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天玑&蹇齐【一季飞雪葬戎装】第一章 - 故友

那夜的月光，那夜的昙香，在渺远的记忆中随风荡漾，化作皓皓轻雪，点染了一世的绵长。
天玑永嘉三年 - 冬
伽庸关外初雪纷飞，上将军齐之侃率领数万大军浴血奋战，大败敌寇。
得胜归来后，齐之侃屏退侍从，解下染着鲜血的战袍，将自己的身体缓缓地沉进一池热气缭绕的浴汤里。
他沐浴时从来不许旁人近身伺候，只因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浴池中点了丹凤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香气清淡，却带着甜甜的气息。他整个人缩在水里，疲惫的身躯在阵阵暖流中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眼看着敌军节节败退，朝廷也陆续收复了陇西南部一带被外敌侵占的大片疆域，齐之侃终日悬着的心也得以暂时先放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或许，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自己就能够凯旋而归，与那人相见了吧。
思及此，齐之侃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欣喜，思绪朦胧间，只觉得一阵睡意渐渐袭来。
这时，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动，惊扰了此刻的平静。
齐之侃猛地睁开双眼，睡意随之消散。他迅速地握起千胜，而后警觉道：“谁在那里？”
“阿侃，好久不见了”
伴随着一道清悦的声线，一个欣长的身影自屏风后面款款而出。
齐之侃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着一袭藤黄色广袖暗纹直裾深衣，明眸善睐，姿容俊秀。正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当今肃王爷孟章的正妃———仲堃仪。
“怎么是你？”齐之侃不禁讶然，他暗暗松了口气，将千胜收了起来。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仲堃仪笑盈盈地走到浴池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仿佛嵌入了满天的星光。
“看来我到的还真是时候呢！居然有幸看到了一幅“美人沐浴图”，若早知能够欣赏到如此美景，在下就不会如此不知趣地替陛下跑腿了。”
突然听到“陛下”这两个字，齐之侃微微一怔。三年边关苦寒，骤然听到了那人的消息。他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怔忡间，耳边又传来了仲堃仪那带着几分玩笑的声音：“若是让陛下看到阿侃如此姿容，我敢保证，他肯定会即刻下旨，立你为皇后的！”
齐之侃回过神来，一听这话，脸上迅速飞起了两朵红晕，他羞赧地抬起头瞪了仲堃仪一眼，然后猛地掬起一捧热水，泼在了仲堃仪藤黄色的袍袖上。
“哎～我说上将军，多日不见，您这脾气可真是越发渐长了！”
“彼此彼此，多日不见，王妃您这油嘴滑舌的性子也依然未改呢！”
仲堃仪连忙退开几步，夸张地掸了掸袖子上的水珠，故作伤心状：“在下跋涉千里，好不容易才能来看你一回，你不为我接风洗尘也就算了，居然还拿水泼我！”
齐之侃看着仲堃仪装模作样的姿态，不禁轻轻一笑，随后又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你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了？”
“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嘛！”
“担心我？”齐之侃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这是为何？”
仲堃仪突然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此事说来话长…………”
他叹了口气，兀自走到屏风外，行至临窗的几案前缓缓落座，拿起案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然后才向齐之侃娓娓道来：“几日前，有人向陛下禀报，说你受了重伤………………”
原来，前些日子，齐之侃在战场上受了一点小伤，原本无甚大碍。可谁知，有人将此事汇报到了王城，消息一层层传上去，竟成了上将军重伤不治，性命垂危！
一时间，朝野上下一片哗然，陛下更是龙颜大惊，当即下令派遣太医前往救治。
仲堃仪得知了这个消息，便连夜进宫，向陛下主动请缨，前来为齐之侃医治。
陛下见仲堃仪言辞恳切，且他是太医院正五品院使仲君远之子，医术更是得其父真传，又是齐之侃多年的至交好友。再三权衡之下，便欣然应允。
屏风内，齐之侃沐浴完毕，正在更衣。听仲堃仪说完了此事的来龙去脉，系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那人竟会如此担心自己，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啊。
只是，自己这些年来受过的伤，又岂是那么轻易就能够治好的呢。
齐之侃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丝期待，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陛下可曾说过，何时才会召我回京吗？”
仲堃仪轻轻地摇了摇头：“陛下的旨意，是命你继续留在陇西镇守，无诏，不得返京…………”
齐之侃眼神一黯，心中的那份期待顿时如同打了败仗的士兵一般，丢盔弃甲，落荒奔逃。
“你先别想那么多，现在专心战事才是最要紧的。”虽然齐之侃眼底的失望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被仲堃仪察觉到了。
他轻轻拉住齐之侃的手，宽慰道：“待将来你平定陇西，凯旋而归之时，陛下自然会风风光光地召你回朝的。”
“嗯。”齐之侃只是轻轻地向他点了点头，却依旧沉浸在失落的情绪中。
仲堃仪见他如此，只得无奈地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他忽然转过身，从背后取出了一个木盒，轻轻放在案上，将盖子打开，然后对齐之侃露出了一个明净的微笑：“阿侃你看，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了！”
齐之侃顺着视线望去，只见盒子里放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药瓶，上好的瓷瓶在光线的照射下展现出玉质的润泽。
仲堃仪从盒子里取出了其中一个水青色的药瓶，献宝似的捧到了齐之侃面前。
“这是我新制的金疮药，有镇痛提神之效，敷上之后立刻就能止血，治疗刀斧之伤是再好不过的了。”
齐之侃从他手中接过药瓶，拔下封在瓶口上红色的塞子，一股槐花混合着冰片的香气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清凉的药香在鼻间流淌着，齐之侃只觉得胸中的浊气顿时都烟消云散了。
“堃仪，谢谢你。”齐之侃向他展颜一笑，眼中光华流转。
仲堃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岁月沉浮，人事变迁，可他们之间的友情却一如从前，仲堃仪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总是竭尽所能地照顾着他。
这三年来，他们两人一个久居王城，一个远在边关，虽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因为孟章在朝中掌管军务的缘故，所以除了日常发往前线的军需布防的诏令之外，孟章还总会时不时地派人将仲堃仪所制的疗伤药送到齐之侃的手中。
三年沙场征战，都是靠这些药物，才让齐之侃得以在一次又一次的在刀光剑影间减去了不少伤痛。
“堃仪，你明天就启程回王城去吧，如今大战在即，你若继续留在这里，四殿下会担心的。”
齐之侃十分清楚仲堃仪在孟章心里头的分量有多重，眼下边关战局未定，烽烟四起，万一他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那孟章还不得把这整座城池都给掀了呀！
“他这会儿肯定正在气头上，我才不回去自投罗网呢。”
仲堃仪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复又暗自揉了揉被孟章抓得生疼的手腕。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可上面的淤青却依然还未消散。
“他一直阻止我来这里看你，还试图用武力来威胁我，不过，幸亏我计高一筹，只用了一招就把他“说服”了！”
“哦？你不是已经说服他了吗，那他又何故还会生气呢？”齐之侃十分不解。
“这个嘛……”仲堃仪端起茶杯茗了一口，然后狡酷地勾唇一笑道：“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往他的茶里多放了点安神药，这药量，足够让他睡上三天三夜了！”
“噗…………”
齐之侃扑哧一笑，联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孟章醒来之后暴跳如雷的样子，不禁对他表示出深切的同情。
可是，一想到仲堃仪因为听说自己受了重伤，而甘愿冒着危险往赴边关为他医治的情谊，齐之侃又觉得心头涌起了阵阵暖意，不能回京与蹇宾相见的痛苦便褪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