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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缘错(五)

 
“夫人,公子今日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让人进,送进去的茶饭也是原封不动地端出来的,您快过去看看吧。”不为拉着刚回府的花无谢就要往书房跑。
花无谢原是不想回来的。自从顾廷烨送了帖子过来,齐衡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花无谢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两天,可齐衡的病情却愈发的重了,请了御医来看,也只说是郁结于心,只能找到病根多加劝解,好好调养,不然用再好的药也是惘然。齐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知道齐衡这病根是什么,却没有半点法子能开解他。花无谢央着御医给开了安神静气的药,自己窝在小厨房煎好了药,叫阿四给送过去,自己则换了衣服,去跟平宁郡主请安。
平宁郡主这边惦记着儿子,那边又怕花无谢知道了齐衡的病因,心里难受,见他过来请安,面上不免带了几分为难。
花无谢只当没看见,先跟郡主娘娘告了罪,说是北大营传了消息过来,有紧急军务,召副指挥使回营,便不能在家照顾齐衡了,怕是要劳累母亲了。
郡主自然不能拦他,只嘱咐着这两日他也受累了,去了军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花无谢一一应下,收拾了几件衣物就匆匆忙忙地走了,也没来得及去看看齐衡,连不为都是从郡主娘娘那里得知花无谢回营的消息的。
花满天见着花无谢的时候颇有些意外。他这弟弟前两天才来跟他告假,说是齐衡病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花满天见他脸色不大好,就把人拉到了自己营帐,“无谢,小公爷的病怎么样了?”
花无谢垂着眼,“烧倒是退了,不过御医说还要静养,给开了些汤药吃着。”
花满天奇道,“既然还没好,你怎么这么着急回来?”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在花无谢眼里,齐衡比花无谢自己还要重要,从前两个人在一处玩的时候,齐衡生了病,花无谢基本上都是住在齐国公府的,小大人似的陪在齐衡身边,倒是齐衡怕传染他,哄着他回府,可花无谢说什么也不肯,结果等齐衡好了,花无谢又病了,再换着齐衡照顾他,看得两家大人颇为无奈。
花无谢冲着花满天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了,有郡主陪着他呢,我什么都不会,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过来替我大哥分分忧。”
花满天揉揉他的头发,“我这里也不忙,齐衡还病着,你不照顾照顾也说不过去,还是回去的好。”
花无谢把他的手打开,起身往外走,“知道了,我有分寸的。”
一出了营帐,他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用手搓了搓脸,勉强打起精神,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干,不然一闲下来,便忍不住去想齐衡,想他是不是好些了,是不是有按时喝药,既然盛家六姑娘的婚事已成了定局,改变不了,那么至少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不在他的眼前晃悠,也能让他宽心点儿吧。
这一待就是大半个月的光景,不为倒是来过两次,说是公子已经大好了,问起夫人好几回,想念得紧,不知夫人什么时候能回府,花无谢一听就知道这些话都是不为编的,也不戳穿,只推说实在脱不开身,不为也不好再说什么,心中暗自叹息,夫人恐怕是全都知道了。
花无谢待在军营之中,每天从睁眼就爬起来跟着兵将一起训练,晚上还在帐中挑灯夜读兵书,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拼命的样子让手下的兵将一度怀疑是不是战事将近。
直到今日,花无谢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样子,训练的时候更是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花满天借着这个机会强行把人塞进马车给送回了齐国公府,叫他好好休息几日再回来。
花无谢把袖子从不为手里抽出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你多看着点就是了。”
不为一愣,“夫人,您,您还是过去劝劝吧,公子才刚好,若是再病了可如何是好?”
“你啊,平时机灵得跟个猴精似的,怎么这时候反倒糊涂了。”花无谢扯了扯嘴角,像是要笑,可却又没笑出来,他屈指在不为额上弹了一下,“这全府上下,最不该去劝的,怕就是我了,你还不如去找郡主娘娘有用些。”
不为瞪圆了眼,着急地跟他解释,“夫人为何这么说,公子他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想好接下去该怎么说,急得额上都冒了汗。
花无谢瞧着他的模样噗嗤一笑,“瞧你急得,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
不为见他答应了,这才松了口气,“夫人,我伺候公子这么多年,不敢随意揣测公子的心思,可多少也是了解一些的,他心里有您,自成亲以来,书房里连个女使都不曾有过的。”
花无谢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
不为只好默默地跟着他进了院子。
花无谢提了一坛子酒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子里只点了一根蜡烛,昏暗得很,齐衡就坐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手上捧着一个木匣子,不停地摩挲着。
花无谢把塌上的小桌搬到了齐衡跟前,将酒菜一一摆好,和齐衡一样席地而坐。齐衡一直盯着手中的木匣没有抬头,像是没听到花无谢的动静。花无谢斟了杯酒放在齐衡面前,“元若哥哥,我陪你喝两杯。”
花无谢既不问齐衡为何难过,又不劝他想开一点,说是陪他喝,自己倒是先灌了三杯下去,也不催他,只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放在桌上,静静地陪着齐衡。
似是回到了从前两人一起吃酒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齐国公府管得严,齐衡只有在和花无谢一起的时候,才会偷偷去吃点酒,有时候心情好两个人就天南海北地瞎聊,有时候齐衡兴致不高,花无谢就默默地待在他身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个半醉再各自回府。
齐衡一时间有些恍惚,他端起酒杯猛的一仰头,将烈酒一口喝了个干净。
花无谢也不拦他,自己跟着陪了一杯,然后接着把两个人的酒杯各自斟满。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不过半个时辰,两人就喝了半坛烈酒。
齐衡喝得急,已经有些醉了,花无谢倒还算清醒,只是头晕,他支着下巴呆呆地盯着对面的齐衡径自出神,看着看着竟然觉得眼眶发酸,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抹掉眼角的泪花。
“她从来都叫我小公爷。”
齐衡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吓了花无谢一跳,他抬头去看齐衡,只见齐衡眼神已有些涣散,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却又像是穿过了他不知道在看谁。
“旁人都叫我作元若哥哥,偏她不肯叫,只叫小公爷,生分得很。”
醉鬼的话说得有些含混,花无谢听了半天才听明白。
他说的,是明兰。
齐衡又饮了杯酒,“我心里敬她,爱她,想要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地娶她,可是,她却把我当麻烦,送她的东西转手便给了别人,我以为,以为她看不上我。”
“后来才知道,她心里有我,她只是害怕,真是又可怜又可爱。我当时便许了她,就算是以命相搏,也要叫母亲答应把她娶进门!”
“可是没想到——”
他突然笑了起来,一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是我负了她,是我亲手把她推开的。”齐衡越说声音越小,他的手捂在胸口处,哭得整个人发颤,手中的木匣再也拿不住,咣当一声落了地,甩出一对瓷娃娃咕噜噜在地上乱滚。
花无谢握着酒杯的手攥得用力,他听着齐衡絮絮地念叨着对明兰的爱慕之情,想着自己也许是嫉妒明兰的,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就这么把一颗心虔诚地捧到了她的面前,带着少年人的小心翼翼与珍惜,比那最名贵的瓷器还要珍贵,那是他的求而不得。可在他用圣旨拆散了这他们的大好姻缘之后,又还有什么资格去嫉妒明兰呢,元若哥哥的这颗心,明兰本是可以接住好好呵护的,可是他却硬生生拉走了齐衡,让这一颗心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齐衡现在心里的痛,捱过的苦,流下的泪都是因为他,他甚至克制不住地想着,若是明兰过得不好,那便也是他的罪过了,就为他的一己私心,害了两个人,齐衡的泪像是压在他身上的枷锁,让他难以喘息。
花无谢从地上拾起那一对娃娃,胖乎乎的娃娃笑得可爱,摆在一起真是说不出的般配。“齐小二”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男娃娃的底下,花无谢的手指慢慢滑过这三个字,那是元若哥哥的字迹。不是齐衡,不是元若,而是齐小二,带着一丝亲昵的可爱,是只留给明兰的小心思。元若哥哥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欣喜呢,他歪着头想了好久,却怎么也想不出那具体的模样,因为他从未见过,齐衡带着爱意的欣喜有多生动。恐怕这辈子,他都见不到了。
女娃娃的下面只有两笔,是一个未写完的“盛”字。
花无谢抖着手不敢再看,匆忙将两个娃娃放到身旁的塌上,这才抬起手一点一点擦去齐衡脸上的泪,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痛,脸上却还是笑得温柔,“没有,你没有负了她,你也没有推开她,你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这不是你的错。”
齐衡终于抬眼看了过来。
他茫然地看着花无谢,轻声问道,“如果不是我的错,那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
花无谢不记得两个人是怎么滚到塌上的,他的衣衫半挂在肩头,勉强遮掩着光裸的下身,身后痛得发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齐衡紧紧抓着他的腰,每一次动作都像是一次酷刑,在他的伤口上反复研磨碾压。他不敢呼痛,不敢叫停,他不敢更不想要齐衡清醒过来。
他一面觉得这是他理应受的惩罚,一面却又压制不住内心的卑劣欲念,愧疚与渴望交织缠绕,织成了一张带着荆棘的网,将他困在网中,动不了,逃不出,几乎就要被困死在这网中央。
胡乱摸索的手突然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花无谢在一阵激痛之中倏地抓住了它,指尖用力得发白,冷汗自额间滴落,没入了指缝之间。待到这一阵痛楚稍稍平息,他才发现被他拿在手里的,原来是那个写着“齐小二”的男娃娃,娃娃眯着眼瞧着他笑,花无谢看了他好久,终于将它拿到嘴边,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假装亲吻得,是身后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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