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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扎/萨莫】在我的坟墓前盛开的那朵玫瑰

2023-03-25摇滚莫扎特法扎萨莫 来源:百合文库
“我不会再来看你了。”
莫扎特刚刚靠着那块石碑坐下身来,准备稍作歇息缓去满身的疲累的时候,就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这么一句。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猛地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冬日里凛冽的寒冷北风呛住了喉咙,禁不住咳嗽了半晌。
萨列里就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抿着嘴,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般。但平日里在穿戴上似乎有着强迫症的他,今天的领花却是歪斜的,脸颊也是肿起的,带着一块不容忽视的淤青。然而这样狼狈的萨列里,手里依然紧紧地攥着一枝玫瑰,任由那枝干上的刺划破他保养得很好的、带着长久以来练琴而产生的茧子的手指,落下几滴鲜血打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上,染出一片殷红,那是几朵渴望着阳光的玫瑰在一片空白之中徒劳地盛开着的情形。
莫扎特止住了咳嗽,却来不及问再不相见的缘由,就被那血迹摄住了心神。他所能做的,只有把目光从萨列里的脸上转移,沿着血液滴落的轨迹,一路向下,直到注视着那块印记。对于音乐家,尤其是萨列里这样的音乐大师来说,手指重要如无价瑰宝,而萨列里,却仿若视它一文不值。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以他们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来看,应以何种方式交流才算得上不失礼而又不逾越的恰当。所以他只是注视着地面,目光呆滞无神,直到萨列里把那枝玫瑰扔到了他脚边,他才仿若回魂般,重重地抽了一口气,重新看进萨列里的眸中。
萨列里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那枝玫瑰出神。良久,他才说道:“我处心积虑登上这个位置,本以为自己赢了,但实际上却是输了。你……”他沉默着叹气,“赢了虚名,但失去的却总是更重要的。”
“所以我不会再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以陈述事实,把手上残余的血往身上随意地蹭了蹭,又投来了一个难以意会的眼神。那之中饱含着莫扎特并未看懂的悲伤,和恍若无泪的恸哭。
您在悲伤什么呢?您也只是不再来与我私会了而已,又为何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莫扎特这样想道,在萨列里转身的一刹那悲凉地笑了起来。他伸手去够躺在地上的那枝玫瑰,但却突然犹如放弃了般缩回了手。他最后看了一眼萨列里的背影,闭上了眼睛,任由脑海中冰凉的金色光点和悬浮的乐章与音符将他的思绪包围,却在那一瞬看到了最中央的一朵深红。
那是他的那支玫瑰。
然后他就想着他的玫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莫扎特在梦里感觉到了雨水的潮湿。这让他不禁想到了缠绵病榻的那些夜晚,那些夹杂着闪电与雷声的雨夜,房檐上落下的雨的滴答作响总会整夜陪伴他。但这次不同,这次的雨是安静的,没有那种吵闹的、让他彻夜不得安眠的噪音,它顺着他的脸颊他的头发,流淌下来,直至把他淋湿得像是刚从湖水中走出来的精灵。他在梦中不情愿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片笼罩的阴影。萨列里跪在他的面前,用右手的手指虚抚着他的头发,无声地抽噎着,泪水如同缠绵的雨般落了下来。莫扎特恍惚着眨眨眼,惊恐地发现了面前的人左手中那柄熟悉的小刀的刃尖沾着大片的猩红。
萨列里的右手,被他自己割出了长长的一道深痕,从手腕直至臂弯,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就像那里流淌着一眼玫瑰色的泉流。
他以为的雨,其实是萨列里的血与泪。
于是莫扎特真正地醒来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唇角颤抖着,醒来了。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大片的暗色斑块和天空阴沉的颜色,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淋湿他的只是雨水而已。
他不禁松了口气。
但当他视线逐渐清明的时候,他发现之前以为的斑块,其实是或远或近的灰白的石碑,而其中最暗的那一片,是站在据他不远处的萨列里,他正沉默地低着头,摆弄着手里那朵不知道何时又捡起来的玫瑰,正对着莫扎特的侧脸一如他以往那般完美。而且他换了一件衣服,身上的礼服不再是之前皱皱巴巴又带着折痕与血迹的那件,而是乐师长参加皇室宴会的专用礼服,领口还绣着繁复却优雅的暗纹。
莫扎特对这件衣服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萨列里会用蓝宝石的袖扣和一件固定的白色丝绸衬衫用以搭配,也知道那件衬衫心口处用金线歪歪扭扭绣着的大写字母“M”,还有那缺失掉的第三颗纽扣。萨列里本想给他的是更靠近心脏的第二颗,但苦于那颗纽扣总是在领口若隐若现,如果没了它,萨列里严谨的形象便有可能不保。所以萨列里转而赠了他第三颗,并在他头顶印下一个轻柔的仿若落下一片花瓣那般的吻作为补偿。而那颗纽扣,还安静地躺在莫扎特床头第二层抽屉里一个上锁的木盒中,与几角乐谱的碎片、一条黑色的发绳、还有一把银质小刀一起。
“萨列里,我做了个噩梦。”他没有问他为何去而复返,或是为何把那朵丢弃在地上的玫瑰又捡了起来,而是抬手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小小地开了个玩笑道,“您以后可别动不动就挥舞起您的小刀啦,我对它已经有了阴影啦。”
萨列里却发出了一声呜咽。他仰起脸,鲜有表情的脸上满是悲恸,有水珠从他脸颊滑落,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啊啊啊,安东尼奥!请不要在意我的言论,”莫扎特一下子慌了神,萨列里的教名就这样在他并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说出了口,他几乎没有看到过萨列里哭泣的样子,这让他的心脏被攥紧了似的绞痛起来,“如果您实在喜欢小刀,我可以再送您一千把,一万把!您……”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当下的情形。
他们都狼狈的很。一个靠着石碑坐了仿佛一个世纪,平常充满活力的蓬松金发,被浸湿成棕褐色,蔫答答地伏在头顶,潮湿的泥土沾在他的裤子和鞋子上,连那善于在黑白琴键上飞舞的指尖都藏着碑底的污泥。另一个稍好些,但也是衣冠楚楚着被淋得全身湿透,刘海软软地垂在眼前,挡住了大半张脸,他不住发出无助的哀泣声,手里也固执地放不下一朵已经开始枯萎了的红玫瑰。
莫扎特此时看出了萨列里的矛盾。他明明应该放下那朵刺人的花,然后转身离去,可是他却犹豫得像是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朵花,而是一段感情,一段不忍遗忘的眷恋。他转过身正对着莫扎特,说道。
“我总归是放不下的了。像我通常所说的那样,您带走了我所有的心绪。”萨列里苦笑了一下,把玫瑰放在唇边印上了一吻,“愿您不要与我一样。愿您在世间所有的美好与爱意的围绕中安睡。”玫瑰花瓣再一次凑上了他的略显苍白的唇。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包括我的。安东尼奥.萨列里,向您,致以最深刻的爱意。”
他站在那里,与灰白的背景融为了一体。许久之后才抿着唇挣扎着闭了闭眼,下定决心般小声地说道:
“我爱你,沃尔夫冈。”
他最后吻了一下那朵玫瑰,把它掷向了莫扎特,转身离去。
莫扎特知道,萨列里并没有切断这段眷恋,而是把这种浓烈的情感附上了三个吻之后,赠予了他。他开心地咧着嘴角,顾不上还在滴水的头发和身下泥泞的土地,想要起身去够那朵玫瑰。
但他却在一瞬间的恍惚之中再次睡着了。
莫扎特在啁啾的鸟鸣声和响在耳畔的小调中再次醒来了。他睡了太久了,脑子混沌得像是一团浆糊,身体也僵硬得像是冰块,却依旧对那朵玫瑰念念不忘,以至于他刚刚睁开眼睛就往那边看去。
那朵花不见了。
他愣住了,仿佛在思考那朵花的去向。也许是花朵的精灵挥动着翅膀将它偷走了,只因为那上面附着的三个吻。不过她的算盘可打错了,那吻是独属于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的,他在收到的那一瞬间就把它们全都藏进了心里,成为了谁也摸不着、拿不走、抢不到的了。
莫扎特一边想着,一边狡黠地笑了出来,顺着耳边响动着的旋律哼唱了下去。魔笛,这调子是他自己写的,对他来说也再熟悉不过,哼着这小调的人也是同样。他刚刚还回忆着他的吻,把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呢。
“安东尼奥。”他嘴角还带着一缕甜蜜的、如他以往一样阳光般能驱散阴霾的笑容,轻柔地唤道,下意识地忽略了周身的环境,仅仅是把目光聚焦在眼前的人身上。但今天的乐师长在他看来总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原谅我再一次来打扰你,沃尔夫冈。”萨列里显然心情不错,他的眉梢也上扬着,带着点喜悦的神情,“只是因为昨天我新作了一首曲子——只是还不错的程度而已——”莫扎特撇了撇嘴:从乐师长的表现来看,那曲子肯定不仅仅是还不错而已。
“——所以我就想到了你。”萨列里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好像这样就能驱走他身上的窘迫之情。
莫扎特马上坐直了身体,一副为自己骄傲的样子挺起了胸膛,盯着萨列里得意洋洋地笑。他从萨列里的垂下的衣摆,扫视至他的腰间,再到他的颈项,最后停留在他顺滑的发间。他便突然间明白了是哪里不对劲了。萨列里的鬓角多了几丝灰白的痕迹,仔细看来,他的眼角也被岁月雕刻下了几道纹路。这不仅让他吃惊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一定是我看错了。对的,一定是我看错了。一个人怎么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迅速地老去呢?莫扎特想道,再次抬眼看去,却徒劳地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欺骗他。
这些都是真的。他的理智坠入了深渊,向无边的黑暗中跌落下去。不会是萨列里的问题,一定不会的。
有问题的是他。
“如果您还在的话,”萨列里仿佛没有看到他忽然凝固的笑容,自顾自地说道,“那这世上可就不愁好听的曲子了。”他继续哼唱了几段莫扎特写的旋律,都是耳熟能详、风靡一时的曲子。莫扎特以为他不会在意这些调子的,因为他写出这些时,萨列里还在一边与他暧昧着纠杂不清,一边暗地中掩饰着诡诈阴谋与他勾心斗角。但现在看来,萨列里似乎在意的很,无论是对他的作品还是他。
但莫扎特却不在意了,他的时间似乎停滞了,只剩下翻搅叫嚣着“不对劲”的糊成一团的脑子,和满含着恐惧停跳了的心脏。
萨列里哼完了那些曲目,就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支玫瑰,蹲下身放在了地上,站起来时还整了整领子:“您保重,我该走了。”他的目光穿过莫扎特的身体,停留在他身后。
莫扎特不顾身上骤然出现的压力,努力挣扎着回过头。
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
他只来得及看到石碑上刻着的自己的名字,就在萨列里离去的脚步声里昏睡了过去。
“……沃尔夫冈?”
有人犹豫着,好像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又不想将他吵醒一般,压低了嗓音唤他的名。莫扎特醒了过来,却还眯着双眼从喉咙里发出迷糊的咕哝。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晕乎乎地问道。不远处有人发出了一声笑,不是那种惯常的嘲讽的,而是真心实意的笑。他的思绪就被那声笑从混沌的半空压回了他的躯壳中,使他瞬间清醒了过来。“萨列里?”他试探地叫着。
声音从面前被黑暗覆盖着的一片阴影处传来:“是我。”然后有人影从那里向他靠拢。萨列里走得很快,几乎是几步就到了他面前,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的轮廓也清晰了起来。是安东尼奥。莫扎特惊喜地想道,他借着洒下的星河的光辉看清了那张他挂念已久的脸,还来不及兴奋,就想到了什么一般瞬间变换了脸色。
“我……死了么?”他再次发问,声音却异常颤抖,“我身后的是我自己的墓碑么?”
“你睡傻了,沃尔夫冈。”萨列里又往前迈了一步。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白色的袍子,看上去不像是宫廷乐师长,倒像是一位神职人员了。他的鬓间没有灰痕,眼角也没有新添的皱纹,容颜一如他们初见之时。“你是不是做了个什么荒诞的梦?”
莫扎特不相信地环顾着四周,却只发现这里空荡荡的一片,有哪里有什么墓碑的影子呢?他的背后只有一片暗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什么东西了。虽然他依旧心存疑惑,但碍于事实的确如此,就也作罢了,只得带着点疑惑地说道:“啊……也许吧。”最终他还是释怀了,相信这一切只是个梦境而已,并对萨列里做了个鬼脸。
萨列里又大声地笑了起来,远没有了原来的矜持态度,眼里的寒冰都全然融化成了温水,欣慰与柔情都化作溪流,流淌了下来。
莫扎特又问道:“那我睡了多久?”
“足够久了。”萨列里回答,弯下腰向他伸出了手,“而现在咱们也应该走了。”
莫扎特丝毫没有迟疑地把手搭了上去,借力站起身来。他的身上没有水渍,也没有泥点,甚至服装都不是梦里的那一套,而是一件与萨列里身上的款式相仿的白袍。他懵懵懂懂地问:“我们要去哪里呢?”
萨列里拉着他的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过身去。“一个您本就该去,而我也应该去了的地方。”他回答道。
于是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向一片黑暗中仅有的耀眼的星光中走去。
而莫扎特起身的地方,不知何时开出了一朵鲜艳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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