尔・恭陛下。
身为死神的您啊。」
真是搞不明白，吉尔克尼弗耸耸肩苦笑着，但他的神情却相当愉快。
是因为如今的他正从层层束缚中解放出来的关系吗？
话说我也根本不是神这么了不起的东西，我只是一个不死者。
先是有一部分人表现出和纳萨里克的仆从们不相上下的狂热，随后是世界范围的敬意，而且还得到了信仰，安兹不由得向远方望去。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同样的自问自答已经重复了几十年，但却从来没有得出过答案，安兹再次把它按捺下去。
「唔……只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没有」
几乎在发问的同时进行的速答。
吉尔克尼弗的断言是如此干脆，简直叫人称奇。
「如果能实现的话希望来生这么做……之类的？」
「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之前也提到了，接受新生后，我就不再是我，而是全新的别的什么了。
这个全新的生物能作为一个全新的存在度过它的一生就可以了。
即便它真的拥有我的灵魂，那又能怎么样呢？
它并没有我的，这个名为吉尔克尼弗・露恩・法罗德・艾尔=尼克斯的存在的记忆吧？
如果能保持记忆的话那它就已经堕为亡灵了，这毫无意义。
啊……要说真的是一点遗憾都没有那倒也不是如此，但我已经达成了我所必须达成之事，我这一生不需要修改，对此我有充分自信。
这样就足够了，但非要补充点什么的话……」
以你和你的下属作为对手，那可真够费劲的啊。
他说道。
面上透着发自心底的疲惫之色，但吉尔克尼弗还是满足地笑了。
确实如此呢，看着这样的吉尔克尼弗安兹只能这么说，一边回以苦笑。
两人笑了一阵子，但吉尔克尼弗突然直直盯向安兹。
他的眼中蕴藏着和初见时别无二致的强烈意志。
「是啊。
是啊……确实很费力，所以才那么有干劲。
身为皇帝这实在是令人悔恨不已，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世上不存在能够超越你的支配者。
安兹・乌尔・恭。
所以如果，如果……」
吉尔克尼弗紧咬牙关，似乎很难说出口。
他只能一词一句地，一点点地吐露。
「如果说，虽然我已不再是我了，但在接受了新生之后。
无论那个我转变成了什么样子，但倘若我能够再次进入你的视野。
那一定会是非常——非常，不，应该说极其才对。
对生感到厌倦也定是不可能的吧。
……因为那必是如此幸福啊。
我是这么想的。
安兹。
安兹・乌尔・恭。
认同我的不是其他人，是你。
你甚至都亲自过来目送我直到最后一刻，我很高兴。
谢谢你。
————再见了」
与最终还是到了极限的肉体联动，可以被称作是吉尔克尼弗的灵魂的情报在逐渐崩溃。
像是显示着情报密度之大一般，金色的粒子闪烁着飞向上空，钻过安兹的情报网，消失在不知何方。
那是十分美丽的景象。
在这个可以利用魔法复活的世界上，生命・灵魂这种情报作为有一定期限的能量可以保持实体状态，这一点安兹已经了解了，但像现在这样直接身处生命逐渐消逝的现场，追寻粒子的走向，则能进一步加深他对这些概念的理解。
「你的诺言我收下了，吉尔克尼弗・露恩・法罗德・艾尔=尼克斯」
安兹笑着解除了假想空间。
他笑着。
面对这完全预想不到的良机，贪婪的求知欲与愉悦一同露出獠牙，蕴藏着智慧的灯火灿然闪耀。
是的。
安兹从头至尾都没有强迫或者诱导吉尔克尼弗做些什么。
尽管如此，许下「下一次」也要「进入安兹的视野」这个愿望的，是吉尔克尼弗自己。
那么，不如他所愿，不将其灵魂一片不剩地好好利用怎么行？
起初是观察。
复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之后就是寻求逐渐解体的能量消失在了何处。
是循环还是转换？
以不死者可以自然产生这个事实为鉴，恐怕并不是单纯的消失。
这样看来这些能量以不知何种形式在这个世上被再次赋予新生，也是完全可能的吧。
这边不会加以干涉，但把被抓住的吉尔克尼弗的情报丝线的一缕接入情报网，时时刻刻收集信息还是可以做到的。
——虽然是不同的世界，但作为公会的伙伴们来到纳萨里克时的参考是再合适不过了。
安兹感到非常满足，眼前的景象也随之切换。
他向已经逝去的吉尔克尼弗伸出手指，为他闭上双眼。
因为心情比较好的关系，安兹又用魔法给遗体做了简单的清理。
随后他扭曲空间取来在方才的对话中提到的吉尔克尼弗的遗书，亲笔在遗书的最后加了一句话。
“这份遗书是吉尔克尼弗・露恩・法罗德・艾尔=尼克斯亲手所写，在此我以安兹・乌尔・恭之名为其作证”
「那么，日后再会」
到那时为止，暂时告别吧。
黄昏的霞光中安兹最后看了一眼，随后径直回到了纳萨里克，一步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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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的历史研究中，到底该如何评价鲜血帝的功绩，历史学家们对此颇有分歧。
但要问什么是学界公认的话，那就不得不提起那句『箴言』。
那是鲜血帝在遗书的最开头处写下的一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是赠予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的最为真挚的警告。
“铭记死亡”
身为至尊的绝对的支配者——“死亡”常伴于我们身边。
勿要忘记这点。
“铭记死亡”
帝国的末代皇帝，他所治理的天下中，时不时能拜见到那一位大人的身影。
没有比这更充分的证明了，因此针对这句箴言，后人毫无怀疑的余地。
END
识之律者穿越凹凸世界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