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五十九回
“咱叫他起来吗?”小崽儿压低嗓子问大林。
“叫起来吧,再睡都该睡苶了。”于是大林把冰凉的手贴在烧饼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嗯?”烧饼一皱眉头,眨么两下眼,从熟睡中苏醒过来,“干啥玩儿,我这睡会儿觉,你俩一趟一趟折腾我。”
“嘿嘿,”小崽儿傻笑,把手里的罐头藏到身后,“糖枣儿我们是没找着,但是给您带来一好东西,你猜猜是什么。”
烧饼披着被和坐起来,“这大冷的天头,你俩真上外边买糖枣儿去啦?!”
“去是去了,但是没有糖枣儿。”大林语气里有些抱歉,“不过我们买的这东西比糖枣儿一点都不差,您猜是什么东西!”
“嘿,我就多余跟你说糖枣儿的事儿。”烧饼小声咕哝一句,“买啥好东西了?拿出来我看看。”
“您上眼!”小崽儿像变戏法似的把罐头从身后拿出来,“桃罐头!”
罐头在当时来说,绝对是新鲜玩意儿,估计整个德云轩里也就大林知道它是什么味儿的。烧饼手里拿着这个贴了花花绿绿包装纸的铁皮罐头,心情复杂,“你俩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东西啊?”
“过年的压岁钱还剩了不少,还有从孟哥那‘敲诈’来的,谁让他比咱多个干爹呢,他还不得出点血。”小崽儿舔舔嘴唇,“饼哥你快打开尝尝啊!”
“这个……”烧饼陷入沉默,说不想吃罐头绝对是假的,但是他心里也清楚这东西得花不少钱,仗着自己生场病就这么奢侈,他觉得太亏心了。
大林见烧饼不动,以为是他不知道怎么打开,心说这得给我哥一台阶下啊,于是顺手把罐头从烧饼手里接过来,“饼哥,你是不是才睡醒手没劲儿啊?我给你开!”手指勾住封盖的铁环一拉,一股带着花果香的甜味儿悠悠荡荡地飘出来。
冬天,别说水果了,除了白菜土豆大萝卜,连其他的菜都很少吃到,所以罐子里这几块沁着糖水儿的黄桃,顺理成章地促使哥儿仨分泌了满嘴的哈喇子,齐刷刷的吞咽声使得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我给您拿个勺去!”小崽儿借故逃出这间甜蜜蜜的屋子,跑到厨房里灌了一气儿茶水让自己冷静,而后又拿着勺跑回去,肚子里发出“惊涛骇浪”的水响。
“来来来,给你勺!”
勺递到自己手上,烧饼知道这罐头他是非吃不可了。勺伸到铁罐里,擓起一块黄桃送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咬一口。烧饼没读过书,也想不到什么词儿来形容这罐头有多好吃,反正就是特别好吃。
“怎么样饼哥?不比糖枣儿差吧?”
烧饼不应小崽儿的话,也不看他俩期待的眼神,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勺里那块桃肉,这幅斯文模样与他平日里“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吃相大相径庭。而后他把勺撂下了,舔舔嘴唇上的桃汁,“我这么跟你俩说吧,这么好吃的东西,我是头回吃。”
大林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乐意吃就多吃点吧,这一罐都是你的。”
“那不成,吃独食这事我可没脸办。”烧饼把罐头搁在炕桌上,“这里头一共就五块,我自己吃了一块,算是病号的优待了,剩下的你俩拿着让大伙儿都尝尝吧。”
大林看看那个漂亮的铁罐,碎碎叨叨地拒绝,“不是,饼哥,这就是给你买的。这不是你发烧了,吃点好东西好得快嘛。”
烧饼摆摆手,“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好的也差不多了,吃这一块罐头我就能出去跑二里地。”
“饼哥……”小崽儿还想说点什么,但是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听话!”烧饼把罐头递给他,“快去吧,我再睡会儿。”
大林拽拽小崽儿,“算了,咱走吧,让他歇着了。”
装着余下黄桃的铁罐,从德云轩每个小子手里都过了一趟,罐里的内容是不寻常的奢侈,但小子们都出奇一致地表现出矜持和谦让。末了,最后那块罐头还是摆到了掌柜的那屋的桌子上。怹知道如果自己不吃,罐头非撂搜了不可,于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儿,欣然帮助罐头完成使命。这大半天,茶馆里外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儿的气息。
当小四第三次进厨房续水的时候,磊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嘴,“四哥,您今儿是齁着了吗?这一趟一趟的,一下午喝了三壶水了!”
“我……噢,天儿太干了,我喝水润润嗓子。”小四拙劣地找借口。
磊子凑到他跟前,拿他玩笑,“不是,喝这么多水,您是要润润嗓子还是要润润腰子啊?”
“啧,你怎么这么多事啊!”小四抬手,作势要打他。
磊子一低头,灵活地闪开,“不是我事多,我怕你晚上尿炕啊!这热炕一烘,多骚气啊!”
“不跟你闹了,我回去记账了。”看他那副嬉笑的样子,小四也是没辙,“晚上还有你一出戏呢,还不溜活儿去!”
“得了,我找九良去了,留神您那肺叶子别漂起来!”
这是过了年之后磊子的第一场演出,照例是攒底,也照例讨得满堂彩。大概是才过了年的缘故,大姑娘小媳妇儿也都格外慷慨,端着笸箩收赏钱的小孟儿乐得见眉不见眼。
祥子倚在柜台边和小四闲聊,“四哥,你说磊子这身本事,跟一小茶馆里演出不可惜了了么。”
“甭来这套了你!让他上大剧院演出去你乐意啊?”小四抓着毛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
“那倒也是,他要是真成个名角儿,咱相见还都见不着了呢!”祥子怏怏感慨一句,歪在柜台上目不转睛地台上的磊子。
“挪了,挪了!”小四推开他,“我得上趟茅房去!”脚步匆匆地往后走。
祥子看着小四火烧屁股的背影,“这事吃了车前子了?看你半夜起来几趟!”
的确,这一宿小四净往茅房跑了,每回从茅房出来还得往大堂去一趟——烧饼说什么都得睡那儿看夜。
“这头活驴!”见烧饼睡得正熟,小四替他掖好被角,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儿——烧大概是退了。
深夜,似圆非圆的月亮躲在薄云后面,院里很静,像是能听到月光汩汩流淌的声音……
九十九号惩戒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