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师想要过平静的生活·伍·阿绫视角（贰）

我曾以为，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这世界就会如我所愿，战争就此消失。
果然还是我太天真了啊。那个月圆之夜里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世界线的走向，也完完全全地，改变了我的命运。
听到身后的动静时，我正在给爷爷写信。署好名，合上笔盖，一把冰冷刺骨的匕首抵在了我的后颈。
军人的直觉和求生的本能迫使我将头往侧一偏，躲过了那可能致命的一击后，我立即跳开，与刺客保持距离。
刺客的脸被一张面具遮住，但从他那壮硕的身形上看，这是一名男性。
“有刺客，寒语！”可是没有人立即回应，护卫并没有出现。难道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被......我不敢继续想下去，并且现在更要紧的是解决面前的敌人。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他便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冲到我面前，我在惊叹于他的速度之余再次闪避开。
手边可供我当武器使用的，只有一支钢笔。我抓起笔冲向刺客，佯装向右侧刺去，却把自己的重心放在左边。果然如我所料，对方瞄准了我的行动轨迹，朝我的右侧发起攻击。我轻轻将身一侧，用自己的麻花长辫紧紧缠住他的右臂。不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绕到他的身后，抓住他的左臂往地上一按，一举擒拿。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作为一名军人，却能破例留着辫子了吧。”
从外面冲进来几个例行值夜班的士兵，却依然没有寒语的影子。没多久，刺客就被我们五花大绑了起来。“行了，你们继续执勤，这个人交给我。”
士兵们离开后，我问：“谁派你来的？”
“......”
“我再问你一遍，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
“怎么都不肯回答吗，那好，让我看看你的真实面目总行吧。”我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伸手去摘他的面具。
“别这样，绫大人，相信我，您会后悔的。”面具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摘下面具的瞬间，我惊呆了。
“寒......寒语？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绫大人，我说过，您会后悔的。非常抱歉，但遗憾的是，从一开始，我们就不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上尉乐正寒语，奉北部军区上将墨翎之令，前来暗杀南部军区少将乐正绫。”
“墨翎？我记得......那是鹰派的混蛋吧？寒语你不会......”我没敢说出后半句话，但寒语明白我要说的是什么。
“是的。我不赞同鸽派的温和作风，却和墨翎大人的观点不谋而合。前些日子与北方三国谈判的事，早已由我传达给墨翎大人了，这也是为什么，您和麟琊大人会成为我们本次行动的目标——顺带一提，早在几分钟前，麟琊大人就已经被另一名刺客杀害了。”
“不......等等，你刚刚说什么？老家伙他......被杀了？”
“没错。绫大人，您真是幸运，但下次也许不会了。墨翎大人已经盯上您了，日后必定会有更多人来去您的性命。我作为您的护卫，能为您提供的情报就是这些。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绫大人，我知道您一定无法原谅身为背叛者的我，我将献出自己的生命，弥补我的罪过。”
言罢，寒语的嘴边，一丝殷红的鲜血，悄然流下。
“寒语，寒语你干什么，你冷静一下，寒语！”
已经晚了。我的护卫在暗杀我失败之后，咬舌自尽。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清空了，只留下想象中父亲被杀害的场面和寒语自尽时的模样。
“怎么会......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爸爸，寒语哥哥，请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好害怕......”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将先前值夜班的士兵们召进房间。“你们......值得我信任吗？”
“当然，将军有何吩咐？”
“那么听着，下面是命令：天亮以后，你们在外面散布消息，就说昨晚我遭刺杀，刺客为了杀掉我不惜与我同归于尽。尽可能地把这条消息散播出去，最好，能传到北部的墨翎将军耳里。从明天起，我就不再是你们的将军了，会有人接替我的位置的，切莫惊慌。最后，祝你们好运，也祝我好运。”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偶——这个人偶原本是我私自溜出去时用来应付父亲检查的道具，想不到最后一次竟然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把现场布置成了“寒语和我同归于尽”的样子。
临走之前，我撕掉了写给爷爷的信。
夜色正浓，我躲开刺骨寒光，在阴影中逃离军营。
经过一整天的急行军，熟悉的房屋和陌生的路人出现在我的眼前。从军五年，最终我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乐正家的老宅子依然是童年记忆中的模样，只不过大门紧闭，门里，听不见仆人们的交谈声，以及小女孩的嬉闹声。总让人有种莫名的苍凉之感。
“姑娘，我看你在这儿站半天了，等谁呢？”身后一位老人走来。
“我找这家宅子的主人，呃......他现在不在里面吗？”
“噢，你说乐正老头子啊，那你可白等老半天了，——老头子上周病死啦！”老人长叹一声，“那老头子真是惨呐，咽气儿前一个子女都不在身边，就这么一个人去了，唉......姑娘，快回去吧，这儿没什么好等的了。”
老人独自离去，留我一人跪在门前。
回去？回哪去？回家吗？
可那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又在何处呢？
我推开大门，踏进洒满尘埃的院落。
“绫绫你快点！跑这么慢，不被老爸发现才怪呢！”“哥你跑那么快干嘛！我要追不上啦！”
那年我十二岁，哥哥十六岁。趁着父亲不注意，我们偷偷从书房里溜了出来。
正准备踏出院门，一双粗糙而有力的大手将我俩的肩膀按住。“小家伙们，上哪儿去呀？
”
“那个......爷爷不是说今晚想吃鱼吗，我们去买点料酒回来。”哥哥反应快，撒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
“哦，这样啊——管家的，去买......”
哥哥急忙将话打断，“不不不，爷爷，这是爸爸要我们去的，要是让他知道我俩会挨揍的！”
“行啦，我早就知道你俩想干什么，不就是出去玩吗？去吧，念书那么累，稍微休息一下也不错。只是，以后可不能像这次一样说谎了哦。”爷爷轻轻弹了下我俩的额头。
“谢......谢谢爷爷！——绫绫快走快走——”哥哥拉着我飞也似的跑开了。
“呼......好险，幸好爷爷没说什么，要不然......算了，绫绫，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哥哥领着我在镇子上东转西转，钻进了一家泥塑工坊。
“萧师傅？萧师傅在吗？”
我认识这个萧师傅，他是镇上的泥塑家，父亲曾经还拜托过他制作上古先知像。听到有人唤他，萧师傅从一堆泥塑和油彩之间站起身。
“哦，是龙牙啊，来取上次定制的泥塑吗？稍等一下，你的还有一会儿就完全风干了，先在这儿坐会儿吧。”说完，他又俯下身去，继续手中的工作。
“绫绫，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呀？”哥哥突然问道。
“我吗？我想当兵，成为像爸爸一样的大将军！哥哥呢？”
“果然......哥哥自己也不清楚，但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可能我原本就不是继承家业的料吧。”
萧师傅递给哥哥两个小巧的泥人：“龙牙你看看吧，这是你先前定做的，可以拿走了。”
我仔细一看，那两个泥人，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我。哥哥将泥塑的他交给了我，“这个，送给你。这以后，就让它代替我陪着你吧。”又把另一个泥人揣进怀里。
“诶？为什么......”
哥哥没回答，躲开了我疑惑的目光。
——————
夜晚异常的平静，父亲居然没有因为我们私自溜走而训斥我们，反而让我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望着那个小巧精致的泥人，思考着哥哥在工坊里那些话的含义。
隔壁哥哥的房间里传来谈话声。我把耳朵贴近墙面，试图听清说的是什么。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家出走？”是父亲吃惊又有些恼怒的声音。
“对，父亲，我知道自己不适合继承家业，何况，那也不是我的志向。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机会......”
“闭嘴！你疯了吗！”父亲打断哥哥的话，“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不然掌嘴！”
“父亲，请不要拦我，我决心已定，至于我们家的家业，不是还有绫吗？她是个天才，把家族的前途交给她，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吧。”
“你......！”
“算了，儿子，龙牙也不小了，他有他的想法，他的命运要又他自己决定，我们再怎么干涉都只是徒劳。交给他自己吧。”爷爷插嘴道。
“父亲！您老是惯着他，再这么下去，咱们乐正家的名声都要让他给你败光了！”
“如果这就是您的顾虑的话，那么这样吧，我保证自己离开后不再用‘乐正’这个姓，也不会借助乐正家的名号做任何事情。爷爷，您意下如何？”
“也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没意见。”
“爸！您怎么还......”
“别说了，当初从军不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吗？想来我最初还不太支持你跟随我四处征战，可这种事情，总归要自己去决定。”
“这......我......”父亲语塞了，“唉，算了，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推开房门，借着月光，我看见哥哥背着包往院子里独自走去。
离开前，他回头朝我这边望。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我没听见。
“抱歉，绫，再见了。十年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个叫乐正龙牙的混蛋。
——————
父亲为哥哥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外面的人都以为哥哥死了。我也一直这么觉得。哥哥真的死了。
“葬礼”结束的那个夜晚，爷爷把我叫到他的房间。
“绫，你想没想过，自己未来想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嗯......想过，我应该会去参军，跟随父亲的步伐吧。”
“真的吗？这是你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吗？”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应该......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不管怎样，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吧。好好想想，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内心的声音吗......
我也想过像哥哥一样浪迹天涯。但是，可能吗？那家伙倒是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了，我可是肩负着整个家族未来之人啊！
“我明白了。没错，我想参军，这就是我自己内心的声音。乐正家的前途，全都在我肩上了。”
时过境迁。而今留给我的，只剩下这个荒凉的院子。
当初多少雄心壮志，如今全都化作过眼云烟。说什么“肩负整个家族的未来”，这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家，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家里重新打整了一遍，决定在此独自住下。在爷爷生前住过的房间里，一把笛子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端详着这把熟悉而又陌生的笛子，思索许久，最终还是将心一横，把它送到了典当铺。
我的童年，早已随着雅音宫羽，一同死去了。我对自己说道。
乐正家还剩下一些遗产，都被我拿来与酒作伴。醒的时候坐在某家不知名的小酒馆的某个角落里独自喝着烈酒，醉的时候便倒头就睡，这种颓废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
只知道，一直到那个混蛋回来的那一天前，我依然保持着这样的生活节奏。
那天我喝的不多，带着微醺的醉意，我觉得还是应该回屋去看看。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一个头发半黑半白的高个子男人朝我走来。
“你......你谁啊？”看到他那奇怪的发色，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绫！真的是你！......九年不见，长大了啊。”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突然就站在了我的面前，张开双臂像是想要给我一个拥抱。我一把将他推开。
“不是，你谁......等等，哥？！”
尽管模样大变，可那双眼睛，我这辈子都无法忘却。
“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砰！”
我将手中的酒瓶往他头上一砸。
“你还有脸回来？一点责任感都没有的家伙，你知道咱们家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叔父在两年前就战死了，爸爸被人杀掉了，就连爷爷也离我而去了，这个家......现在......只剩下我一人了啊！”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轻轻搂住止不住呜咽着的我，在我耳边低语道：
“好了，没事了，现在不是还有我吗？走吧，别哭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回家，我还能回到以前的那个家吗？
“哥，求求你，这次别走了，可以吗？”
“嗯，不走了。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