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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语叶

2023-03-24夜语旧卷寻乡 来源:百合文库
沉底钢琴
旅人累了,恰好前面有座拱桥,在桥洞底休息一晚吧。
衣衫褴褛,身无行囊。他旅人的身份并不被人们承认,人们给予他适当的称号——“流浪汉”。而每当人们唤起他的“称号”时,他总用右手压压头顶烂了好几个窟窿的软毡帽,同时下巴也略微收了些。
“这群人,不配见识我这具有高贵血统且拥有不羁灵魂的容颜。”他还会毫不客气地说这样一句令人费解其中修饰性语言的话,与那语气毫不相配的是他的声音很小,他破烂的软毡帽压低也遮不住他的容颜。
现在他面前就是溪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水下。他等着,等着月亮到达一个合适的角度,水底就会被照亮,而不是现在的阴影。阴影里是什么,是否有泡沫?诞生的阿佛洛狄忒?
……
旅人本想好好休息,月无私地向他满是泥垢的脸上撒覆银白。过了一会儿,本属于旅人的月光被旅人头顶的拱桥抢了去,但旅人并不计较这个。也就在这时,一段声音扰得旅人不能安睡,他不讨厌这段声音,扰他安睡的原因大概是这段声音优美得实在不容人忽视。旅人醒来,他听出来这是钢琴声但此时的乐曲与他曾在酒馆中听到的有天壤之别,他从未感觉到过现在内心所拥有的澄净,琴键每弹一下,他的某些细胞就律动一番,挤出污垢,他的灵魂被涤洗。
这琴曲是从哪里来的?他并未四处寻找,一种共鸣感告知了他答案——他面前的溪流,只不过现在只能看到水底的阴影。
……
月终于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旅人看到了那阴影之中,那一架钢琴。他的手指在空中不自觉地舞动,他弹奏的不是这世间的任何一件乐器,但那双脏兮兮的手现在就是显得那么灵动、那么美,似是在这月光下轻舞的精灵,与水底的那架钢琴显得又是那么合拍,仿佛,现在正是他在水下弹奏。
他又看到,那架钢琴前有一个虚幻的影子,若隐若现,是……是一只夜叉。丑陋的夜叉,现在正弹奏着水下的钢琴。
“唔……我要是能成为那夜叉该多好啊。”他赞叹道。
俄顷,月色褪去,晨曦。溪面上金光密布如鳞,水底的夜叉浑身散着金光,他变成了金光,一星一星散向四周,消失了。
旅人一惊,又是醒悟,他跪下朝夜叉消失的地方拜了一拜,纵身跃入水中,沉了下去。
哦?这钢琴也是个幻影?旅人的手刚触到钢琴,钢琴就化作无数泡沫,沙丁鱼群般冲向旅人。一切污垢被冲流带走,同时,也带走了旅人的生命。
现在,水底有一位旅人的躯体,如玉无瑕的躯体;有一位旅人的灵魂,纯净无色的灵魂;有一首琴曲,一直在旅人指尖萦绕的琴曲。
河
“喂,老板!两壶酒两碟菜!”青年朝店里喊了一句。
“哦,好嘞。”老板在店里应呼了一声,听上去经历过的世故不少。
这是家老店了,没人知道这家店开了多久。说不定是今天才开张而青年恰巧碰上了,但随拉一个人来问,他肯定也会说,嗯,是家老店啊……店门外随随便便摆着几张桌子,每张上面都落了层灰。
青年撇了一眼身前桌面上的几只死苍蝇,咂舌说:“看来没什么生意呀,老板。”
“生意是有的,只不过没人愿意动那桌子,包括我。”老板的声音传来,根本不像是个老厨子,倒不如说像个老道。
青年懒得闲谈,转身看去。这家店门冲着一条河,青年就是顺着这条河的流向走到这儿的。这条河有着特殊的魅力,不知源头,但人们总说自己能看见源头:有的说发自某座雪山,峰顶入云如是天上来;有的说发自某片大泽,蛟蟒游底奇兽走两岸。没人能给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每个人心底里都有答案,而这条河的尽头是入海,是成湖还是涸于中途却没人能给个答案。莫名的吸引力,使所有人碰到这条河都会沿着河的流向往下走。
河水哗哗流着,青年听着流水声失了神。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河水一样涌了上来,随后产生了一种忧虑不断冲刷着他。
“不过嘛,桌子的本分是当个桌子,当个桌子就放那儿好了,落个灰说明它能放东西,那它就是个桌子,既然要证明它是个能放东西的来让人认定它是桌子,那灰落上还是好的,如果不放个东西还不落灰那它……”老板在店内自顾自地闲聊,像是个醉汉舌头绕来绕去……醉仙人,如果要好听点说他的话。
心中的忧烦扰得青年无心去听,他愣了个神儿,突然转身向店里问:“老板……你知道那条河最终流到那儿了吗?”
“总有人对这桌子……嗯?这条河?所有人都只知道它的源头,却不知它的终途。而你们又对它真正了解多少,你们不是不知道它的终途,事实上是你们只知道它的源头,可要是让你们去找这个源头又有多少人找得到?你们啊,其实对它一无所知,便是如此,依旧循着它来到这里。至于最终的结果,它的终途,对于你们来说只有一个,你们也知道。说到底,你们了解自己,对这河依旧一无所知。”
青年从老板话中听出些什么,接着问:“上一个来这儿的人最后怎么了?”
无人答应。过了一会儿老板突然回答说:“他跳下去了。”
青年并不吃惊,转身走向河,边走顺问了一句:“那人的酒菜呢?”
老板笑了一声慵懒地说:“呵,我吃了,我喝了——你们都不给钱,其实也无心要,我就当午饭吃喝了。”
“行嘞,我要是能回来,给您带我到手的好酒。”
“外巷酒香能入鼻,嗝,”
他打了个嗝又咂咂嘴继续说:“终比不过我自家酿,嘿嘿,意境,逍遥……”
“哈哈,”青年来到岸边,转身笑问,“老板,你就不想知道这河的尽头?”
“或许我活不长的时候也会跳下去。”
“老板,你是个明白人,你知道意义吗?”
听老板的声音很无所谓的样子,他说:“你们这群小崽子,你们在大好的年华,做什么都是大好的,这场赌博也是,你们押的越多,这赌局就越豪,就算输了,也能落了个噱头。老朽跟你们不同,你们押的是可能的,我押的是已经的。你们赌未来,死了也酣畅;我赌过去,要是因其而死的话,和在曾经任何一时、一处比说不定惨到哪儿去,也因此我也豪,也能落个噱头。你们有的是担忧,对未来的;我有的是顾虑,对过去的。但无论如何,跳下去后,我们都在逆流而上,溯其本源。”
哈哈哈哈,青年不答话,只是笑。
河面上打了个花。
“有魄力啊……”老板自言自语,“比我们当初有魄力的越来越多了,我是最后一个留下了的吧。”
老板在店内看了看身后,叹气说:“在我全身入土前也该拿出些魄力啊……”
店里,老板身后是成堆的白骨,也有还算新鲜的腐肉。
“魄力啊……魄力啊……”老板不断叨念着,等待下一个缘河来此的人。
银色马车
在这片金黄色的麦田中,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在等你。
远处风车转起来了,风要吹来了,我还是要等你。
风带来了短笛与大提琴的合奏,像加了奶的黑咖啡,还混着周边麦熟了的气息,多像我现在的忧愁啊。我现在是在俏皮地向你撒娇,吐了吐我可爱的小舌头,我在等你,你这个大傻瓜就不能快一点嘛。
麦穗摩挲着我洁白的衣袖与裙摆,你当初说要陪我看的金色麦浪就在我面前,我在等你出现在我身边。
太阳落下了,云彩因为过度的追随而被夕阳的炽热点燃,落下了,烧尽了。我伤心,可能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我伤心,我等你,等你指尖温柔地拭去我眼角的泪。
远处的风车不转了,笛声断了,琴弦也断了,当黄昏之风刮过,我的遮阳帽飘走了。我转身寻去,已不见踪影,再回过身来,埋葬夕阳。只剩我一个,守候伶俜,再无相伴……
镗鞳声,是谁家的银色马车?马蹄踏过的地方,飞起一只只萤火虫,闪着绿光。无所依靠的我走出田野,坐上银色的马车。马夫转过身,我多希望看到我一直守候的熟悉面庞,可惜我最后的幻想被击碎了。马夫是一具骷髅,他捧着我的帽子。
“美丽的小姐,请你重新戴上。”
“尊敬的先生,我们要去往何方?”
“我不知道,那要问我的马儿。”
“我想您是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这是个聪明的小姐!那我便告诉你吧,我的马儿会寻向一处,那里笛声悠扬。”
“还要有大提琴。”
“好的,大提琴也加上。”
“我知道我现在正奔向一处,名为死亡。”
“真该夸您冰雪聪明,您是怎么知道的?”
“风告诉我的,那时笛声断了,琴弦也断了。”
“那您现在要下车吗?”
“不用了,”我重新戴上帽子,对这尊有礼貌的骷髅说,“让你的马儿跑吧,这样挺好。”
我亲爱的人啊,今夜我坐上了银色的马车,不再守候你了,或许……
一只只萤火虫从我身后飞起,它们发出绿色的光,堪比天上的明星。不久它们的光灭了,它们的翅膀裂开了,一个个砸在地上,碎了,触角、口器、残翼……
我哈了口气,有白雾,入冬了吗?
我不觉得冷,反倒是这架银色马车更漂亮了。
2017-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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