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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缘错(四)

 
花无谢一眼一眼地瞄着外面,那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他手底下的新兵,一个挨着一个,把校场围得水泄不通,让他想往外看都看不见。
今日科考放榜,花无谢本想着请下一天假来陪齐衡去看榜,却被齐衡给拦住了,只说要他以军务为重,待到放了榜,叫不为来告诉他一声也就是了。花无谢还想再争一下,却被齐衡拿话给岔了过去,他知道齐衡这是不想再说,也只好嘴上答应下来,私下里却早早地把阿四打发了出去,叫他去守着放榜的地方,一有消息好赶紧来通知他。
可这眼瞅着一个上午都要过去了,阿四还没回来,花无谢带着新兵在校场上等得心浮气躁,索性自己换了衣服下场陪着新兵练上几场,给自己找点事做。
校场上本有几个人正在做角力的准备,见他下了场,一时间面面相觑,竟是没有一个愿与他对练的。
花无谢哭笑不得,紧了紧袖子,冲着几个汉子喊道,“过来一个,和我练,剩下的自去组队。”
那几个汉子个个人高马大,胳膊比花无谢的腿还粗,花无谢往他们跟前一站,简直秀气得像个小姑娘,毫无威胁,可此时听了副指挥使的话,几个汉子却推推搡搡挤作一团,谁都不愿往他跟前凑。
倒不是他们怂,实在是之前在这看似文弱,实则武功高强的副指挥使手下没少吃亏,谁也不愿意当着全军兄弟的面再丢一回人。
花无谢等了半天也没人过来,不禁抚了抚额角,叹气道,“这回,我不用内力,咱们单凭力量和技巧,怎么样?”
那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似是有些心动,若是单凭力气,花无谢未必能胜过他们,可这技巧方面,就难说了,他们实在摸不准花无谢的底细。
又过了一会儿,花无谢见他们还是犹豫,挑了挑眉开始加码,“今日谁若是赢了我,我就请他吃一次樊楼的上等宴席。”
此话一出,这些个在兵营里吃够了炖菜的汉子们当即欢呼起来,争着要上来跟副指挥使比划比划,有一个比花无谢高了一头的汉子大喊一声,“副指挥使,那就请多赐教啦!”
花无谢瞧瞧来人,是他手底下的新兵陈勇,这陈勇是蔚县人,自幼力大如牛,还学过几天功夫,在一众新兵里算是身手不错的,人又憨厚,花无谢对他印象很好,“好,咱们来过两招。”
众人全都围到了他俩身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场角力的胜负。
花无谢左手背在身后,身体站得笔直,右臂前伸,伸出一根手指朝陈勇勾了勾。陈勇大喝一声,如同一头蛮牛,直接朝着花无谢冲了过来,他双手微圈,只要能箍住花无谢的腰,他就有信心能把人抱摔在地。花无谢一点儿也不惊慌,在陈勇马上冲到眼前的时候,只见他飞快地转了个身,脚下连错几步人瞬间绕到了陈勇的背后,脚下这么一钩,绊住了陈勇的右脚,陈勇身子一歪,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砸起了一片飞扬的尘土,旁边观战的新兵们一阵哄笑,开始计数,只要数过了十,陈勇还不起来,便算作是输了。
陈勇摔这一下动静不小,但却没受什么伤,这边才数到三,他就爬了起来,带着满脸的尘土虎视眈眈地瞧着花无谢。花无谢这回干脆双手都背在了身后,站在对面朝他笑得得意,陈勇定了定神,他虽看着憨厚,脑子却不慢,知道花无谢这是想故意激怒他,好叫他露出破绽,这样,花无谢不用硬拼就能赢了他。
陈勇心下有了考量,这回喊也不喊就闷头把自己砸了过去,花无谢见他还是老招数,正打算依着原来的法子再摔他一下,没想到就在他与陈勇错身而过的时候,陈勇突然伸出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了他的袖子!
花无谢用力一挣,左边外袍的袖子竟然整条被陈勇用蛮力撕了下来!
周围又是一阵喧闹。
花无谢在几尺外站定了身形,心中赞叹这陈勇倒是个机灵的,也不敢再轻敌。两人拆招换式打在一处,花无谢自知拼蛮力他没有胜算,所以每每总是仗着身形灵活在陈勇的猛烈攻势下见缝插针地用巧劲儿借力打力,打算耗尽陈勇的气力,陈勇则是实打实的拳拳生风,可架不住这副指挥使滑得跟条鱼似的,总也捞不着,一时之间,两人居然缠斗在一起不分上下。
众人看得尽兴,都在一边高声叫好,给两个人鼓劲儿,没人发现,这中间何时多了三个人。
不为和阿四护着齐衡挤到了人群前头,不为呦了一声,“还真有敢和夫人对练的愣子啊。”
旁边的小兵听见动静瞅了他们一眼,对着齐衡拱了拱手,问了小公爷好。齐衡近来没少带着不为往这边跑,新兵都知道这人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是他们副指挥使的夫君,而且这小公爷也没什么架子,有时候还会看他们练练骑射,打打马球,所以新兵们也都不怕他。
这小兵冲着不为解释,“你不知道,副指挥使这回说了,他不用内力,若是谁能赢了他,就请人去樊楼吃宴席,大家伙可都牟着劲儿准备赢呢!”
不为一听就急了,“什么?那,那个愣头比我们夫人壮那么多,这也太不公平了!”
小兵嘿嘿一笑,“你还别说,副指挥使真有两下子,陈勇力大如牛,也没见他在副指挥使手下讨到好,上来就被绊了个狗吃屎,我看呐,陈勇未必能赢。”
不为还是揪着心,他回头看看自家公子,就见齐衡一脸平静地瞧着场内,看不出什么端倪,阿四倒是对夫人很有信心,已经跟旁边的小兵开起胜负来了。
这边花无谢一个后空翻,落到陈勇身后飞起一脚将他踹了一个踉跄,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向陈勇的膝弯,趁着陈勇单膝跪地的时候一把锁住了他的喉咙,正待发力,突然眼角扫到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月白色锦袍,安静地站在一众大呼小叫的新兵中间,如有仙人之姿,一时间竟叫花无谢看愣了神,手上不自觉地松了力气。
“指挥使小心!”
校场边一阵惊呼,花无谢回过神来,却已经闪避不及,身子一歪,就被人拦腰抱住!
原来,陈勇刚觉得颈间一松,头也不回立马一个扫堂腿将花无谢绊倒,他于空中搂住花无谢的腰将他仰面摔在地上,接着迅速拢住花无谢的两只手将它们拉过头顶单手按在地上,花无谢一惊,脚上使力就要去踢他的腰腹,陈勇一只手抓着花无谢的双手,另一只手硬生生抗下花无谢的这一踢,忍着痛压住他的膝盖往下一按,自己跻身于花无谢双腿之间,让花无谢没法再踢,他这边好不容易占了上风,唯恐花无谢又溜走,索性凭着蛮力整个人如同千斤坠一样压在了花无谢身上,两人的脸都要贴在一处,粗重的鼻息吹得花无谢鬓间的碎发也跟着飘荡。
花无谢咬着嘴唇别开眼不去看齐衡那边,耳边都是这帮兔崽子们欢呼着计数的声音,一个个喊得震天响,震得他耳朵都疼了。花无谢脸上红成一片,他头一次在齐衡面前输得这样狼狈,偏偏还要被压在地上等那仿佛永远数不到头的十个数完事才能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脸简直能烧起来了,心下暗暗咬牙,“这帮兔崽子,看明天我怎么收拾你们!”
不为和阿四对视了一眼,两人面上都不太好看,倒不是觉得夫人输了有什么大不了,只是,只是这姿势也未免太过引人遐想!
他家夫人本就生得好看,此时衣衫不整还少了条袖子,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贝齿咬着下唇紧闭双眼,衣领也在挣动间扯开了一大片,露出和脸一样红彤彤的脖颈与胸膛,甚至连耳朵都是红的,再加上压在他身上那喘着粗气的愣头青,活脱脱就是一副强抢——
不为不敢再往下想,他偷着觑了眼公子的脸色,真是快要和话本里的包公一样黑了。
好不容易计数结束,新兵又是一阵欢呼,吵着也要跟花无谢比试一番,花无谢借着陈勇的手把自己拉起来,笑着骂了他们两句,“行了行了,你们一个个比过来,得比到什么时候去,赶紧自去练习,前三名我另有奖赏!”三言两语打发了这帮人,花无谢才整了整衣服,怪不好意思地走到齐衡跟前,“你来了,看榜了吗,怎么样?”
齐衡没吭声,拉了他的手就往营帐那边走,边走边吩咐不为,“去让人准备热水,给夫人好好洗洗这身上的尘土。”
花无谢只当他是嫌自己身上脏,赶紧把手往回抽,“诶,我身上都是土,你快松手,别蹭脏了你衣服。”
齐衡不理他,手上劲儿更大了,花无谢觉得他有些反常,还以为是又落了榜,也不敢多问,只好乖乖地跟着他进了营帐。
等到他梳洗干净再出来的时候,不为和阿四已经摆好了饭菜,齐衡则恢复了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坐在桌边等着他,花无谢看着桌上摆的满满的上好酒菜,怔了一下,“这,这是做什么,怎么如此丰盛?”
齐衡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望着花无谢明如皓月的双眼,“我中了。”
花无谢眨巴眨巴眼睛,跟着重复,“中了。”
齐衡点点头。
“中了?”
齐衡嗯了一声。
花无谢一把扑到了齐衡怀里,险些把齐衡撞翻过去,“真的中了?那你刚刚脸色那么难看,吓得我以为落了榜,都不敢问了。”
齐衡被人扑了个满怀,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拍拍怀里的人,“夫人,是真的。”
花无谢听着他这话,强迫自己冷静了一点儿,把自己从他身上扒下来,正经端坐起来,“元若哥哥,刚刚我实在太高兴了,一时失了分寸,你,你别生气。”
齐衡摇摇头,“无妨。”
花无谢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父亲母亲知道了吗?我这就去找大哥告假,咱们回府里好好庆祝一下。”
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跑,齐衡赶紧把他拉回来,“他们已经知道了,母亲嘱咐你忙完公务晚上回去再一起庆祝也不迟。”
花无谢摆手,“下午也只是要他们做些骑射练习,找人盯着就行了,不用担心。”
齐衡眉头微挑,“骑射练习?”
“我也好久没有练过了,不如下午我陪你一起和他们练练手?”
花无谢有些意外,往日里都是他厚着脸皮撒娇耍赖才能留住齐衡陪他在这儿多待一阵子,齐衡却是从没主动提过要跟着一起操练。不过这样也好,花无谢心想,下午他可得好好表现一下,把上午丢的面子在齐衡面前挣回来,他心中打着如意算盘,自然高高兴兴地应了齐衡的要求。
一旁站着伺候的不为,瞧了眼自家公子,心里暗叹,也就夫人单纯,说什么信什么,就按郡主娘娘的性子,怎么可能等到晚上,还不是公子拿着郡主娘娘做借口,自己想要留在这里陪夫人一起回去罢了。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刚却不敢说,只好眼观鼻鼻观口,老老实实地伺候着公子和夫人。
花无谢没想到,他想要扳回一局的愿望根本就没有机会实现,齐衡这一下午也不知是怎么了,专门拉着他看好的几个新兵比试骑射,这几个新兵原以为小公爷也就是摆摆花架子,为了给副指挥使面子,还打算让他一让,没想到,齐衡却是骑射功夫了得,把这帮小兔崽子们收拾的哭爹喊娘,尤其是那个陈勇,他本就不精于此,在小公爷手下更是被压制得一整个下午,连靶子都没射中过几回,足够这群看热闹的笑话上十天半个月的。
花无谢瞧着笑得开怀的齐衡,心中一热——若是能够一直如此,那该有多好。
等两人回到府中,自是又热闹了一番。
待到夜已深了,花无谢端了安神茶去书房给齐衡送茶,刚转过回廊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平宁郡主的声音,花无谢心中奇怪,郡主不是已经歇下了么,他这边正纳闷,就听见郡主娘娘娘低声叹了口气,“这是宁远侯府下午差人送来的喜帖,顾二要迎娶盛家六姑娘盛明兰,请我们过府观礼。”
花无谢脚步一顿,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紧紧地靠在墙上,屏息去听书房里的动静。
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在耳边炸裂开来。
忽然砰的一声,盘子碎裂的声音从书房里传了出来,紧接着郡主娘娘焦急地唤了声“衡儿——”
只听齐衡怒气冲冲地吼道,“他顾廷烨凭什么?!”
“他凭什么可以娶明兰?!母亲,若是——”
平宁郡主厉声喝道,“元若!”
齐衡的声音戛然而止。
平宁郡主还在低声说些什么,花无谢已经听不清了,他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齐衡愤怒的声音。
花无谢站在门外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安神茶,突然想问问元若那句他没说出口的话,若是怎样呢?
若是——郡主肯早早地松了口?
若是——当初没有那一道乱点鸳鸯谱的圣旨?
亦或者,若是——从来都没有过花无谢这个人?
如果能重来一次,元若哥哥,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推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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