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春野

花枝春野
一
仔细回想起来，我第一次发现这一片原野时，是和昔有在一起的。彼时我六岁，刚上小学，他比我略大。
我记得那一天我好高兴，因为我喜欢花，而那时候正值春天，暖暖的风拂过，留下一片花香虫鸣，似乎空气中都浮动着令人陶醉的芬芳。我享受着蓝天，白云，清风，花香，却突然想起，还有一个昔有，我转过头，凶巴巴的对他说：“这一片是我的，你不许看！”他却笑了笑，说：“写着你的名字啦？为什么不许我看？”
 我似乎是一时语塞，又愤愤不平的转过头，说：“就是不准你看！
 他假装哀嚎起来：“我的小祖宗，这么美丽的原野你要一个人霸占着？你就让我看看吧。我可是你哥哥啊！
我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满的说：“我们只是邻居！我不承认你是哥哥！”
他却笑着拉下了我的手，说：“我们叫这片田园花枝春野，好不好？”我这才应下了。
 于是，风在吹着杨柳青烟，花草在摇曳着勃勃生机，六岁的我们，埋下了一个很美好的祈愿――守住这一片春野。
二
我叫木木，我们家在青石巷来了一家杂货店，我的邻居叫昔有，自诩是我的哥哥，在我心里，却是个讨厌鬼。因为我总是调皮捣蛋，他却是一个乖孩子，最重要的是，他们家开的是我很喜欢的花店。
 每一天早晨，他都是带着一身花香，在我家楼下叫我：“木木，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快点起来啊！”
 我用枕头蒙住脑袋，喃喃道：“好烦……我还要睡……”却不得不在五分钟之后出现在昔有的面前，跟他一起去上学。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花香，很是喜欢，但是嘴上却说：“你怎么那么讨厌啊……”然后吃着他递过来的早餐，心里愤愤不平。
或许是属于小女孩的嫉妒心在作祟吧，我总是讨厌昔有，逃避昔有，做了错事，也总是赖到他身上，但是他每一次都没有反驳我的话。我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好几次搞得昔有被他爸妈揍得今天都不敢大幅度动作。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里也很愧疚，盯着他发呆。他发现了我盯着他的看，笑着说：“怎么啦？知道关心我了？
 我回过神来，把头一拧：“才没有！”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却忍不住问他：“昔有，你为什么要替我担着啊？
他想都没有想：“因为你是我妹妹。
 “切，谁要当你的妹妹啊，我才不稀罕呢。”
“是吗？可不就是你才是我妹妹啊。
 “我才没有！”
……
日子就是在我和昔有的打打闹闹中度过的，他确实很体贴，但是从小心中埋下的芥蒂，让我对他的关心充耳不闻。
“木木，今天早上吃早点了吗？”
“木木，你作业带了没？有没有哪一科没写完？
“木木，你……”
“木木，我们去花枝春野吧……”
这个家伙还真是讨厌啊，总是能随便融入我的生活。
三
时光在飞逝，我已经上了高中了，那个讨厌鬼还是在我的生活里，时时刻刻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但是我们从小唯一一个达成的共识――守住那一片春野。仍然还在。甚至在初中的时候，我和昔有费尽心思找了一块自以为很完美木板，在上面刻上了“木木和昔有的花枝春野”，然后立在了那一片原野上。这一片原野，是我和昔有秘密基地。
但是，生活总是不平静的，尤其是对我这个上了高中仍然调皮捣蛋的女孩子来说更是事情诸多。
 那一天课间，我去找昔有要作业，他看见我，立刻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对着我说：“怎么啦？”
我翻了翻白眼，说道：“作业。”
“嗯……那这是最后一次了，下一次就要自己写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快给我吧！”
在昔有返回座位取作业的时候，不远处的几个男生开始暧昧的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大声说到：“林木木，昔有是不是喜欢你啊？我看昔有对你好的很嘛！”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道：“才不是！你别瞎说！”那个名叫李元的男生与同伴对视了一眼，开始起哄：“哦哦！被说中恼羞成怒了！昔有喜欢林木木！昔有喜欢林木木！”
我身体里的血似乎不停的在往脑子里涌，我听不见那些声音，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我挥起拳头，准备朝那个名叫李元的人脸上打一拳，但是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快的让我看不清，是从教室里冲出来的。等我回过神来，李元已经被按在地上了，昔有一拳一拳的打在他的脸上，但是李元也不甘示弱，他用手掐着昔有的脖子和胳膊，李元一个大力，昔有反被他按在地上，他也一拳一拳的打着昔有，昔有用力的掐李元的胳膊，两个人都已经见了血。
李元的伙伴能赶忙上前把他们两个分开，好几个人才把昔有控制在一边，李元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的说道：“你敢打我？你活的不耐烦了吧！”
昔有则怒吼着：“木木是我的妹妹，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人胡言乱语！你有什么事儿冲我来，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耍威风算什么本事！”
我呆住了，17年以来，昔有在我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这么大声的怒吼过，从来没有这么丧失仪态的与别人在一起撕打。他一直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对任何人都有三分笑。但是现在……
等我回过神来，我，昔有，还有李元已经在政教处了。政教处的老头死死地盯着我们，隔着厚厚的眼镜我都能感受到他想要撕了我们的杀气。我倒没什么，但是昔有是好学生，他怕是没有经历过政教处老头的灵魂审问吧。昔有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脸上有灰尘，还有擦伤，青紫和红肿的伤口在白皙的胳膊上异常触目惊心。我的眼泪不自觉的掉了下来，老头却开了口：“哭？做了错事才知道哭……”老头不知道的是，我是为昔有在哭。
后面他说的什么我没听见，因为昔有擦干了我的眼泪，把我拉倒了外面，自己进去了。
四 
一个周之后，处分下来了，因为李元爸爸的介入，那个当市长的爸爸，所以李元仅仅是抄了几遍校规而已，但是昔有被停课一个周，并且记了大过。
我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觉，第二天请求爸妈给我请了一个周的假，我要去跟昔有道歉，我还要陪伴他。等我到了昔有的家门口，我听见他的父母正在训斥他：“你到底是怎么了啊？一天天不学习，竟然还学会打架了？这下好了，停课一个周，还要记大过，这都是你自找的！”
我在门口听不下去了，冲进去，大声的说：“叔叔阿姨，对不起！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去找昔有，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如果您们要罚，就罚我好了！不要责怪昔有！对不起！”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迟迟没有起来。
许久之后，昔有的父母叹了一口气，离开了。我直起身来，坐在凳子上，看着昔有身上的伤口，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一遍一遍的说道：“昔有，对不起，对不起……”
昔有却慌了神，他连忙说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难道要我一个受伤的人去安慰你吗？好啦，别哭了，我们去看花枝春野，好吗？”
我闻言止住了哭泣，又问：“昔有，你帮我做什么？”
他却答非所问：“又是春天了啊，樱花和杏花肯定都开了，我们去看花枝春野好不好啊？那里肯定很漂亮，我们都好久没去了……”
说着，他推着我出了门。在去的路上，我们并不知道，这样一个午后，将会发生怎样的命运转折。我们仍然嬉笑怒骂着，张扬着年少轻狂。
五
等我们到了花枝春野，远远的看见了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我和昔有心中感觉不妙，连忙跑过去。昔有礼貌的开口：“叔叔你们好，请问这是怎么了？”
那几个人斜睨了我们一眼，说：“这里要建房子了，小孩子管那么多干嘛？去去去，一边玩去！”
我脑子里似乎有一根弦，一下子断开了，我有些晕眩，上前用力的抓住他的胳膊，艰难的问：“你说什么！”那个人吃痛，一下子甩开了我，怒斥：“你有病啊！我不是说了吗？这里要建房子！这是市长早就规划好的！你有事情找市长啊！”
我跌坐在地上，眼前发黑，我一时间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觉得大地在不断的下陷，天空在不远处不断的崩塌，而我站在这一片灾难的中央，动弹不得。我用力甩了甩脑袋，发疯一般冲了出去，昔有在后面大声的呼唤我，我充耳不闻。奔跑的路上，我一遍遍回忆着我埋藏在花枝春野的那些秘密和我对花枝春野的热爱，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感觉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
我跑到学校，不顾门房保安的阻拦，还撞到了一个维修师傅，他的工具包在走廊撒了一地。我冲进教室，把李元拽了出来，他挣扎着，用力打着我，惊呼：“你疯了吧！快放开我！放开我啊！”我把他甩到走廊的墙壁上，死死地顶着他，眼底聚集着暴风骤雨，一字一顿的问他：“那一片原野，要建房子，是不是你跟你爸说的？”
他听完之后，得意的笑起来：“呵，不敢不敢，你太高估我了，我就说啊，那一块烂木板，肯定是你和昔有的。不过你说的但也没什么错，那里是我爸早就规划好了的。”
我颤抖着声音，开口：“你说真的？”
他挣开我的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哈哈大笑：“当然是真的，哈哈哈，林木木，这一点我可不屑于骗你，怎么样听到这个消息是不是很惊喜啊？”
我缩起了手脚，把脸埋在膝盖间，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疼痛的百分之一，我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喃喃道：“怎么回事？谁说句话？谁说句话……”
随后，我听见了李元的痛呼，随之是他撕心裂肺的叫声，我泪眼朦胧，迷茫的抬起头，看见了昔有浑身颤抖的站在不远处，李元则满脸是血，在地上不停的打着滚。那些血越来越多，流到了我的身边，我感受到手上不对劲，抬起来一看，满目是狰狞的猩红……
六
病房里寂静无声，李元还躺在病床上昏睡着，是昔有把李元推倒的，李元正好撞在了之前维修师傅没注意的几个大头针上面，以及坚硬的地板上。
医生说，李元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什么时候醒过来，还是一个未知数。李元的爸爸疯了一般的想要殴打昔有，最终还是被控制住了。等到李元醒过来，静静的目睹了昔有的父母的各种补救。他们被自己的父亲拒之门外，或者逼得差点下跪。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放任双方的做法。最后，李元的爸爸要求他们赔偿。
在病房里，李元对我说：“林木木，这一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在这之前，真的没有想过，对我们来说数目并不大的钱，真的能压垮一个家庭，一个人的一生。我受伤有一部分原因还是我自找的，我也不是没有心，我也看不下去了，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不打官司，他勉强同意了，但是要昔有赔钱，我也没办法……”
但是昔有他们家仅仅是开花店的，一笔在李元父亲看来合理的数字，对于昔有一家来说，根本不可能。于是，我跟父母说明了这件事，妈妈哭着打了我一耳光，爸爸也沉默了。我倔强的站在那里，无声的哀求着。最终，爸妈还是流着泪同意了。
当我把钱交给昔有的时候，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想要痛哭流涕，然后，他说了我一生中听到的最重要的话：“木木，我想要正式回答你上一次的问题，因为你是我妹妹，所以我要帮你，保护你。你以后的路还有很长，这些钱你们也是很不容易拿出来的，所以，木木，钱你好好收着，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哥哥陪着你，为你抵挡……”
七
昔有一家最终凑齐了钱，但是他们不得不卖掉了花店，而昔有也被学校退学了，他要跟父母南下去打工，来还债。他不能再上学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后来听说是因为不想看到我掉眼泪。但是从别人说漏嘴的话中，我知道了昔有要走。我发疯一般的冲到火车站，看见昔有正在往车上走，我冲了过去，死死地拉住了他，哽咽着说：“昔有，别走，你别走，你就在这里重新找一个学校，你可以搬过来，爸爸妈妈很喜欢你，他们不会拒绝的，你要去哪里都可以，就是别走，别走……”
说到最后，我说不下去了，喉咙里似乎有千万根钢针，扎的生疼。眼泪打湿了衣襟，落在地上，激起了微小的灰尘。
昔有扯开笑容，抬起手来擦了擦我的眼泪说：“不用了，木木，你回去好好上学，一定要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哥哥会在你心里一直陪着你，你要坚强，你要努力，你不要哭，你不能软弱，未来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那个时候我们就能找到一片新的花枝春野……”
说罢，火车站的广播响了起来：开往xx的火车y10543即将出发，请旅客们尽快上车……昔有握住了我的手，说：“妹妹，我走了，你要听话，保重。”
我用力的拥抱了他，大声说：“我一点都不讨厌你，昔有，我的哥哥，妹妹爱你，我们是一家人，永远不会分离！”
他愣住了，随即绽开了笑容，加重了声音：“是，我们是一家人。”
……
八
你的父母给你起名叫昔有，是希望你珍惜所有，你做到了，但是却因为珍惜我们的友情和亲情，你没有珍惜你自己。如果没有我的冲动，你现在一定还是好好的在上学吧？我们一定还是在打打闹闹吧？
你是这么善良，而我却是那么的无知，没有珍惜你对我的好。似乎你对我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昔有，我亲爱的哥哥，我祈求你平安喜乐。能够做到这四个字，就已经是很好的一生了，真希望你能被命运厚待。
我相信我们有一天能够再次相见，我也相信我找到一片新的花枝春野，我会在那里再次种下我们六岁的祈愿，因为，每一片花枝春野，都有你这一颗平凡却美丽的种子，会在原野上开出永不凋谢的花。
作者寄语:本文中昔有的原形其实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在我的童年如光一般的女孩，她偶然搬到我的社区，我们两个很快成为朋友，可惜我那时并不懂事 ，待她不好，后来她离开了，我也慢慢成长，为怀念我亲爱的董小姐，我写下这篇文章。至于为什么是以男生的形象出现于文中，是因为作者有一点私心，我从小就希望有一个哥哥能护我周全，而童年中的董小姐就是这样温柔而体贴的人，我将她意想成兄长一般的人，希望她如文中的昔有，终有一天我们能再见。
亲爱的读者们，珍惜眼前人，不要因失去才懂得珍惜，不要因任性而后悔莫及，共勉。
（推荐歌手不才的歌曲《花枝春野》）
（图片源自网络，严禁转载或摘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