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 身不由己
这里是……
昏暗的房间,熟悉的布局,简约的家具,还有那架古典钢琴。似乎有明晃晃的阳光刚好正对着自己通过窗帘的缝隙透了进来。
瞳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他有些不解何时回到了自己的那个秘密住所。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完好如初,没有任何被破坏过的痕迹。
抬脚走到落地窗边,一把使劲拉开窗帘,白日的光芒直接照耀进来,刺得眼睛有些发痛。瞳抬手挡住眼睛上方,待到稍稍适应光线后,才将手放了下来。
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个不大不小的庭院。瞳静静地站着,望着眼前高大的樱花树。
树上,满是还未完全绽放的樱花,在瞳的印象中,从没有见过开得如此繁茂的樱花,就如夜空之上密布的繁星。
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棵樱花树,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不会开花了。
感觉太过于怪异了。为了一探究竟,他轻轻拉开落地窗,步入庭院。他左右巡视,但是都没发现奇怪的地方。
当瞳把目光转回来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背对着他站在樱花树下。
他的表情出现了些许惊讶。如此熟悉的背影,难道会是……
那名女子似乎也注意到瞳站在身后,转回过身对着他微笑着轻声说:“瞳,樱花树真的很漂亮呢,看到这么美的东西感觉心情也愉快了很多呐。”
睁大的眼中瞳孔瞬间收缩,心跳也好像漏了一拍,瞳没有回答,好像置身到了无声的世界中,完全没听到对方说的话。
这不可能……
曾经多少次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人,那个让自己永远无法忘记的人。
那个让自己背负着沉重罪孽感的人。
那个此生自己唯一爱慕的人。
中长微卷的黑发披散着随风而动,白皙的皮肤加上精致的五官,那对水灵的大眼睛正温柔地看着他。那一如既往温暖的笑容,纤细的身材穿着她本人最喜欢的格子连衣长裙。一名让人感觉如此温柔清新的美丽女子,瞳却不敢直视过去,避开那怀念的目光。
“伊梦……”口中不自觉地叫出这个如此难以遗忘的名字,瞳的心被突然仿佛有被刀割的感觉,在猛烈的挣扎中剧痛。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指甲深入皮肉,他有些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会在这里……”
“瞳,来看这些。”伊梦就像没注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依旧微笑着指着她旁边桌子上一些东西说,她的表情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样。
瞳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走了过去。他低下头,迟疑地伸手拿起桌子上的东西察看。
是几张些许陈旧的照片。然而上面的人却是……一张张翻过,他的表情逐渐沉重起来,这些面容他再熟悉不过了。
“你认得他们,对吗?”伊梦冷冷的声音在瞳的身旁响起。未待瞳回答,有什么东西在咔嗒一声后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触感,甚至不用看,都能感受到黑洞洞的枪口带来的寒意。瞳的手就这么僵在了自己的面前,手中的照片从指缝滑落在地。
在那一时刻,原本明媚的阳光,迅速被无数席卷而来的乌云完全遮挡住了。黑压压的天空下,两人就一时这么僵持着。伊梦双手举着枪对准瞳,大声质问着:
“为什么?!为什么真的会是你?!”
果然……还是这样么……
“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只能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他不敢转头去看伊梦此刻的表情,血红的眼眸里充斥着悲伤,只是机械地轻声重复着这些话。
一阵大风吹来,照片连同盛开的樱花瓣一起飞舞了起来,被卷至天际消失了踪影。
“我多么希望你能够否定这个答案!但是为什么你承认了!为什么会是你毁了我的一切!”伊梦的话语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她声嘶力竭地喊,举着枪的手在颤抖着。
瞳抬头望向了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陷入了沉默中。有些事情终究是自己选择的,那么就必须要去承担那一切。所以根本不能回答,像现在一样默许就好。
“能让你好过的话就动手吧。”
自己不知道已经回答过多少次,像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我没办法恨你,但也没办法原谅你。”伊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感觉到枪被拿离了自己的太阳穴,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迅速转头看去,大声呼唤道:
“伊梦!”
大风不停地吹刮着,天色越发阴沉,樱花瓣四散飘零,伊梦就这么依旧站在那棵树下,眼里却没了生命的光辉,有的只是口中流出的黑红色的血液,沾满了身上的衣裙。
她用那已经涣散的瞳仁注视着眼前的男子,苦笑着说道:
“你不配得到任何爱。”
“你的生存永远只会存在于地狱。”
在伊梦缓缓倒下的身后,晃过了一抹带着邪笑的白色身影。
“接受惩罚吧。”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幽的声音传出,“你会毁掉你的一切。”
那些沾满伊梦黑红血液的樱花瓣随着诡异的风飞舞到空中,向着瞳的眼前直直地冲来……
如自己此刻的心一般,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滚烫的血液触碰到自己眼睛刹那间的疼痛。
她最终还是离自己而去……
一切都没有变,还是像之前一样,注定的画面,注定的结果……
瞳猛然睁开眼,眼前还是模糊的一片,隐约感觉到了来自昏沉室内那柔和的灯光。有些微微的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心脏还在不停地猛地跳动,一时呼吸紊乱的他又再次咳了几声。
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戒备森严的房间内,坐在特制的研究座椅上,手腕脚腕都被特殊的阻断力量的链条扣死,紧紧固定着。嘴上戴着氧气罩,脖颈处有被勒过的感觉,大概是怕影响呼吸而拆掉了链条。
“他醒了,去报告BOSS。”旁边一名医护人员发现后对着其他人说道,取掉了他的氧气罩进行查看。
头感觉十分沉重,全身的力气也如同消失殆尽一般。任凭对方对自己做着基础的情况检查后,瞳始终保持着呆滞的状态。就在医护人员在自己的记录板上写着什么的时候,他的自身还尚未从方才那个梦境中脱离出来。
每次都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初的那种真实,之后那些沉痛的事实,却总是在自己眼前一边又一遍的上演。
这种是梦又非梦的情况,每次都变换着形式重复地出现。这么多年来经常会遇到,带着那些罪恶的记忆,让自己无从心安。
“BOSS,现在海德拉的情况基本稳定,应该恢复清醒了。”
“恩,剩下的事稍后再向我报告吧。”盖文吩咐了那名医护人员后,独自一人踏进了室内。瞳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微微皱着眉,垂眸在思索什么一般,对走进来的盖文视若无睹。
轻笑了一声,盖文走到早已准备好的,放在瞳面前的座椅那里,不动声色地坐下看着眼前的人。许久的沉默,却没等到对方的只言片语。
“呐海德拉,你不想知道那个小家伙怎么样了吗?”盖文悠闲地翘起腿,靠着椅背,微眯双眼淡笑地看着对方那一副明显无视自己的模样。
这句话相当有用,在预料之内。虽然一语不发,但是瞳的眼睛有抬起冷冷地看着他。
“果然你还是担心着的呐。”盖文似乎有些得逞的笑,他转而正经道:“不过你放心,那小家伙还活着好好的。”
瞳并不相信,想到之前锐直接被盖文推下楼的情形,真的是会如此好心还留活口么?被囚禁在特制座椅上,无法使用任何力量,也就无法窥探到锐的情况。这也正是他之前一直在沉默的原因,的确心中有些担忧和恐惧。
如果锐真的被对方灭口了,又会怎么样,这点他自己都没有去想过……
看到对方的眼中充满质疑,盖文笑着打了个响指,屋内一部立体影像装置开始运作,投射出了另一个未知房间内的景象。
投射出的影像的确是锐没错,大概因为疲倦正坐在沙发上休息,但是却多了一个人在旁边。瞳不由得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正是先前遇到的零,自己童年的玩伴。
“你可要感谢我留他一命,顺便还请了一个你的老朋友。”盖文再打了一个响指,影像全部消失。他微笑着说:“不过真没想到,本来是去准备对付奈高米的,却额外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棋子呐。”
“真亏你说的出来。”瞳万万没想到零居然会被对方抓来,那么桃那边难道发生了什么吗?不过听语气应该是并没有发生大事,所以认定对方多半有更大的企图。
盖文倒是大大方方地坦诚道:“恩,毕竟要让游戏更加精彩,参与的人多些不是更棒么?”
“少开玩笑了,那种恶趣味的无聊游戏,也只有你这种家伙消受得起。”瞳冷冷地讥讽道:“与人渣没什么两样的,称之为败类的物种。”
“再怎么说也做了那么久的宠物,在外面野得太久,只会反咬主人了么?”盖文不由得冷笑,直接站起身来走近对方。“还是原来那样子可爱得多啊。”
对瞳来说,过去那些残酷的训练,危险的任务、强制的命令和各种无理的要求,自己真的如同宠物一般,甚至连宠物都不如,如同工具,完全不会有自主的意志去反抗。但是再怎么过分,自己都曾经忍受下来了。如今在CHAOS那段唯命是从,近乎屈辱的日子已经过去,自己现在相当是组织中背叛者的存在,瞳倒也无所畏惧,目光中充斥着不屑之意。
“呵呵……”盖文突然伸手使劲捏住对方下颚迫使其抬头直视自己。看着那美丽的血色眼眸,倒是为对方这种本质的倔强而满意,他俯下身,正面凑近对方脸颊,用不轻不重的语气说道:“那么我给你个满意的游戏奖励如何,要玩玩么,海德拉?”
“我可没有这兴致。”瞳冷言拒绝,自己没有义务要去答应什么游戏参与。
“你会答应的,因为事关那小家伙的性命,你已经身在其中由不得自己了。”盖文的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威胁,他的手指轻划过对方的唇际,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诈,“如果你现在开口拒绝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处决了他,懂么?”
瞳早料到对方会用锐的命来做威胁,事到如今连零也在他手上,只能任其摆布。想到这种意外的无力感,他狠狠地咬牙,手指也因为愤怒死死摁着椅子的扶手,尽可能平静地说道:“条件是什么?”
盖文若有所思地邪魅一笑,张开手抚住对方脸颊,凑到对方耳边轻语道出自己的条件。
说罢,他转头从侧面看着对方:“作为赌注,你赢了的话,就算离开这里也无所谓。输了的话,就要永远待在这里继续安分地做你的宠物。作为奖励,无论结果如何,我最后都会把那小家伙放了,如何?”
“你保证?”瞳平静地听完对方的话,眼神始终直视着前方思索着什么,淡淡地问了句。
“当然,想要书面理据也无妨,我说话算话。”盖文直起身来,微笑着郑重说道。
瞳闭眼思索了片刻,微睁双目,没有任何感情的回答道:“好,我答应。”
“呵呵,那么这条件算是成立了呢,果然你没让我失望。”盖文满意地看着对方,他用纤长的手指挑玩着对方的紫色的发丝笑道:“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更期待结果如何。”
瞳将身体靠在座椅背上,皱起眉,眼里有些意味深沉地望着天花板。
那样开出的条件,在外人看来,可能根本不是对自己有利的,或者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想到伊梦,又想到锐,这些条件绝对地把瞳自身往绝路上逼,大概最终,输的必然会是他。
他之所以没有反对,是因为就算目前状况有变,但刚好顺了自己曾经的意思。
这个条件可能算是个为自己计划铺路的契机,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都有心理准备去接受。也许对输赢还抱有一丝侥幸,但这些全然都是未知数。
只不过,盖文承诺的,在他看来一点都不可信。以他的了解,盖文本人的态度才是决定他想法的最大因素,所以锐根本不能算是完全没有生命危险,零也是一样。
为了不重蹈覆辙,必须要想办法,先将他们两人救出去才行。
盖文离开的时候直接来到了位于房间出口处,嵌着一扇单面玻璃镜的隔间内,听着医护人员的报告。
“BOSS,我请求增派堤丰的研究人手过来。”其中一名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说道:“海德拉的身体状况,说实话不容乐观,至于具体原因有些特殊,我们并无法得知,大概需要这方面的专家。”
盖文平静地听完对方的话,淡笑说道:“我明白起因是什么。但我要的是解决方法。照你们的意思去做,喊人过来就是,越快越好,我不希望耽误时间而坏事。”
“是,那么属下现在就去联络。”
“顺便看好他。逃掉了的话,光靠你们是拦不住的。”盖文偏头看了眼似乎在发呆的瞳,嘴角上扬起弧度,“嘛,不过我想现在应该暂时会乖乖听话的。”
他站在走廊上望向窗外,看上去略有年代的古堡式的建筑群,还有那阳光下,因为起风而有些狂乱的海浪拍打着的光滑的悬崖峭壁,心中也涌动着暗流。
那个女人无论生死的存在都是自己的芥蒂,何况还有她的那个孽种活着。
真要是如此这般大人大量,可不是自己的做事的风格。为了满足那无度的掌控欲望,何时需要去计较手段?
阴邪的笑容泛起,一切都准备就绪,接下来只等待正剧的帷幕被拉开了。
九十九号惩戒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