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六十二回

转过天起来吃早点，“那事你们哥儿几个怎么商量的？”掌柜的一边问一边往窝头里夹臭豆腐。
“先把底给您，”大林抻长脖子把嘴里嚼的东西咽下去，“我们合计着，能让冯爷来。但是，”他停顿一下，端起碗来吸溜一口粥，“不图他来干活。”
“废话！”掌柜的狠咬一口窝头，说话含混不清，“我还能缺干活的！说吧，怎么合计的？又憋着犯什么坏呢？”
“这您可冤枉我们了，”祥子伸长胳膊夹了一筷子酱菜，“这回可不是我们没憋好屁，是三爷跟冯爷怹们爷儿俩没憋好屁。”
“哎！没大没小的，这叫什么话！”掌柜的瞥他一眼，以示责备。
“您先别瞪我，”祥子把酱菜咬得咯吱作响，“等听大林说完了的。”
于是大林又把昨儿晚上那套推理原原本本地给掌柜的白活一遍，末了做了个总结，“冯先生到底什么情况，三爷不可能不知道，怹既然帮着他蒙咱，以三爷的心思，那必然自有打算，我们主要是想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事。”
听完小子们的分析成果，掌柜的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这个老小子！”怹咕哝一句，低头吸溜着碗里的粥。其实打那天三爷提这事，怹心里已然开始设防，俩人相识十余年，一直拿三爷当亲哥哥待，没什么不能帮的忙。只是他这么藏着掖着，终归是让人不老高兴的。
“您说的，让我们拿主意，主意我们拿了，可这拍板的还得是您。”大林笑得狡黠，把球又踢给了掌柜的。
掌柜的点点头，“也成。”
“您这‘也成’算怎么个意思啊？这就让他来？”
“先不忙，我得先琢磨好了让他来干嘛。”掌柜的又把筷子伸向臭豆腐。
“跟您商量商量，”磊子不敢拿鼻子喘气，说话闷声闷气的，“这个玩意儿您以后自个儿享受去成吗？这忒不是味儿了！”
“嘿，你还甭这么矫情，臭豆腐点两滴香油都够招待姑奶奶了！”
“得亏您不趁姑奶奶！”
“你要是再废话，明儿早起咱就喝豆汁儿！”
“您可别介！”
掌柜的和小子们逗贫这会儿，小孟儿一直没念声，耷拉着脑袋，端着碗往嘴里扒拉粥。他现在的立场相当尴尬，到底是认了三爷当干爹，不能说怹的不是，可心里也觉着事不那么地道。“我的干爹啊，您可净给儿子出难题！”
早饭罢，小子们都忙活去了，掌柜的上下嘱咐好，往隔壁包子铺去了一趟。
自打开春以来，街面上倒还消停了几天，小门面的生意随着气温回暖。包子铺每天定时定点地冒白汽，小梅和璇儿跟着九龄他们哥儿忙里忙外，倒也是有点踏实过日子的劲头了。
“有人没有啊！”掌柜的是从后门进去的，璇儿正跟院子里扫地。
“郭掌柜，给您问安。”他杵住笤帚一点头。
“成，还真有点干活的模样了。”怹背着手上下打量着璇儿——原先那件绸缎长衫早就收起来了，这会儿穿的是大楠的一件粗布大褂，胳膊肘上还打着两块补丁，大楠毕竟比璇儿壮实不少，这大褂搁在他身上直逛荡。鼻梁子上那副金丝眼镜也摘了，其实他压根儿也不近视。
璇儿低着头，笑得不大好意思，“您这是臊我了，我哪会干活啊！两位哥哥起早贪黑和面、剁馅、包包子，梅哥在前边招徕，就剩我一个吃闲饭的，也就能干点洒扫厅堂的杂活，总不能给人家添麻烦吧。”
“值钱的是你这心。”掌柜的拍拍他的肩膀，“再说了，小梅给这包子铺添了多少生意呢，这这俩小子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这话是夸小梅的，璇儿听了也觉得特别受用，脸上明白笑着，嘴上还是得客气着，“那也是您有主意。”
这话不全是恭维掌柜的，因为主意的确是怹出的。
刚到包子铺的时候，小梅想把他那半长不短的头发剪了，留成祥子那式的寸头，他那会儿说，“以后就是为自己活着了，留这劳什子也没用，还不如剃了了事！”
掌柜的拦他，“要剃，那就是一推子的事，想再蓄起来可就难了。先留着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着呢。再说了，你也好拿这当个掩护，委屈你再装几天大姑娘吧！”
“你忙着，我上前头看看去。”掌柜的穿过院子往前边溜达，大楠和九龄正跟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忙活，怹站在门口瞧了一会儿，哥儿俩没觉察出来后边有人，怹也没言语，又往前走，直走到门面口上。
就这小包子铺，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从前的生意也就还算过得去，够哥儿俩糊口，削微有点结余就到头了。如今小梅出来卖包子，铺子门口见天排着大队。这不这会儿，才开张也没多大工夫，队都**到街口去了！
小梅头上系着块碎花的帕子，穿一件月白色薄夹袄，衣襟上别着绣了梅花的乔其纱手绢，随着动作一飘一飘的。他也不说话，就只是收了钱，再把包子递给客人，垂着眼帘，满副羞赧。掌柜的站在暗处瞧了一会儿，不禁慨叹，这孩子的戏可真是没白学，扮个良家闺女也能这么勾人魂儿。又想到，这群买包子的老爷们儿要知道他是个小伙子，非把这包子铺掀了不可，于是不小心乐出了声。
小梅正低头找钱，听见后边有动静，回头一看，下意识要跟掌柜的问安，被怹抬手制止了，“姑娘，你快忙吧，我是来找那小黑小子的。”而后转身进厨房里了。
小梅回着头愣了一会儿，手里拿的零钱也忘了递给客人。对面那大哥倒也不急，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小梅，眼珠子要是能长牙，小梅的骨头都得叫他嚼碎了。
掌柜的踮着脚尖走到大楠身后边，突然来了句，“还忙呐？”
大楠一吓，差点栽进面口袋里，“哎呦，我的郭掌柜啊，您可吓死我吧！”
九龄正往屉上码包子，“怎么着您，这大清早的亲自跑一趟。”他转过身，在围裙上擦擦手。
“嗨，没正事，过来瞧瞧你们。”
“赶巧儿，才揭锅，您来俩包子尝尝咸淡？”
“甭了，我跟家吃早点了，快忙吧！我回去了。”
“别介啊您！”大楠拿油纸包了几个包子，“这点儿我们也是忙，没工夫好好招待您，怎么着也不能让您空手回去。”说着就往怹手里送。
“磕碜我呢，是不是？”掌柜的板起脸来，“嫌我空手来的？”
“嘿！这是哪的话啊！”大楠一摊手，“这不怕您挑我们理嘛！”
“行了，快忙着吧，一会儿前头赶不上卖了！”掌柜的接过油纸包，“这我拿着，不白拿你的包子，得空了上家取两棵渍菜去，天儿一暖和就搁不住了。”
“好嘞，我先谢谢您！”
“好好的啊！”怹最后嘱咐一句，拿着油纸包打道回府，一抬头，瞧见两只燕子从屋檐地下掠过，
“燕子都回来了，春天是真到了啊。”